
《醒世恒言》里有一个好人发大财的故事,这就是《施润泽滩阙遇友》。
这个故事曾经被收进中学教科书,不是语文课本,而是历史课本,主角施复的奋斗史,被当成了“资本主义萌芽”的讲解素材。
拾金不昧
这是明朝嘉靖年间的事。苏州府吴江县有个盛泽镇,这个镇的丝绸行业非常发达,家家户户都养蚕出丝。
有个人叫施复,娶妻喻氏,这俩人的姓氏合起来,就是“施与”,两个人没有儿女,过着比较自在的小日子。
夫妻二人“家中开张绸机,每年养几筐蚕儿,妻络夫织,甚好过活”。小说又交代:“这镇上都是温饱之家,织下绸匹,必积至十来匹,最少也有五六匹,方才上市。”
这就是镇上小户人家的生活,虽然也是个体劳动,虽然也要种植桑树,但是这种生活和传统的稻麦种植就不一样了,施复夫妇成了商品经济的一部分。
这天施复积了四匹绸缎,用包袱包好,直接带到了收购商这里出卖。
小说这样写:“主人家接来,解开包袱,逐匹翻看一过,将秤准了一准,喝定价钱,递与一个客人道:‘这施一官是忠厚人,不耐烦的,把些好银子与他。’那客人真个只拣细丝称准,付与施复。施复自己也摸出等子来准一准,还觉轻些,又争添上一二分,也就罢了。”
这个“主人家”,就是交易所掌柜的,他提供交易地点,抽取一定费用。客人是收购丝绸的人,主人家见施复来了,告诉客人说施复是忠厚人,让客人不要给施复成色差的银子,这说明了一件事——在一个商品经济发达的地区,一个好声誉是非常重要的。
施复卖完了绸缎,往外走了大概几十米,看见街上掉着一个青布包袱,打开一看,大约有六两多银子。
“今日好造化!拾得这些银子,正好将去凑做本钱。”
这句话有意思,六两银子,倘若是一个农民,估计就拿回家藏起来备荒年了,但施复是手工业者,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加一台织机。
施复心想:“有了这银子,再添上一张机,一月出得多少绸,有许多利息。……积上一年,共该若干,到来年再添上一张,一年又有多少利息。算到十年之外,便有千金之富。那时造什么房子,买多少田产。”
施复算的是一笔资本账,但是就像亚当·斯密写了《国富论》,还要写《道德情操论》一样,他想到了这钱该不该拿。
“这钱如果是富人掉的,就像是牛身上的一根毛,没什么损失;如果是客商的,这是他抛妻别子,风餐露宿,辛勤挣来的钱,丢了一定非常难过。有本钱的还能承受这种损失,倘然做的是小生意,或者干脆像我一样是小个体户,这两锭银子一丢,家人埋怨不说,甚至还要卖儿卖女,万一再想不开,寻了短见怎么办?”
大家注意,这段话很有意思,一来,施复说清楚了这种小手工业者的难处,说出了资金链断裂对小家小户的致命打击,蚕农不种粮,丢了钱,饭都会吃不上。
第二点才有意思,他对陌生人的这种同情,里面存在一个想象中的共同体。
传统的农业环境里,大家会关心爱护自己的亲人、乡亲,外乡人的利益,肯定就放在后面了,但是商业社会里,人就会更关心陌生的“同行”,考虑他们的感受。
施复感受到了丢钱的人不容易,他就带着钱回去等失主了。
等了半日,不见失主来寻。他腹中渐渐饥饿,欲待回家吃了饭再来,担心失主回来,又遇不到,只得忍着饥饿等候。
这段写得很真实,如果什么成本都没有,那行善也可能是无心之举,施复饿着肚子在这里等,这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助人。
等了好久,一个村庄后生满头大汗冲了过来,大声嚷嚷着,说把银子忘在柜上了。主人家说:“银子好好给你,怎么可能落在我这里?”
后生跺着脚哭嚷道:“这是我的种田工本,如今没了,却怎么好?”
施复问道:“约莫有多少?”
那后生道:“起初在这里卖的丝银六两二钱。”
施复道:“把什么包的?有多少件数?”
那后生道:“两整锭,又是三四块小的,一个青布银包包的。”
施复道:“不消着急。我拾得在此,相候久矣!”便去兜肚里摸出银子,递与那人。那人连声称谢,接过手,打开看时,分毫不差。
“三言”这三本书,处处教人为人处世的道理。冯梦龙写施复追问失物的细节,其实就是在给听说书的听众提供参考,以后我们捡了东西都可以这么做。
一群人围上来看热闹,问这问那。后生非常感激,说要把钱分一半给施复。
“我要是想要你的钱,就直接拿走了,干嘛还等你?”
“那我给您一两银子做谢礼好不好?”
“不要,六两和三两都不要你的,要什么一两?”
大家看施复不要钱,就建议后生请施复喝三杯,表示谢意。施复说:“不用了,我急着回家,家里还有事。”
后生千恩万谢,围观群众都说他好运气,也有人笑话施复愚蠢,但是一些长厚的人说,施复积了阴德。
其实什么是阴德?施复的事迹在市面上流传开了,大家就会更信任他的人品,愿意跟他做生意,所谓的阴德,其实就是良好的商誉。
故人重逢
施复回到家,妻子问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施复说了原由。妻子非常赞成:“命里该有时就会有,命里没有,就算拿在手里,我们也守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