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猪,因为生下来被认定是小香猪而成了人类的宠物,但养着养着就变成了肉食猪、种猪。从繁华世界到野蛮之境,从一个阶层到另一个阶层,物种的进化是平等的吗?如果猪的阶层是由其父母品种决定的,那么处于生物链顶端、从古猿进化至今的人类呢?
一、丽莎的世界
哄哄有过更糟糕的名字——324,也有过更洋气的名字——丽莎。在成为丽莎、324和哄哄之前,她有个学名:小香猪。哄哄不知道“小”“香”这两个形容词距离真实的自己究竟多远,但她敏锐地发觉了自己的与众不同。哄哄不会读书,也不爱看人人总端看的手机,否则她会明白,那个年代,世界上盛产焦虑和猎奇。人们给予她这样原本只有一种活法的动物另外一种不同的命运。
哄哄的母亲是偶蹄目猪亚科的巴马猪。头长额平,耳朵极小,在主人奋力控制下,体重仍突破了一百斤。哄哄的父亲“大概”是一头毛又硬又长的藏香猪,不过,母亲总对着棚屋里一头二百多斤的苏白猪抛媚眼。
哄哄出生时,阳光很响亮。她听到了母亲快活的叫声和兄弟姊妹摩擦出的动静。他们小小的四肢彼此推搡,脑袋挤在母亲松软的肚皮下。只要含住乳头,就能尝到这个世界的滋味。于哄哄来说,世界充满了磨碎的大豆、蛋壳、麸子的味道。饱了,他们仰躺着晒太阳。太阳从棚屋的檐角跌跌撞撞滚落,在他们身上暖出一个个橙明的光圈,茅草被烤得又热又香,哄哄就追着光圈,怎么也抓不住。
一个月后,有男人来到棚屋。经过讨价还价,哄哄被“选中”了。她在男人身边待了三天。总吃不饱,刚剪过的牙齿对牛奶和麦片也不适应。屋里只有太阳的影子,哄哄只能追着玻璃后的阳光。
有一天,她被装在一只纸箱里,进入了黑暗。但当她撑开糊着眼屎的眼睛时,发现阳光又在跳跃了。有人声音轻盈地叫起来:“我的天,太可爱啦!”而哄哄想的是,发出这个叫声的人才可爱呢。紧接着,哄哄闻到了香味。她知道了,新主人跟她之前的都不同,连出场背景都镀上了富丽堂皇:雪白如霜的天花板,炽亮如银的水晶灯,丝滑的绒面床——哄哄置于其上时,感到柔软的塌陷。
“哇!你瞧瞧你,怎么会这么这么可爱呢!”女人贴着她的鼻子。哄哄感到一阵舒服的喷嚏即将喷发,但她克制了,她害怕会把这么优雅的女人弄脏了。她用一种“嗡嗡”的喉咙叫代替了喜悦。
“叫你什么呢?叫你‘小可爱’‘小宝贝’?不,太一般啦。要不‘丽莎’?这是我的英文名,怎么样?跟我用一个英文名?哇,丽莎,你拱我,是很喜欢我吧?”
“静雅!你拆开了吗——老天,真是猪。”
“跟你说过了嘛。”
“这得多脏呀!你爷爷那辈才接触这种东西。搞返璞归真啦?”说话的女人是静雅的大一号。开衫的绒绒毛衣挂在身上,别有一种哄哄说不出的雍容。对了,现在哄哄叫作丽莎。
对于丽莎来说,日子简单多了。她居住的这所巨大棚屋——也就是静雅家,位于繁华的市中心。从这儿出发,到医院、学校、商厦,都用不上代步工具,走路就能抵达。丽莎的日子变得有趣了,如果丽莎会说话,她会说:“原来人跟人是不一样的,生活跟生活也是不一样的。”
丽莎早上跟静雅一起醒来。静雅钻进衣帽间华丽转身:衣橱里一排滑溜溜的绸缎,一个斑斓的世界。丽莎喜欢在这个世界里跳跃,用她的小短蹄触碰那些明亮。她们一起吃早饭,是她已经适应的牛奶和麦片。饭后,静雅父亲去外企“指点江山”,静雅母亲去学校“诲人不倦”,静雅则去金融街的中心银行朝九晚五。他们安抚丽莎等待他们。
等待——这可是丽莎最拿手的把戏。
很快,丽莎熟悉了静雅家的各个角落,但她最大的快乐是静雅带她出去遛弯。静雅怀搂她,她将鼻子藏在柔软的衣褶里,闻到一股不属于动物的芳香。外面也是一个响亮而吵闹的世界,城市的街头霓虹隐现,矗立的高楼吞没了土地和森林。树不再乖张,而是乖巧地排成排,如被驯服的士兵。路面上趴着一只只后屁股冒烟的钢铁野兽。绿光闪烁,野兽们攒着劲儿往前挪——静雅家也有一辆,空间敞阔得她可以撒欢儿。车内饰散发出丽莎原先在棚屋里闻到过的小牛皮脂味儿。
很快,她会明白很多事情。在她短暂的生命里,她对一切感到新鲜和感动。就像是第一次见到明亮的太阳,就像是第一次吮吸到混合了磨碎的大豆、蛋壳、麸子的甜腻母乳,就像是第一次被母亲的舌头轻轻刮过。她也很快明白她的寿命短暂得不足以像静雅一样领略生命;而就算时间允许,很多快活她也是享受不到、触碰不得的。但她有她的好:比起静雅的漫长人生,她成长得比较迅速。也就是说,她会在更短的时间了解到这个世界的好,以便更及时地告别它。
静雅家讲究规划,似乎有个时刻表走在基因里。晚饭时,静雅父亲问:“你到底怎么想的?什么时候安定下来?”静雅回嘴说:“我还没有打算。”芹姨端上一盘红烧肉,本来挠着丽莎耳后茸毛的静雅捂住了丽莎的眼睛,尖叫道:“我们这里有小宝宝呢好不好!”静雅母亲说:“你不是最喜欢红烧肉啦,再说,总要平衡膳食,”接着,静雅母亲露出了她一项神奇本事——一切话题自动靠到静雅婚事上,“你看妈妈平衡膳食把你养得多好,又高挑又漂亮,难道不想找个欣赏你的吗?就是价值连城的画,也得有买主才行呀。”
静雅放开了丽莎的眼睛。她小巧娇俏的鼻子吸着丽莎耳后茸毛,丽莎的皮肤一阵紧绷一阵哆嗦。静雅说:“介绍的都不好,不是太老就是太丑,要么就没衣品。”静雅的母亲说:“男人就像一道菜,看着鲜亮有什么用?总归是好不好吃、够不够吃才重要。你多吃点儿芹菜,这个粗纤维多——女人就像芹菜,存放时间长了就老了,味道差多了。”
静雅父亲说:“凡事都要学会从长计议。我们就一个要求,门当户对。”
“自然喽,”静雅撇撇嘴,“又不是你去过日子,又老又丑又有什么关系哎。”
静雅母亲的眉头拧了拧:“静雅,不许评价别人外貌。”
丽莎明白了,在静雅家里,不许评价外貌是一项基本要求——毕竟,静雅父亲前额凸出,头发掉光,已经成了全家视而不见的一部分真相。不过,如果丽莎会说话,她会蹭静雅暖烘烘的胳膊说:“还是静雅妈妈说得对,丑不丑不是太重要,门当户对比较重要,比如巴马猪就可以跟藏香猪、小耳猪、五指山猪在一起,却不可以跟苏白猪、梅山猪、花脸猪在一块儿。因为前者是宠物,后者是食物。他们阶层不同。”
阶层不同不仅在猪身上有,在人类身上也有。丽莎花了几天的时间才发现并不是这个家庭里所有的人都是成员——哪怕他们处于同一个空间,有些人就是比其他人拥有更多。比如说,总围着厨房转的芹姨是只负责做饭的保姆,而跟静雅差不多大的黄丫,是清洁保姆。她们在厨房吃饭,在保姆间睡觉,神出鬼没,只在有活儿的地方出现,从来不会占据静雅一家的生活空间,如若隐形。丽莎觉得,她们还不如她。至少她还能在客厅随意撒欢儿。后蹄一蹬,跃起来,短暂贴地飞驰后,被静雅兜住,搂入怀里。她跟静雅一起入睡,一起“上桌吃饭”。黄丫跟芹姨没这种机会的。她们有她们的身份,而就算她们之间,也有个大小、尊卑。譬如芹姨就可以教育黄丫,而黄丫只会认真聆听、死不悔改。但丽莎对人类身份的由来不太清楚。比如说猪吧,父母品种决定了猪的身价,是做宠物还是做食物,是享乐还是遭屠宰。可人类经历那么久的进化之路,从四脚着地变两腿直立,据静雅给她念的《物种起源》,人类还跨越了物种,从猿猴变成了现在这样儿。在进化链顶端的人类,到底是怎样决定身份的呢?是什么把芹姨跟黄丫变得跟静雅家人不一样的呢?难道是残存的猿猴尾巴吗?丽莎很想看看芹姨或黄丫的屁股,她经常跑进跑出尾随她们去卫生间,但不算成功——人类连一头猪的窥探都容忍不了。对人类来说,尿尿跟“拉 ”都是私密行为,就像性爱。丽莎以后会明白,猪根本没有“私密”,不管是尿尿、拉 还是性爱,甚至也没得选择——所以猪可以成为人类的宠物或者食物,反过来就不行,这才符合进化论。
丽莎是一头聪明猪。在静雅家,丽莎的聪明表现在她会讨人喜欢,比如她培养了一些小爱好:听书、吃书。静雅一面给丽莎挠痒,一面给她读《达尔文与进化论》:
进化路线似乎是向前发展的,因为竞争的优势总会存在于能力较强、效率更高的物种成员一边,不具备优势的个体会被同一物种中的其他成员所代替,自古至今都是如此。由此,人类这个物种成了地球演化史上的偶然产物……是偶然的机遇,造就了人,若有这样的机会,任何猴子都有可能变得一样聪明,但几乎肯定不会演变成人。
丽莎似乎明白她在讲什么。不听书时,丽莎就拱倒小书架,把鼻子探进书页里头,一股厚厚的油墨香卷上来。她啃书脊,舔书皮,用牙齿撕开书,喉咙里含着轰轰隆隆的声音,前蹄扑腾——变出很多片状的雪花。她在雪花飞舞中奔跑,四只小蹄与光滑的地板产生柔软的摩擦。这时静雅父亲赞叹说:“这可是一只独一无二的猪。”
静雅母亲附和道:“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我们的丽莎是一头特别的小猪!当然了,什么人配什么样的宠物,”然后叹气,“就是不知道什么人配我们静雅!”
丽莎窝在皮沙发上,轻咬静雅的胳膊,让她给自己说说达尔文在想什么。静雅母亲喊道:“你又在念书啦,你上了一天班,脑袋不累吗——你可以去会会朋友,聊聊天什么的。”“达尔文都过时了,”静雅父亲说,他转头对着黄丫,“黄丫头,知道进化论吗?”
黄丫是保姆,所以她不能像静雅那样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撸猪,而是端着茶盘,夹紧双腿,战战兢兢地回答说:“知道。就是人是猴子变的,猴子是猪变的。”静雅一家顿时笑出声来。静雅父亲甚至洒漾了茶水。芹姨赶紧白了黄丫一眼,拿雪白的毛巾蘸掉水渍。静雅母亲拉扯丽莎的后蹄:“哎呀,听见没?丽莎,是从你进化成了我们呢。”如果丽莎会说话,她也会哈哈大笑,叫道:“达尔文这老头真是赞绝了!”但静雅母亲接着又说:“不知道丽莎现在相当于几岁,要不要找配对的小香猪呀?再给我们家多添几个乖猪孙!”而静雅眼风飞起,努着嘴,对着丽莎作怪。这时候,丽莎感到好像太阳正在暖烤她样儿舒服,但她忘记了达尔文还讲过:曾经,他们这物种也拥有过丛林。此刻,她只想生活在城市丛林里,跟人类永永远远在一起。她不知道,作为一头猪,在她诞生出跟人类相亲相爱想法的那刻,接下来,只会收获彻头彻尾的失望。
有一天,静雅带丽莎出去遛。丽莎裹着跟静雅一样花色的丝巾(据说“价格不菲”),她还有崭新的鞋包(小牛皮定做的)。小牛皮让她脚下像踩着黑云,轻飘飘踏步,软绵绵前进,耳朵朝前忽闪忽闪。她的鼻子微翘,捕捉着城市缤纷的气味和震颤,尽显着一只摩登猪对城市的拥有感。路上,她回瞪路人,用鼻子拱他们的脚后跟。她还会在孩子们的赞叹声中就地翻个滚,四脚朝天地装死。
但这天,她遇到了那条恶犬。
“停下,狒狒。停下!”
作为一只拉布拉多,叫“狒狒”真不嫌害臊。这只拉布拉多可不友好。书里,狗狗是人类忠诚的朋友,丽莎很不屑一顾。分明是猪作为人类忠诚的朋友可靠得多!要不然,电视里演的和尚西天取经,为什么不选一条狗陪伴?也许拉布拉多听到了她的内心戏,也许他只是嫌她矫情。他一口咬住丽莎后腿。片刻后,丽莎发出了这辈子第一声鬼哭狼嚎。后来,她知道人类把这叫声统称为“杀猪叫”。
在丽莎发出了她第一声“杀猪叫”时,她当然不明白世界上还真有杀猪这回事儿。叫“狒狒”的拉布拉多知道,因为他肚子里刚消化了一段水煮里脊。他看见丽莎,倒没跟嘴里残存的味道联系起来,但他实在瞧不惯她那慵懒、滑稽、目中无人的模样。他咬了她一口,好给她点儿真实的教训:城市的丛林可比真正的丛林险象环生。
“哎呀!”静雅一把兜住丽莎,高跟鞋踹向拉布拉多,被狗主人一把抓住。
“小姐!不要这么粗鲁!”
丽莎即便疼得丧心病狂了,但她还是注意到了:这是另一个可爱的声音。
叫肖南的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在手腕处卷起,眼睛笑起来弯成两个月牙。他自称医生,偶尔开救护车,可他实际只是一个偏远线路的公交车司机。至于他为什么会在第一次与静雅见面时说谎,后来他干巴巴地解释道:“当时我只是希望体面一点儿,我太配不上你了!”
静雅跺着脚:“坦诚不应该是第一位的吗?”
肖南说:“我只是太羞愧了。”
静雅说:“怎么能妄称自己从来都不是的人呢!还骗别人!”
肖南把腮帮子缩进去:“难道人就不能妄想了?你就是,你就是我妄想的一切呀!”
话说回来。肖南的登场其实具备一个真正男主人公的架势,并且还多了一只虚张声势的狗。真实情况是,静雅抱着丽莎往前跑,而后面跟跑着一只叼着犬绳的拉布拉多,狗后面则是惊慌失措的狗主人。这一帮人挤到了宠物医院。
一股麻酥酥上头了。“杀猪叫”回荡整个医院,把笼子里的猫狗吓得蜷缩起来。为了让她镇定,狗主人与静雅分别握住了她的四蹄,而那医生竟捧出另一只小香猪。在疼痛和酥麻作用下,这一幕顺理成章演变成一种意乱情迷。
“醒了呀!”静雅的声音响起来。然后是另一个可爱的声音:“我说没事吧,狒狒只是跟她玩闹。”
“你管那叫玩闹,我管那叫‘谋杀’!”回答得好,丽莎想。然后她摆摆头,去寻找最可爱的声音:“喝喝”。白大褂说:“看,空空,这是你同类,是一位漂亮的女士哎。”叫“空空”的香猪抬起他漆黑的四蹄,又叫了一声“喝喝”,并在白大褂手掌上翻过身,露出了梨形的蛋蛋和一条卷相完美的尾巴。
在静雅怀抱丽莎回家的路上,肖南拎着狗绳追上来,非要把打针钱交给她。静雅没推辞,同意他护送她。两个人本就年轻,又是“宠物友”,浪漫大门发出了吱扭扭的推开声。而跷着一只脚,被狒狒紧盯着的丽莎如果会说话,她说的一定是:“这是一个容易恋爱的季节,静雅发现了肖南,而我遇到了空空!空空是贵族!我们门当户对极了!”
一周后,丽莎的腿伤才好。肖南已成为等在静雅楼下的常客。静雅搂着丽莎,他们散步。狒狒对丽莎有如此大的身躯还窝在主人怀里感到不满,他不时向前奔跑提醒丽莎,人类的朋友就该像他那样。
一靠近宠物医院,丽莎就对着橱窗“喝喝”叫起来,但恋爱中的静雅顾不得另一个恋爱中的女性。丽莎从静雅怀里挣脱出来,四只小短蹄奔到橱窗前,鼻子拱贴,凝望着。静雅一拍脑门,懂了:“丽莎,你是不是想起那头小猪了?”丽莎轻轻啃咬静雅的脚踝。结果,他们进去望见的却是不堪的一幕:白大褂正准备对空空下手——已有人选他做宠物,处于发情期,他得“去势”。静雅赶紧捂住了丽莎的眼睛,可她捂不住“杀猪叫”。肖南也搂住了静雅,并闻到了她身上的芳香。在这个小小的宠物医院,一个雄性失去了爱的能力,另一个雄性找到了爱的对象。如果丽莎会说话,她会说:“世界上所有物种都是进化的附属品。为了繁衍下去,把地球占得满满登登,人类进化出了爱情,而猪进化出了兽欲。那都是生产这样痛苦事儿的一点儿甜头。为了那些苦,彼此都要尝些甜哪。空空——他不用再受苦,也就品尝不到苦尽甘来的甜了。”
已经十五公斤的丽莎没有一点儿下怀的准备,但静雅走两步就得扶着路边梧桐树喘一喘了。再后来,二十五公斤的丽莎就只能在走累时依偎在肖南怀里,而四十公斤的静雅走得更辛苦,对“散步”这项运动缴械投降得更早了。狒狒更看不起丽莎了。在他眼里,她根本不是什么宠物,就是懒猪。
在一个黄昏,当拉布拉多跟丽莎学会了相处,也就是说狒狒允许丽莎啃咬他的脚后跟,而丽莎也允许拉布拉多舔她的肚皮时,在树影与余晖共同缔造的浪漫光圈里,肖南亲吻了静雅。丽莎如果会说话,她会说:“他们嘴对嘴交换什么吃的?为什么没有我跟狒狒的份儿?”亲吻完(丽莎认为“已经分完了吃的”),肖南满脸羞涩地问静雅:“你平时怎么上班?我的意思是,乘坐什么交通工具?”
静雅说:“开车。我开车。”而肖南明显大舒一口气:“太巧了,我也是。”
“丽莎是我们的媒人!丽莎好棒。”静雅对父母说。而静雅母亲说:“害不害臊呀,还媒人!”静雅母亲对这桩恋爱上心实属意料之中,但静雅父亲敏锐,他总觉得肖南哪里不对劲。他坐立不安得比肖南还厉害,一连问了肖南许多工作问题,简直是刨根问底了。静雅母亲更关注肖南的家庭和收入状况。丽莎真可怜他,小伙子像坐进了桑拿房,后背都被汗洇透了。
芹姨识趣地做了很多好菜,其中包括“红烧猪蹄”。狒狒跟丽莎在阳台嬉闹,芹姨忘记了,给他们的竟是一只未放盐的蹄髈。丽莎很悲伤地看着另一只小猪的命运,狒狒吃得欢畅,丽莎没有食欲。黄丫拉开门时,丽莎耳朵招摇起来,以为她送来了好吃的。但黄丫自顾自趴在阳台上,慢慢啜泣起来。狒狒没心没肺地啃着,丽莎拱了拱他,狒狒吐了一口骨头,意思是,这保姆又不是主子,有什么好瞧的?他钻到一边吃独食去了。
黄丫多愁善感了。她大概出身不好,年纪轻轻就有了多年保姆经验。辗转良久,才在静雅家安定下来。丽莎怀疑她之所以愿意长待,除了工钱可观,还因能拾上静雅穿小的衣服,脸上挂满各种大牌化妆品的瓶底儿。静雅永远都用不完一支口红,于是色号纷纷出现在黄丫嘴上。
在静雅家,丽莎被全家人都捧宠着的公主静雅捧宠着,所以丽莎地位最高。而小保姆黄丫还不如老保姆芹姨,所以她地位最低。但静雅不知道的是——他们上班后,颠倒过来了:丽莎会被赶到阳台。芹姨一面打扫卫生一面说:“有病!一头猪啊!他们有什么毛病,养一头猪!在我们老家,只有猪农才养猪!多脏啊这东西!”她把静雅买给丽莎的玩具偷偷收起来,抽空寄给在老家上学的孙孩。黄丫则把丽莎的衣服鞋套胡乱扔进洗衣机跟抹布一起滚筒,丽莎啃住水盆时,黄丫说:“干吗呀?我好辛苦的。连畜生都要欺负我吗?”
芹姨推门啐道:“谁欺负你了,你个混账东西!”
黄丫眼风一挑:“畜生欺负我。”
芹姨一脚踢开水盆,水哗啦泼了一地,把丽莎全身弄湿了。黄丫扁嘴忍着泪。芹姨回屋后,黄丫一面拖地,一面给丽莎烘干:“畜生,你病了还不如我病了。还要伺候你,活得还不如你个畜生!”她踢了丽莎一脚。丽莎感到尾巴根一疼,往前一拱,又拱翻了水盆。黄丫又要付出代价了:继续拖地、继续烘干丽莎的毛。丽莎知道“畜生”不仅仅是人类对哺乳动物的代称,还是对他们的侮辱。丽莎没有再用长鼻子拱她或咬她,怎么说呢,她不配。
黄丫哭起来,一面哭一面跺脚,继而蹲下来,把盆子踢飞,破罐破摔了。随着芹姨一声:“黄丫头!洗碗哩!”她背身擦了泪,肿眼泡像两盏微明的灯。丽莎过去啃她的后脚跟,提醒她,再过来时别忘了她的吃食。而黄丫飞起一脚踹在丽莎鼻子上。丽莎痛得很,一下跃起,把黄丫撞到一边。黄丫跌坐下去,放声大哭。丽莎从玻璃门钻进客厅。“哼哼!”她吼道。
跑进来的静雅首先确认了丽莎的安危,又看到黄丫的模样,哈哈大笑。肖南过来后,静雅忍住笑说:“是丽莎在玩闹呢。你不是医生吗,你给黄丫头看看。”
肖南把黄丫扶到保姆间。经过客厅时,丽莎看到静雅一家人已经摆好了各就各位谈论时事的姿态。芹姨把茶冲沸,流溢出芳香。他们安安静静听着静雅描述“丽莎的壮举”,静雅父亲接着这个话题谈起了《自然史》,而丽莎挤进有两个狭窄床位的保姆间时,肖南轻轻对黄丫说:“怎么是你呀?”
黄丫扁着的嘴更弯曲了:“我怎么知道是你呀?”
“你怎么在这儿?”
“我想知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今天不值班。”肖南说。
“我骗了你——我不是什么大小姐,我只是一个用人,一个连畜生都不如的用人!保姆!”说着黄丫狠狠啐了丽莎一口。面对又一次飞来横祸,丽莎依旧不客气,她上前拱那脆弱的小床,直到铁棍吱呀作响。肖南拍拍她的鼻子:“小猪,别动!”他又看向黄丫,“好了好了,可能轻微脑震荡呢,你躺着休息吧。”
“你又不是医生!我可能被这只猪拱得受了伤呢!”黄丫说。
肖南说:“我不是医生也知道你没事儿。你就是对静雅不满,对静雅家不满。”
黄丫说:“我难道不满得不对吗?凭什么呀?都是女人,她们就吃香的喝辣的,生来就住大户,当太太小姐的,我为啥要跑来颠去地伺候她们呀?”
肖南叹口气:“你应该对静雅客气一点儿。她是天上的珠子。你能在她这儿,多好!”
黄丫蒙上被子,声音呜呜地说:“我就是地上的土,你快出去吧。”
一瞬间,丽莎知道了肖南跟黄丫的秘密,但丽莎不是告密者。她早就知道,连动物也会撒谎。她的兄弟姊妹会玩弄玄机,在抢奶头作战中使诈。但好在含着乳头各就各位后,秩序从来都不会错乱。
但,秘密的宿命就是被泄露。有一天,静雅带丽莎出门散步散得很远。天下雨,丽莎瞧见花坛里一摊新鲜的泥巴,扑过去,拽倒了静雅。她打滚、撒欢儿,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还溅了静雅一身。静雅丢开伞,攥紧牵绳,但泥土对丽莎呼唤得太强烈了。只有泥土才能让她光溜的皮肤凉爽下来。她完全丢掉了优雅和天真,骨子里野性的东西焕发出来,渴求畅快淋漓地蹦跳和翻滚。最后,她们两个都疲惫不堪。丽莎抖落了浑身泥浆,向静雅露出了痴痴笑容。静雅说:“天哪,丽莎,你知不知道这样很野蛮,也很肮脏!你不是他们那种猪,你是我们家才有的猪,你不应该这样!”
丽莎很伤心,但更伤心的是静雅。两个人浑身泥浆。车灯照亮了空气中交汇的银亮的雨线。远远地,看见公交车将要驶进港湾。她希望最后一班车的司机古道热肠,她会跟他保证,丽莎绝对不是一只没有教养的“乡下猪”——她刚踩上车去,肖南就认出她来了。穿着司机制服的肖南抓紧别过脸去。静雅把伞合拢,喘吁吁,手扶膝盖,肖南猛发动车。静雅大喊:“司机!停车!丽莎还在外面!”小猪丽莎随着公交车奋力往前跑,滚圆的肚子一拱一拱,耳朵呼呼扇动,四只短蹄飞驰。静雅上前推司机:“停车!放我下去!”
这正是肖南的用意。他始终低着头、别着脸,关掉了车厢内的灯,以为能躲过一劫。结果,他刚按下按钮,静雅忽然用身子挤住了自动门。
“丽莎,快上来!”丽莎紧跑几步,歪七扭八地几次往前扑。她前蹄蹬着,终于到了。静雅一把兜住她的两只蹄子,使了老劲儿拉拽上来。
上车后的丽莎闻到了熟人的味道。她咬着静雅脚后跟,直到静雅终于跟肖南面面相觑。
“哎呀,怎么是你?”
“你怎么在这儿?”肖南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不是医生!这也不是救护车!”
“你亲眼所见啊。”但他脸红了,所以他输了。
静雅说:“放我下车。我不要坐骗子的车。怪不得你从来不让我去‘你单位’找你!”肖南刹车。站起来,他满脸通红:“我,我知道我不配你,但我只是喜欢你。”
“可你是个骗子。”
“我要是个有钱的骗子,也就是善意的谎言了。可惜我只是穷骗子,穷骗子就是诈骗,对吧?”
“这跟穷富没有关系,这跟人品有关系。”
“这就是跟穷富有关系,你就像天上的珠子,我就是地里的土!”肖南几乎是喊。丽莎希望他不要那么声嘶力竭,就连猪都知道,这样不体面。丽莎急得用长鼻子一会儿拱这个,一会儿拱那个。她知道这是作别时刻,就像她作别“空空”。达尔文那个聪明的老家伙在“性选择论”中早就下了定论:那些在争取食物、抵抗不利的环境条件,竞争繁殖后代中比较可能得到胜利的个体才会具有存活“优势”特征——在人类社会里,没钱、没地位在“争取食物、抵抗不利”中就处于劣势。但丽莎还是替肖南伤心,因为在猪的世界,雄性猪只要有力量就好了——肖南看上去可是很帅气很有男子气概的。
可怕的是,肖南忽然跪下,而静雅双手像扇走一只苍蝇般用力挥动着。如果丽莎会说话,她也会说:“这样很不体面,不像一个有身份的人该做的事!”肖南箍住静雅的腿,把脸贴在她的膝盖上。静雅则奋力推开他。远处的车灯一束一束递送过来,打在两个交缠的人形上。肖南死死搂紧了静雅的腿,仿佛那是一道瘦瘦的梯子,他一旦松开,就再也抓不住了;仿佛那是他生活里唯一的往上走的梯子。
肖南说:“静雅!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知道……”
没想到,静雅露出了进化完全的齐整牙齿,一下就咬在肖南胳膊上,肖南“啊”一声,脸皱紧了,像挨了烫似的,松开了静雅,蓝色工装上留下两行湿漉漉的牙印。而静雅不断“呸呸”,吐着嘴里的汽油和纤维味儿。肖南还想往前扑,但丽莎后蹄攒了几步,一蹬,把他撞在驾驶位上。静雅胡乱摁着花花绿绿的按钮,终于车门开了。她跳下了车:“肖南,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我们不是一类人!”丽莎拱了拱猪鼻子,表示不理解:怎么静雅跟肖南都是人类,却还不是一类人?他们都在地面上,却还不是一个世界的呢?
静雅站在客厅,对母亲说:“我宣布,我跟肖大夫分手了。”当时静雅母亲斜倚雕花罗汉床敷着精华水,静雅父亲在浏览手机上的国内大事。芹姨对拖地机器人的工作不满,正在机器人后面跟擦。除了黄丫掉落花瓶的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静雅母亲心疼的倒吸气声),其他一切跟往日没有多少不同。静雅大声重复:“我跟肖大夫分手啦!”静雅母亲一面拍打着脸一面说:“我们早就想到了,是不是?我们看他的举止,听他吃饭的声音,我们就猜到了,是不是?我们提醒过你的。交朋友要考虑身份,对不对?”
静雅扁着嘴:“你们说得不对,他就是大夫,只是我不要他了而已。”静雅的父亲平稳地接过话来:“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打电话给童安医院,没有这个医生,就算开救护车的工作人员也没有。”静雅眼眶里冒出泪来:“你们以为我眼拙,以为我不会看,我眼好得很呢!”她把自己关进公主屋,就算丽莎在外面挠门拱门都不肯开。
丽莎这晚只好将就在保姆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原来她的“身份”是靠静雅支撑的。如果静雅不要她,那她也神气不得。但她知道得还是太浅显了。在狭窄的保姆间,她睡在芹姨跟黄丫床间的地板上。
芹姨说:“哎呀,我讨厌猪的味道!在我们老家,只有养猪人家里才有这个味儿。啧啧啧,有钱人什么莫名癖好啊。”说着,她立刻用行动再加深一层——迅速转过背去,被子蒙住头。一会儿,她又掀了被子,跳下床,脚尖踢了丽莎肚子,丽莎哼哼一声。她砰砰敲着小卫生间的门:“黄丫,你洗好没呀?让猪去里面,那是她该待的地方!”黄丫的声音含糊于水流,过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而出。脸色蜡黄,眼皮肿胀,汲溜着鼻涕,坐到床铺上。芹姨站在床边:“赶猪去厕所,听见没?”
黄丫驳道:“那你赶呀,关我什么事儿?”
“没大没小,眼里没人了呀?”芹姨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儿是吧?我早就发现你对那个肖大夫有意思了。”
“他不是肖大夫!他根本不是!”
“呀,还有点儿故事呢。得,也就是你想有点儿故事吧?我知道了,黄丫头,人家上等人静雅看不上的,你以为你攀得上呀?你呀,不能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只能说‘生了乌鸦胚子还想换层白皮’!”黄丫呼啦一下站起来:“芹妈!你也不过是个下人,我还年轻,我有的是机会,你已经老了——”丽莎考虑要不要从战火旁退两步,发出了低低的哼声,往角落里缩了缩。
芹姨笑笑:“黄丫头,我年轻时可是辉煌过,现在孩子也拉扯大了有出息了,我无非安置安置自己。我无所谓,你呢?你是一辈子的丫头命,你是一辈子的保姆命。你呀,你就甭想改朝换代。你得一辈子干下去,一辈子贫贱!低三下四的玩意儿!”
黄丫站在那里,肩膀抖得厉害。她猛然扑上去,扭着芹姨的胳膊、肩膀。丽莎再次企图往后缩,闷闷地呜咽,尾巴不安地来回甩动。
芹姨使劲推着黄丫,一股潮热从丽莎的屁股里流出来。丽莎知道自己尿了。她开始绕着地板来回走,拖着长长的尿液。黄丫红着眼,松了手。这时候,芹姨慢慢爬起来:“黄丫!你想害死我,黄丫,我明天就让你滚出去。哪儿来的就滚回哪儿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老家什么样儿吗?你回去就是给人拉回去做婆娘,生上一堆猪崽,打断腿一辈子躺那里,除了生娃就是给人骑跨,你以为你出来了,你以为……”
而黄丫牙尖嘴利:“你的孩子除了跟你榨钱,还关心你什么呀?神气什么?你一辈子也不过就是被不孝子们榨干而已,得意什么?”
芹姨眼珠子翻白了:“我撕烂你的嘴!”她扑上来时,一脚踩到丽莎的尿,脚下打滑,扑倒在地,头砰咚撞在铁床架上。
黄丫没看到血,她向后退着,全身紧贴墙壁,好像她是刚从墙上揭下来的一层皮。她缓缓瘫下来,拉住丽莎的细尾巴。她的手硬如钢管。如果丽莎会说话,她会说:“这下闯大祸了!就算在猪的眼里——这也是闯了大祸了!”
黄丫捂住了嘴:“妈妈呀。”瞳孔在黑暗中变得又黑又大,几乎撑到了眼皮边缘,“妈妈呀!”她又小声地喊。她身体蜷成一团,比死人还像死人地僵硬着。午夜的月亮透过轻薄的纱帘,河流样儿淌进来,笼着黄丫焦黄的脸,蜡人像似的。黄丫打起嗝儿来——“嗝儿”。她跳起来,贴着门,捂着脸:“嗝儿。不是我的事儿。知道吗?嗝儿。”她又连缀着脚扑过来,跪在芹姨倒下的地板上:“不是我的事儿,嗝儿,知道吗?”但她不是在跟芹姨说话,她在跟丽莎说话。她盯着丽莎的样子,让丽莎想起了得知将被阉割前一刻的小猪空空。也许黄丫作为人类的某一部分也会被阉割了,丽莎想:是哪一部分呢?(后来丽莎明白了,那部分叫作“良心”。)
丽莎想去安慰她。丽莎轻轻拱黄丫的腿。黄丫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弹跳起来,慌慌张张挨在芹姨身旁,战战兢兢伸出手来,摸着她鼻息。黄丫的脸从惨白变得潮红,她呼呼的喘气声一层层扑打过来。这个狭窄的保姆间从没这么拥挤过。有太多的呼吸声、惊跳声、来回踱步声。黄丫不住地咬着食指,好像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丽莎不会阅读时间,她把身体瘫在铁床底下。黄丫走够了,缩在角落,抱紧膝盖。她们就那样度过了一夜。等到日头从窗帘后面涌动起来时,丽莎醒了,黄丫还咬着手指。她看了丽莎一眼。丽莎明白,她作出了她的决定。
黄丫站起来,日头照着她瘦削的身子,一半明一半暗。
“死人啦!”她喊,声音已经哑了,“死人啦!”她推门跑出去。如果丽莎会说话,丽莎会说:“是啊,死人了,黄丫,你该怎么办呢?”而如果丽莎能预言,她会这样对自己说:“丽莎你是只大蠢猪吗?还待在这里干吗?!”
二、哄哄的世界
丽莎变成哄哄,来得过于突然。事后丽莎回想起这个时刻,她已在前往农场的路上颠簸。当然,当时她还想不到会有“前半生”和“后半生”。对于未来生活,她只有天真的想象。彼时改叫“哄哄”的丽莎体重五十多公斤,就连她自己都对生父到底是藏香猪还是苏白猪产生了疑惑。如果其生父为苏白猪的话,那她的个头会继续无限扩张。一个肿胀的肉食猪不属于城市,要被送往农场。在那儿,遍地可见基本农田和留在乡村的老弱妇孺,动物们适应的是“适者生存”的法则。而人类依旧是主宰,但她再也不可能攀在任何一个人脚边,试图充当宠物了(这样的世界不需要宠物)。
当时,她浑身发抖,窝在货车一角,另有两只羊、一笼鸡和一条狗。那狗看丽莎的眼神仿佛丽莎已经被剁碎了端上来。丽莎在城市里没见过此等目光。那目光里只有纯粹食欲和生存残念。车停下来,司机钻进车厢,往丽莎笼前倒了一点儿水。水太脏了,丽莎宁死都不会喝。她任凭鼻子干裂起来,舔着铁笼解渴,悲哀地望着大地从车后摸爬滚打地退下去,夕阳露出了苍凉的底皮。那笼鸡呆呆的,挤在一起,脸上显露着贫瘠。狗更不用说了,嶙峋的骨头撑着一层薄薄的皮。每当车在乡路上颠簸,狗就会发神经似的吼叫,嘴边流着涎水,丝丝泱泱掉落在地。而两只羊只会害冷似的依偎。每当丽莎发出“哼哼”的讨好声,狗就跳起来,下巴一抬一抬,露出被口涎包裹的长獠牙(不久后,丽莎会领略獠牙的滋味)。
到了中转站,丽莎和狗都被交给另一个穿着油腻围裙的男人。那男人挥舞一条粗约两指的鞭子,啪啪打在地上,尘土飞扬。
“这猪不肥。”男人说。
“懂什么,这是香猪。”司机打个哈欠,懒洋洋地站着。
“香不香,炖了才知道。”男人说。
“城里人遛这蠢货像遛狗。”司机把狗脖套上绳子,“拿好,这是一条很温柔的看家狗。”狗像听懂了,露出了长獠牙,眼珠子出瞪,瞳孔湿润,毛发耸立,嗷嗷叫个不停。
“又是闯了祸的畜生吧,你给我搞的没点儿好东西。”
“这个,”司机叼着烟,下巴一指那条狗,“咬死了一只个头是它两倍的哈士奇。那个,”他狠狠抽了一口,“杀了个人。”
“杀人?”男人不再抽动鞭子,而是把它折起来握在手里。大冬日里,他光脚趿拉着绿布鞋,把鞋后帮踩扁,笑嘻嘻挨上来,弯腰摸着丽莎的头问:“怎么杀的?”
“也是活该,人家有钱人,家里一个老保姆一个小保姆,养头猪娇惯啊金贵啊,小保姆说眼睁睁瞧着这猪疯了似的,跳撞到老保姆身上,老保姆往后一躲,后脑勺一磕,死了。”
“嗬!”男人搓着两只发红的大手,笑嘻嘻地说,“有种的玩意儿。怎么处理的?”
“就赔偿呗,老娘儿们也老了,家里俩儿分了上百万。就差当场磕头道谢了。”
“嗬!”男人说,“一对大孝子。”他鞭打着地,腾起的细沙让丽莎喘不过气。忽然,丽莎身上一痛,原来一鞭子已经下来了。如果丽莎会读书,她会用“皮开肉绽”来形容自己。丽莎发出了平生第二次歇斯底里的“杀猪叫”。
“这猪金贵啊。送她走时,城里人还送了一箱牛奶和麦片,说别忘好好喂她。”
“牛奶?麦片?”男人斜睨她,“麦片是啥?”
“冲着喝的干粮。”
“这畜生叫啥?”
“那城里人叫她什么莎。”
“在我这,她就叫蠢猪。”男人说,“蠢猪,你倒想骑在人头上?”
丽莎身上火辣辣的,疼得像从火里刚钻出来。她往后翻滚,糊了一身泥。她背上的伤口侵入了泥巴,鼻子和耳朵沾满了血渍。
“跟你的牛奶说拜拜!”男人说。他鞭打得地上干结的泥巴块崩开,泥巴石子砸在她身上,也像无数更细微的鞭子:“跟你的麦片说拜拜!”这时,她感到尾巴传来一股胜过刚才所有痛楚的痛——那只恶狗终于决定了从她尾巴下手,把她的断尾叼在嘴里挑衅地望着她。断尾像一条鲜血淋漓的大虫子,还蹦着呢。男人抬腿着结着厚泥垢的脚后跟,哈哈大笑。接着,更多的鞭子落于恶狗。狗不断哀嚎,狗骨头快要在皮鞭下裂开了。最后一鞭打过去时,狗凌空跳起来,正好接住了鞭打,旋即如同一只布袋坠落下来。瞪着眼,死在地上,一动不动。丽莎不住打起寒战。四肢抽筋似的哆嗦起来。丽莎明白,跟这比起来,小猪空空被阉割的过程不过是一场文明的扶乩,这才是今后她要熟悉的屠宰现场。
丽莎昏过去后,梦到了从前。繁华、喧闹、奢侈、享乐、迷醉,已经变成一个臃肿的梦,正从她的身上剥离出来。那天早上,当黄丫喊醒了一家人时,丽莎正缩在床底下睡觉。静雅吓跌在地时,丽莎像往常一样扑跑过去,想舔她手指,想蹭她头发。静雅的父亲一捶将她打歪:“离远点儿!畜生就是畜生!”可怕的是,静雅嘴唇抖动,完全没有掩护她的意思。
警察来了。静雅的父母急匆匆地诉说,黄丫边哭边说。芹姨的尸体被抬了出去。
很快,一家搬家公司停在楼底。工人们像潮水似的涌进来,又像退潮似的,把屋里清理得沙滩样儿干干净净。丽莎被推进狭窄的保姆间。现在,就连黄丫都不在这里了。这间屋子成了全家人的噩梦。不管丽莎怎样拼命表现,试图挽回静雅,后者再没看她。无论静雅原先怎样称呼她为“宝贝”“独一无二”,也不能弥合现在竖在她们中间的裂痕。难道她也认为丽莎是一个罪犯吗?丽莎不能说话,否则她会大叫:“难道比起人类,另一个物种更不可信吗?难道人类最终只能相信人类吗?难道不同物种之间,真的无法跨越吗?那进化论是怎么回事?”她清楚地看到了生活中现出的凶狠、丑恶的一面。这时,她突然想起了静雅曾经给她读过的书,达尔文老头早就说过:“人,尽管有一切华贵的品质,有同情心,能怜悯最下贱的他人,有慈爱,惠泽所及,不仅是其他人,而且是最卑贱的有生之物,有上帝一般的智慧。能探索奥秘,能窥探太阳系的运行和组织——有这一切一切崇高的本领,然而,在他的躯干、智商,仍然保留着他出身于寒微的永不磨灭的烙印。”是啊,静雅是上等人,但她仍旧保留着她的轻信和软弱,丽莎想。
丽莎是一头聪明的猪。所以当她发现货车把静雅家里清空却独独把她留下来时,知道大事不妙了。她挪动着笨拙的身体去蹭电梯门,用鼻子努力向上撞,但怎么也够不到静雅常按的按钮,她只好穿过消防通道,从十一层向下飞奔。
她知道,静雅要离她而去了。当她冲到楼下,看到静雅家的小轿车在发动,她狂躁地吼叫,追着车跑。她不肯放弃,一直跟追。路上的人都在指着她嘲笑她。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她几乎要被后方来车撞成一摊新鲜血肉。
人类有时候是可以很冷漠的,丽莎想。后来,她被货车司机推到车厢里,透过内车窗能看到黄丫的后脑勺。她用鼻子撞击玻璃,但黄丫根本不理她。黄丫下车时,才打开车厢,凑近丽莎:“你不可以再跟着我们,否则你就是告密者。再见!”她眼神杳渺地凝望即将远去的地方,又对丽莎说,“我说再见,我希望的是——再也不见。”货车从平稳的柏油路到了颠簸的泥沙道,人类世界文明的一面已渐行渐远。丽莎要去的世界,是那原始残酷的另一面,或者,是被文明掠夺过的地方。
丽莎醒来时,血水已经凝固。伤口使周围的皮肤又疼又紧绷。外面很冷,但草棚里还飞着几十只黑苍蝇,个头大如黄豆。苍蝇在她的伤口上搞起饕餮大餐。丽莎又恶心又羞辱。在静雅家里,她几乎从来没见过苍蝇。空气里永远有鲜花和名贵香水的味道。现在,各种爬虫在草垫子下窸窣作祟。但比起身体受苦和肮脏,她更难以接受的是饿。丽莎从来没这么饿过。家里有的是麦片(当然,保姆黄丫负责控制她的体重,不会超额发配食物),在这里,没有麦片,没有牛奶。棚子里只有三只不懂事的大鹅,伸着长脖子一缩一缩,面对任何食物都会发出没品位的嘎嘎声。拿鞭子的男人给她倒了一堆散发着恶臭的杂碎——就连静雅家下水道里的味道都比它强。丽莎绝对不会吃这样的杂碎。
男人边倒杂碎边说:“吃吧,蠢猪。饿死可是赔钱的买卖。要是你不是把保姆压死了,而是把城里那妞儿压死了,我包管敬重你几分。现在,你也就配吃这个!”
丽莎歪倒着,鼻子贴在草垫上,渐渐地,杂碎的味道不像刚倒进来那么冲,那么作呕了。她的肚子需要救援,她缓慢地支棱起腿,往石槽边靠。往昔的舒舒服服的岁月哗啦一下从眼前过去了。丽莎是一头聪明的猪,她明白了人类才会明白的道理:有些生活是随命而来的,有些生活注定会不翼而飞。猪跟猪是不同的,正如人跟人是不同的。一头肉食猪还讲究什么吃食?就像静雅可以挑三拣四,而黄丫不可以。就在她不顾吃相地一头扎进去时,鞭子再次击中她。她那副被静雅看作“独一无二可爱”的面孔被血冲得狰狞了。
丽莎恐惧地抬起头来,她遇到那双比她面容更狰狞的目光,男人低声道:“蠢猪,我老婆就是上城里做保姆去了,她还有胆气跟人跑了。但愿你打死的是她。”
鞭子即将落下时,丽莎闭上了眼睛,但鞭子像停在半空的一道诅咒。如果丽莎会流泪的话,她这会儿肯定会号啕大哭。但这个世界不相信眼泪,更没有同情。因为遍地都太需要同情了,同情就不值钱了。对了,值钱不值钱在这个世界,尤为重要。
“虽是畜生,也别这么打,死了就赔了。”戴着一顶黑毡帽的男人擒住了鞭子。
“死了就卖火腿、腌肉。”拿鞭子的人说,“老牛,这可是一头杀人猪。”
“人每天杀那么多猪,猪杀个人,就成了新闻。”老牛说,他蹲下来摸着丽莎的鞭伤,“瞧瞧,这猪是我见过面相最好的了。看你给打花的。看体形不重啊。一百斤?我给你五百。”
“我这是香猪,懂吗?跟肉食猪不一个价。”
“是香猪,也是杀人猪。六百。”
“得,小心让蠢猪把你杀了。”
“借你吉言,到时一定捎着你。”
“滚!”
就这样,丽莎又被推上另一辆货车,去往一个猪场。被剪耳号、打耳标、注疫苗,丽莎的名字由她耳朵上滚烫的刺青标注,变成了“324”。但戴着黑毡帽的老牛喜欢叫她“哄哄”。
“瞧这漂亮的哄哄,肯定能让我们的‘圣斗士’更棒了。”
她从此开始了凄苦生活。哄哄很聪明,何况在静雅家里养得体态端庄,落落大方,一双肉眼仿佛能看穿主人心思。在人类社会,哄哄会拥有几乎跟静雅一样的命运。毕竟哄哄的出身,至少算半个名门。但在猪场,哄哄的命运只有两种:肉食猪或者种母猪。得益于静雅良好的“栽培”,哄哄被选作后者。很快,她就会认识叫作圣斗士的查情猪。所谓查情猪,即每隔一段时间被派到种母猪栏内巡视,此时,若种母猪被撩拨得发情,会站立不动,目光呆滞,若有所思。人类只需要把这样的母猪拉到配种栏交配或者人工授精。
哄哄知道自己已经能够发情了。其实,哄哄自打在宠物医院见到小猪空空后就出现了此种反应。但空空可是同她门当户对的一头香猪。所以,她怎么能对圣斗士这样肮脏、愚蠢、没有独立意识的种公猪动情呢——人类未免太小瞧哄哄了。哄哄死活不肯让圣斗士或者其他种公猪发现她的情绪。她焦躁地在草垫上打滚或者来回转动,她不肯让任何一头种公猪靠近她屁股。尽管总有公猪企图嗅她生殖器,用头拱她的身体和腹线,发出嗷嗷的求偶声——真是粗暴得可怕。在哄哄拒绝了两次查情猪后,老牛把她“请”进了配种栏。
“哄哄,你以为你还是大城市哗众取宠的宠物吗?”老牛扯了扯哄哄的耳朵,被剪的地方发着森森的疼痛,“你在这儿,除了被吃,就是下崽。你最好老实一点儿,别让我折了本。”
哄哄给架在了配种栏上,双蹄固定在前栏。很快,一只叫“钢炮”的种公猪就从栏的另一头摇摇摆摆晃来了。他嘴里不断地咀嚼,嘴上泛起白沫并有节奏地排尿。哄哄害怕极了,她不停地往前拱,但配种栏太狭窄了,她很难转身。那股野蛮而腥气的味道让她作呕。她反复闭眼再睁开,希望这是一场空前绝后的噩梦。她甚至希望天花板能掉下来,把一切都砸碎都掩埋。可是,她还是在这狭窄肮脏的空间无处逃遁。
她在人类社会的经验,不足以告诉她动物之间的求爱是怎么回事。难道不应该像肖南对静雅那样,或者起码像黄丫对肖南那样吗?应该有漫长的追求、浪漫的告别和热切的回应。可现在,一切简化了。动物之间只剩下简单粗暴的“配种”。哄哄不会说话,否则她会惨叫:“达尔文老头,你算错了!猪始终没能进化——没有猪想做一个文明的猪类!在猪之间,一切这么残忍、野蛮和原始!”
圣斗士在一旁观摩。老牛舔着花白的牙龈,熟练地将钢炮带到哄哄后面。尽管哄哄奋力抵抗着身体中任何一丝渴盼迹象,后蹄踢腾,但这只是刺激了比她重一倍的钢炮。钢炮嘴角流的涎水,湿答答地喷落在哄哄柔软的背上。接着,她被掣肘了。老牛握住了哄哄两条蹄子,让她安定下来。钢炮爬跨到她身后时,哄哄剧烈地摇晃。
“得,城里来的是不一样。”老牛说,他停下动作,钢炮就被哄哄蛮力晃了下来。老牛从兜里掏出一瓶高度白酒,饮了一口,仿佛琢磨什么事儿。然后,他从另一只兜里掏出一根塑料注射器。他插入尼龙针头,一口喷出嘴里雾状的白酒,拧过哄哄的头,拎起她一边耳朵,掐住耳基部。哄哄耳颈部明显鼓胀充盈起来,老牛推着注射器水平进针。
在哄哄的意识里,属于童贞的一刻,就在一种渐渐到来的含糊不清的睡意中慢慢蜕去:那只钢炮没有停止侵略,他细长的器官三番五次寻找合适的地方,直到老牛又一次伸出粗糙的手,一把推进了这个残暴的过程——哄哄知道,她再也不是丽莎了。
残忍的交配完成后,老牛驱赶意识已经不清的哄哄走动,他踢她、踹她,不让她弓腰或立即躺下;而钢炮像打完胜仗,快活地在栏外撒野,一旁的查情猪仿佛不愿意似的,将头拱过来,他因哄哄的气味而骚动不安。在哄哄意识不清的时候,查情猪发了疯似的啃着老牛的膝盖,老牛说:“滚蛋,你这个骚包。哄哄要受孕了,没你的事儿了。你该继续干活去!”但圣斗士发狠地咬了老牛的脚背。血呼啦一下从老牛的脚面上蔓延开来。老牛摸起一根棍棒,蒙头就是一棍。紧接着,“哎哟”一声,回屋去查看伤口。圣斗士冲到哄哄身后,而哄哄已疲惫不堪。圣斗士比钢炮焦躁,个头又比钢炮仅小一点儿。他爬哄哄的背,差点儿将她掀翻。他下身的东西不停地戳来戳去。哄哄还在继续反抗,可反抗只是加速了暴行的发生。
哄哄明白,在人类社会里,她这是被“轮暴”。但在野蛮的世界,谁又能替一只专门育种的母猪发声呢?哄哄想念静雅,如果静雅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就好了。不!绝不能让静雅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在即将开始的全新生命进程中,哄哄绝望地看着日光从天边一层一层铺染开。长达一百多天里,她食欲旺盛,精神宁静,肚子鼓胀。她明白这代表了什么——达尔文老头一切理论的开端:繁衍生息。现在,始作俑者——种公猪钢炮和查情猪圣斗士还在其他母猪栏履行义务。
在猪场,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肉食猪被赶到货车上带走,但所有的猪对此缄默不语。每隔一段时间,种公猪也会得到两种待遇:真实的母猪和母猪架。哄哄觉得,对于这些未经文明世界开化的动物来说,爬母猪和爬母猪架没有多少区别,并且结果总是一样的,那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有种母猪生育。她们一年能生两窝,因为不是所有的种公猪都会对着种母猪工作,所以并不是每只种母猪都会遭遇“轮暴”,有些只是在配种栏里接受一种冰冷管子的侵略。哄哄说不好到底是被种公猪欺负了可怕,还是被塑料管子插入更可怕。有些种母猪两种情况都经历过,她们用眼神告诉新来的哄哄:别得意,有你好受的。
但哄哄根本不可能得意,她步履越来越蹒跚。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哄哄距离原来静雅在的世界更远了,远得就如同天上的珠子和地上的土,不,比那还远。后来,哄哄产下了两头健康的小猪。见到他们的那一刻,哄哄心碎了。她突然明白了自己再也不能去远方,不可能再见静雅,也不会回到花花世界。三十多天的喂养期结束后,有一天,当哄哄跟别的母猪一起抢食回来,顺势闭着眼睛跌在草垫上准备让小猪们嚼乳头时,她忽然感到一阵惶恐。睁开眼,证实了预感——小猪们不见了。她搜寻了猪圈所有地方。老牛走来,把黑毡帽扣在哄哄脑袋上:“得了,城里猪,你也做了一回母亲了,该打起精神继续‘干活’了!”他龇牙笑着,又把帽子戴在自己头上。
老牛所谓的干活就是:查情猪圣斗士再次作祟。哄哄跌倒在草垫上,突然就窥探到了明明白白的一生:一百多天的一种循环——发情、交配、产子、哺乳、发情……哄哄不会说话,如果哄哄会说话,她会说:“那活一年跟活一辈子有什么区别?难道猪就没有给自己活的权利吗?答案是——没有。所以达尔文老头,你又输了!猪四千万年的历史,根本没有进化!”哄哄逐渐明白了即将到来的命运:辗转于母猪单人间、产床和限位栏之间,作为生育机器,一年两窝半,隔窝休息一周到半个月,使用三到五年,一旦出现故障,马上就被淘汰。
于是哄哄采取了措施。在猪场里,所有猪都害怕钻上老牛同伴开来的小型拉猪车。他们一次会带走两三头,一般是呆呆愣愣的肉食猪,有时候也有淘汰下来的“生育机器”。比如说,钢炮就因追赶一只发了疯的母猪跌进水沟,摔了“蛋蛋”,然后被拖进货车。他发出的哀嚎是哄哄这辈子第三次听到的“杀猪叫”。至于这些猪究竟去了哪里,猪场剩余的猪们都想方设法不去猜测。但哄哄是头聪明的猪,她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或许就是最富有生机的地方。猪的命运,千百年来根本毫无改进。哄哄要离开这儿,这样她还能保持尊严——她是一只来自文明世界、聆听过《物种起源》的猪——她再也不许别的猪靠近她,就算是一根塑料管子也不成。她下了这样的决心,便伺机而动。但哄哄的机会并不多,首先猪场里有两只看家狗,而且每一只块头都像肖南的“狒狒”,何况老牛本身就像头大型恶犬,他常叼着烟卷,盘算属于他的一切。而圣斗士似乎记住了哄哄发情的规律,他寸步不离地盯着哄哄,身上浓郁的种公猪的味道又让哄哄难以抗拒。哄哄要抵御的,不仅仅是环伺的敌人,还有身上不时发作的兽性。
但她还是做到了。有一天,猪圈里的一头猪发生了脱肛事件,包括查情猪在内,多头猪出动去咬,老牛一面赶猪,一面抽出钢丝绳,招呼了拉猪车司机,俩人用绳捆住猪的双蹄。那头猪拼命挣脱。老牛把大毡帽盖在他头上,拉住他一只蹄子搭在猪栏上。哄哄见过这个架势,接下来,他们会进行荚膜、挤肉、清洗、回塞、缝纫等多道复杂步骤。看门的两头狗因为闻到了血腥味,挨上来,龇着牙等待着。老牛不住咒骂。哄哄顺着搭在拉猪车后的斜坡木板爬了上去。拉猪车里头有一堆胡乱摆放的塑料布,哄哄钻进去了。
对于拉猪车司机常鲁来说,那天是个普通日子。他赶了三头肉食猪到车厢,要穿越城市开向屠宰场。常鲁照例午夜出发,把媳妇准备的馍塞进怀里保温。只消半个颠簸的晚上,他会在清晨抵达城市。这时候,他掏出那只还温热的馍,在路边刚开张的面馆要一碗热乎乎漂着肥油的羊汤,心里暖和和的。开车的疲劳会消散一些——那是常鲁离开家乡,抵达城市的一种洗礼。他需要这个馍和这碗羊汤来融入这个看上去热闹,实则温凉不沾的世界。而那一天,当他在路边享受这一切并准备在短暂的享受后,又徒刑一般地继续奔驰时,他的拉猪车传来了哐当哐当的声响。他看着笼子里的肉食猪,均无所事事地或躺或立,不明就里。常鲁呼噜喝光了羊汤,抹了嘴,打开车厢锁,立上斜坡板,准备巡视。哄哄就是趁此钻出来,一下撞倒了常鲁。
常鲁怒斥:“滚回去!蠢猪!”他刚从地上爬起来,哄哄一下跃跳,踩向他胸膛。此刻的哄哄已经七十多公斤,她的两只前蹄以极高的压强踩得常鲁险些背气。
哄哄连跑带颠,撞倒了板凳和铁桶。白色的液体流淌出来,哄哄以为是牛奶(结果是豆浆)。幸亏那是一个凌晨,闹市区的人不多。哄哄已嗅到了她过去生活的味道。那是跟磨碎的大豆、蛋壳、麸子不同的滋味:喧嚣而繁盛,文明世界!她冲进城中河浅滩处,哗啦啦洗了一个清爽的澡。水那么凉,让她想起了静雅家里永远恒温的洗澡水。外面越冷,静雅越是暖得如一束光,倒不像过去了,像未来模模糊糊的希望。达尔文老头曾经说过:“乐观是希望的明灯,它指引你从危险的峡谷中步向坦途,使你得到新生命的希望,支撑着所谓理想的永不泯灭。”
那么,只要她在这个城市跑,她就一定能遇见静雅。如果她遇见静雅,她会告诉静雅,她不是哄哄,不是324,她永远是——丽莎!
三、“324”的世界
黄丫再次遇见哄哄时,当然以为哄哄是丽莎——是流浪了很多天的丽莎。黄丫奇怪,在城市,一头猪怎么能活得这么自由这么猖狂?最重要的是,怎么还能钻回这个世界呢?但黄丫与其说厌恶丽莎,不如说恐惧她——丽莎会是告密者。
哄哄不是告密者。哄哄奔跑在一条凌晨时分的大街上,她熟悉这些街道:不是跟静雅散步时走过,就是在静雅的私家车里看过。哄哄很聪明,何况她对于人类世界充满了新鲜的、鼓胀的好奇,她的记忆比达尔文记述的要精细得多——她记得这些道路。她知道只要跑下去就能抵达静雅的家,但她反而忘记了(有些事情她会选择性遗忘),静雅已经搬家了。
清晨已像一张薄薄的面皮从城市的上空揭开了,对了,也像一个掀开的锅盖。城市是从早上七点开始被彻底唤醒,热腾腾地出锅了。她看见太阳从楼后冒出了一点儿微弱的金色。她听到了太阳响亮的声音。她注视着她居住过的地方,然后不无悲伤地想,可能她找不到静雅了,也无法告诉静雅,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她被冤枉、被挫伤、丢失尊严、丢失纯贞,但她是一头懂了“人世”的猪了,她可以陪伴静雅更多。
路边的人们像从前一样指指点点。他们对于其他物种的所知真是少!如果哄哄会说话,哄哄会回击:“多看看你们的同类吧!你们当中奇形怪状的才多呢!一头上街的猪怎么了?人类占据了猪的肉体和地盘,难道不允许猪哪怕只是近乎平等地在道路上走一走吗?我可没有吃你们,或者为了吃而畜养你们,或者强行与你们交配(也是为了吃)!人类为了口欲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哄哄路过了宠物医院。她趴在橱窗前巴望了一下,没了小猪空空,但有老熟人:狒狒被囚禁于一只大铁笼,耷拉耳朵,穷极无聊。她用断掉的尾巴在身后甩起圆圈,鼻头拱前门。
哄哄可不是容易被认错的宠物,狒狒站起来了,眼睛瞪得老大。哄哄望着狒狒,门锁了,她打不开、挤不进。两个前恋人的宠物此刻悲从中来。狒狒汪汪地苦苦叫着,哄哄不知如何安慰,鼻息濡湿了玻璃。渐渐地,看不到了。哄哄离开了。原来人类这么善变,连一只忠实的狗都容不下。如果肖南容不下狒狒,那静雅还能再接纳她吗?
不过,见到狒狒,让哄哄萌生了新想法:干吗不去找肖南呢?
哄哄在那次雨后停驻的站牌周围等待了很久。太阳几乎又从楼宇间慌慌张张流窜下去,城市换上了黑面孔,而哄哄不用再寻找树丛或绿化带隐藏自己(就她的块头,隐藏起来也相当费劲)。下班的人潮慢慢退去,街上飘起炫彩霓虹,像是文明世界的妆容。哄哄害饿了,她扒翻到一个剩盒饭,几乎狼吞虎咽。
真让哄哄等到了。借着驾驶室的光,她一眼就看到了司机肖南。肖南的车停的时间极短,哄哄险些没爬上去。车上只有一个老太。肖南吓了一跳:“老天爷啊,我要告诉静雅,我看见了谁!”哄哄悲哀地想:你现在看到的根本不是丽莎,是哄哄。
老太跌跌撞撞抓住了前座:“这是一头——一头猪哇!”
肖南回过头去:“大娘您抓好,丽莎,你找个地方一藏。先是大娘,接下来才是你!”肖南是一个卑微的人,只有飙车时他才特别自信。现在,他自信地飞奔在这条最不繁忙的路线上。哄哄不断从后位颠到车中央,把老太吓得话都不敢说,攥扶手的关节都白了。肖南穿过巷道,在路口停下来,送走老太。老太捂着胸口:“我老太婆活了七十多年啦,还第一次见猪能上车呢。”哄哄想:我活了一年半啦,倒不少见对猪大惊小怪的人!
肖南开到停车场,他们一前一后下来。肖南就着路灯瞧着哄哄。“丽莎!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哄哄不知道丽莎具体变成什么样儿了,但她知道自己耳朵已被剪出豁口,还印上了“324”;漂亮的毛发变得粗糙,皮肤上疮疤丛生;因为生产,奶头下垂了,狂奔时,几乎擦着地皮。肖南迟疑地伸手摸摸哄哄的头:“你犯大事了,知道不?要是在人类社会,你要被判刑的。你会在一个监牢——也就是大笼子里待着,一刻也见不到外面的阳光,就像狒狒那样。知道吗?狒狒咬了人,不收敛不收口的报应!唉!”而哄哄想的是:没错,告别了静雅后,我的生活就是在一个大监牢里,一刻也见不到阳光。
“你是不是来找静雅的呀?”肖南又揪了揪丽莎的耳朵,“静雅是千金大小姐,而你已经不是一头小香猪了,你倒像是大笨猪啦。怎么搞的呀丽莎,要不是你的花色和你追我那劲头儿,我准以为你是从什么拉猪车上掉下来的肉食猪!”哄哄拱了拱肖南的腿,以示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肖南把哄哄带回家。家跟家可大有不同:袜子跟啤酒瓶搭伴,脏衣服和新衣服都堆在一只纸皮盒子里。但哄哄没那么讲究了,她毕竟也开眼了,见过村野猪舍的样子,这已经很不错了。肖南盘腿坐下来,用牛奶泡了一些饼干端给哄哄:“真搞不懂,猪为什么会吃这个。”他看着哄哄把饼干拱出来,在地板上舔来舔去,“总觉得你什么都知道。你真的不是一般的猪吧?”哄哄想了想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在夸她。于是她又很放心地把盘里的牛奶舔光。肖南说:“因祸得福,没了静雅,却得了黄丫。”但他说话的口气一点儿不像“因祸得福”,倒像是“祸不单行”。他又用开水冲了一些饼干倒进盘里:“还记得黄丫吗?”
哄哄还来不及惊恐,门咔嗒一声开了,黄丫拎着东西走进来。她瘦了一圈,眼眉涂得很黑,脚踩高跟鞋,在哄哄眼里,她有点儿像静雅了。屋里灯光太暗,她花了很大力气才认出脚下这个一百多斤的胖物是什么。
“啊!”黄丫喊。塑料袋掉下来,橘子散落一地。黄丫转身扑向门口,一个踉跄掉了高跟鞋——根本来不及捡——一瘸一拐往楼下赶。肖南若有所思地站在门口。“怎么回事?她害怕你?”他轻轻踢了踢哄哄的断尾,“听说黄丫直接目睹了整个过程,就是——你害人的过程。”哄哄不会说话,如果哄哄会说话的话,她会反驳:“——才不是!是黄丫害人的过程!”肖南笑笑:“得,我是什么神经病啊,还真以为猪懂人话呢。唉,可惜狒狒不在了。”他露出一副哀伤的表情。
黄丫瘸着腿跑了好一会儿,停下来,坐在花坛边,抬起脚底板,看着磨破的地方。为什么跑呢?她想。一头猪是不会说话的,哪怕是一头从人类世界长大的猪。她不相信静雅跟猪之间有什么跨物种的对话,太科幻了。她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咸滋滋的血味儿。
一开始,黄丫夜不能寐,她被芹姨最后的模样折磨。月亮锃亮得如同镜面,芹姨的目光空洞,望着她——不,肯定不是在看她的。不可能!又不是她干的,是芹姨自己扑上来撞死的。芹姨那样无情地、知根知底地揭破她、拆穿她、暴露她。芹姨那样贬低她、作践她。芹姨比静雅一家都看低她。就像芹姨活着时说的那样:就算我们都是下等人,下等人之间还有个尊卑呢。芹姨活该啊!芹姨活该的!丽莎也有罪,她是肖南和静雅的“媒人”!何况作为一头猪,她竟然活得比自己好!黄丫的额头蠕虫样儿涌出汗来,她的腋下痛得发麻。
后来,肖南来了。肖南站着,她坐着。对了,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地位——他们参差不齐。肖南高攀不起静雅,她高攀不起肖南,但还是给她死皮赖脸攀上了。那天,她从静雅家辞职了(她本舍不得辞去:华丽的衣裳、大牌化妆品瓶底、精致吃食,以及推开那个繁华世界的门缝。她总在门边窥视,觉得早晚能挤进去)。
肖南叹口气:“回去吧。那是静雅的宠物,我们得给她送回去。”
黄丫眼里汪满泪,尽管她努力学静雅打扮、学习她说话的慢腔调和走路姿势,但她一哭,肖南就晓得,那个没勇气的乡下小女人又回来了。她永远都学不会静雅那坦然的优雅——那是一种心平气和与不动声色,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是从祖辈积淀过来的。黄丫只能学个皮毛,学个形似,学不到这种“祖传配比”。肖南说:“回去吧。”黄丫便泄了气。一路上,她喋喋不休自己的遭遇,不管是从家乡作为不被重视的女娃娃,还是被丢出来任己浮沉的命运。她不甘,她委屈。她注视着这个繁华的城市深夜,霓虹照得比白天绚亮。这儿,没有她的家。她几时才能有自己的家呢?那头猪还能理直气壮地进驻静雅豪华的家,吃住无忧到令黄丫嫉妒。然而每每嫉妒发作,她又觉得自己低贱极了,当她把自己跟一头猪比较时,她就知道,自己没救了。
黄丫这次没跑,她上前踢了哄哄一脚作为见面礼。哄哄哼哼两声,黄丫忽然笑道:“也好,你现在就算回去了,依我看,静雅也不会理你的,我瞧你还怎么仗势欺人!”她盯着哄哄下垂的奶子,伸手一揪,又一揪,哄哄一疼,又一疼,嘶吼着、晃着半截尾巴往后退,黄丫笑嘻嘻地说:“蠢东西,你也有今天,你是不是怀过崽子了?你已经不是个黄花小猪了吧?”她弹了弹哄哄的耳朵,“324。哇!是324号吗?肖南——她不是丽莎了——她是324!”
显然,被再一次命名为324的哄哄非常不满意这个名字,这代表她跟人类文明社会相关的印记都被抹除,她只是一头猪,一头跟其他324号之前和324号之后毫无差别的肉食猪或种母猪。被叫作324的哄哄,或者内心深处的丽莎,感到了冒犯。她浑身肥肉抖动起来,尾巴根的毛发竖起来。
肖南眼巴巴望着黄丫:“甭管是324还是丽莎,反正咱们得把她送回静雅那儿,她不是给你留了地址吗?”
“是他们家不要她了,干吗还惹嫌送回去?我知道,你就是想见她,你就是不甘心、不死心。”
肖南说:“黄丫,你说什么呢?这是静雅的宠物,当时静雅只是害怕了。你看丽莎逃亡了这么久——已经变成,变成这样了。她肯定想见到静雅,宠物都想主人的。”肖南也许想到了狒狒,声音里有一点儿温柔的哽咽。
黄丫说:“我看有些人想当另一些人的宠物吧,就想去给人提鞋!”
“黄丫!”肖南叹气,从沙发上扯下大衣,“我出去透透气。”
屋里留下一片寂静以及在发怒中颤抖的黄丫。
黄丫又羞又惧,一屁股坐在门口,眼里又一次汪满泪,对着哄哄,不,324说:“你这个蠢猪,你这个畜生,你有什么得意的?你看我的笑话对吗?你就是想害我!你瞧你的蠢样儿!都是你害的,让肖南不搭理我,你这个死猪!”324心里烧起一把火,她朝前拱黄丫,劲儿大得很,一下把黄丫撅到一边,并狠狠地在她胳膊上留下一个鲜红记号。黄丫扑上来,细细的胳膊柳树条一样勒住324脖子。但现在的324已经不是过去的丽莎了:她猛烈晃动起来,黄丫在她的背上被晃动而起。
“停下,停下,蠢猪!得,静雅要是还能喜欢你,我猜猪都能飞!猪都能——飞!”
324把她拱到床根,并进一步缩小肉身与床板之间的距离。没想到黄丫扯住了324的耳朵,把324的头拧到一边,几乎撕毁了耳朵上面本来已经长好的豁口。然后,黄丫利用那点微小间隙,一跃而起,连滚带爬颠到门口:“有你好瞧的,你个324!早晚就是给人炖了,做成红烧肉!还独一无二呢!呸!”
324不会说话,如果324会说话,她会说:“有些人连猪都不如!”但她认出了黄丫的高跟鞋——那是静雅穿过的。算了,她挨过比这还苦的酷刑,恶言恶语又能伤害她什么呢?夜里,她嘟嘟囔囔伏在地板上,听见黄丫跟肖南吵架。
清晨,324醒来,第一眼就见到了酷似静雅的黄丫。黄丫梳着静雅的发型,轻声细语道:“324,我们和平相处吧,肖南不喜欢我们吵架对不对?走,我带你去找静雅!”324轻易就原谅了她。作为一头猪,她总是擅长信任。黄丫不是个好主人,或许做过仆子的人很难做成真主人。黄丫没耐心,气恼恼地仇恨高楼大厦、摩登汽车。她用手拉着拴324的绳子,眼睛颠颠儿往无数的都市女孩身上逡巡。
她絮叨道:“你知道吗?我也不是针对你。真的,人的命就是这样。你看我,不怕你笑话,在我们老家,女人生下来就一个使命,就是给男人当媳妇。当媳妇干吗呀?就是生娃呗。一年生一个,再一年再生。人就瘫着,肚子就挺着。月经刚来啊,就开始不来了。你明白吗?女人,活着,就是给男人用的。得,你也不懂这个吧?”
但324想的是:该死,我真的懂这个。
“我算是清醒,早早逃出来了。你瞧瞧我靠自己混成现在这样,难道不应该骄傲一点儿吗?你甭瞧不起我,在我,我已经翻身了。当然,我还想继续翻身不是?谁不是呢?难道你就不想做一头‘猪上猪’吗?不好意思,你已经做过‘猪上猪’了对吧?你瞧你,吃香喝辣,连个衣裳都是丝绸定做,大几百。还有自己的手挎包,LV。
“我知道,我害过你。本来你日子好好的,捞不着了吧?你也成了母猪,也尝了猪的苦。我想,你能体谅我了,你知道我受的什么日子。我知道你怨我,可我难道就想那样吗?你以为我想芹姨死吗?看见她——我就想到我的以后,”她突然就蹲在地上了,几乎浑身打战似的,“324,只有你我晓得这样的事儿。你不能……对了,我忘了,你是猪,你懂什么呀!”她上下捋着胳膊,害冷似的,似乎拼尽力气站起来,“你听见她吼我了吧?我告诉你,你就庆幸你是猪不是人吧,人活得苦啊。有人上赶着,有人受着。324,我真庆幸你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狐假虎威的丽莎了,你知道我多恨丽莎吗?除了静雅,我最恨丽莎。一头猪都可以踩在我头上。这人世还活个什么劲儿啊!现在,324,你是一个号码,多可笑,就像我是一个保姆。咱俩一伙儿的,这是真真的。现在你我都回不去了。但你没救了,我还有救。知道为什么吗?”
她拉着牵绳,324也就随她走,丝毫没有注意周遭环境,地上流淌着一股股深浅不一的血水,沿街的叫卖声淡了下去,小推车和货摊稀少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牲畜的味道。黄丫哼起了歌,曲调轻盈地流淌在砖石小巷中。她带324走过狭窄的街道,直到一个黑色的铁皮门挡住去路。
门开,324以为又见到了拿皮鞭的人,但那是另一个魁梧的大架子男人。他穿着塑料的连衣裤。324被他的身形吓了一跳,然后,她才看到他身后——壁挂在阳光底下无数垂吊的牲畜尸体,小货车上几头躁动不安的活猪。
“来了?”
“对呀,咱们不是提前联系过吗?”
“就它?”
“对。”
“得,小个子猪。把绳给爷们儿,先绑这儿,爷们儿手头还有一单,教育完那个,”他低头龇着牙对着324点头,“再开始教育教育你。”324还在考虑什么是“教育”时,突然听到了这辈子的第四次“杀猪叫”。男人用长钩钩住了猪头,浓郁的腥气扑来。324突然明白了,这根本不是形容词“杀猪叫”,而是两个立体的动词:
“杀猪”“叫”!
几个男人把猪的四条腿捆绑起来,翻过来摁倒,猪的眼睛对着蓝天。大架子男人把烟插到嘴里,搓了搓手,抽出一把三十厘米长的刀,摸着猪脖子滑过去,一刀打在心脏附近,那头猪刚刚嘴里含着凄厉的“杀猪叫”,即刻大量鲜血喷出,咕嘟咕嘟落到盆中,从砰咚砰咚到滴滴答答再到淋淋拉拉。另一个男人站着,不停薅猪鬃。这时,那头猪忽然“活”过来了,四蹄扑腾,一跃而起,脖子上还插着刀,四处扑腾翻滚。324呆住了,吓得连“杀猪叫”都发不出,她不停后退,直到牵绳扯住脖子。
插刀的猪,奶子拖在地上,嗷嗷地嚎,叫声简直撕破了空气。黄丫抱住了324。那头猪又被捉住了。由砖砌的约两米直径的炉子,柴火很旺。他们用钩子翻了猪脖,三个男人把它背朝天捆在搭在炉子前的一排木棍上。大架子男人又动刀了。边上有人快活地说:“我说你少喝点儿,手抖了不!”大架子男人就一乐,操刀又进。这下,血活生生淌干了。他们滚着猪,像滚一只装麻袋的物什,滚进了热水。白沫哗啦浮起来。黄丫抖起来,几乎趴在324身上。大架子男人走过来,把烟摁灭在324背上,324嚎叫。大架子男人大乐:“别慌别慌。下一个才是你。”
黄丫站起来,打男人的手:“这是头名贵的香猪!你烧她皮干吗?”
男人说:“得,你还缺张猪皮袄吗?”
他们又大笑,有人已趁热把猪毛刮光了。再滚猪出来时,猪精光白亮,像一个肥厚的胴体。那群爷们儿开起了荤腥的玩笑。大架子男人用S钩挂住猪蹄,晾在铁架上,持刀轻柔地一剜一剜,猪乳头一个个掉下来,进了箩筐。然后他像拉开风衣拉链那样划拉开光滑的猪肚子,一样样掏出里头的内脏……
324觉得她的一生就是一段旷日持久的苦难,她是走下坡路的,从静雅家享乐过童年就是为了此刻目睹死亡的惨烈。324知道她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拼尽全力挣开牵绳,然后——跑!不顾一切!哪怕去猪场做一头被轮暴或者插管,不停受孕生产哺乳然后再来一轮的种母猪!但324却动不了。不止动不了,她的腿就像是被挑断了筋骨,软绵绵地耷拉着,似乎风一吹来,她就会倒。
那头猪只剩下残肢。渐渐地,残肢也难以辨认,成了大块大块的红肉。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汆水骚味。男人把猪头往房顶的草垛上扔去,那里晾晒着一整排猪头。男人们的欢叫声祭奠着不久前的屠杀,但,没有人认为,一种生命为吃而残害另一种生命,是屠杀。只有324突然对达尔文产生了疑惑。如果324会说话,324会歇斯底里:“难道人类只讲求同类生命的对等吗?难道猪的生命就不是生命吗?为什么一种生命会高于另一种?为什么高级动物之间的捕杀会被判刑,而他们杀害低级动物,却能迎来欢呼和赞叹?”
大架子男人喝了口白酒,懒洋洋走过来:“接下来,到你的名贵货了,我倒要瞧瞧多名贵。”
黄丫却双手撑着膝盖,呕起来,一股一股地漾出半消化的餐食。大架子男人抱着胳膊,站一边,无动于衷瞅着她。黄丫抹了抹嘴,开口说的却是:“猪不杀了!”
大架子男人手里晃着S钩:“这算什么,你来这儿就是蹭我们个热闹看?你消遣谁呢?”
“我不想卖了。你们也没损失什么,她还不到200斤,还没长大——不到屠宰的时候。”黄丫咬着下唇,“再说,你们这样搞,太恶心了!”
“恶心?小妞儿,说谁恶心呢?也是,你瞧你,皮裙穿得这么短,不就是来玩玩的吗?”几乎在这句话落下来的同时,几个男人像不经意似的走到了铁门口,其中一个插上门闩。黄丫向后踉跄着:“干吗?关门干吗?”
“干吗?和你消遣消遣呗。”
黄丫不必问“消遣”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像324不必问“教育”是什么意思,但是她们都从这种修辞中感到了恐惧。黄丫“啊——”喊了一声,几个男人围上来,像对待一头猪那样把黄丫翻过来,这样黄丫也只能望着响亮的太阳和蓝天。黄丫四肢踢腾:“我告诉你们!我的男人叫肖南,他很厉害的!他天天经过这里,他会弄死你们的,他心狠手辣,一定会弄死你们的!”
324不停地助跑,然后砰一下,脖子勒紧了,眼珠几乎掉出来。她用尽了力气,再后退,再跑——因为她经历过。
她知道被轮暴是怎么回事,何况当时只有圣斗士和钢炮。作为一头猪,那滋味不是很好受,作为更为敏感的人,和比人更敏感的黄丫,滋味恐怕会更难受。
她!不!要!再!见!到!这!个!场!面!了!
她再一次冲锋。然后,再一次。再一次冲锋。终于,砰噔,绳断了。324感到一阵疼痛从脖颈儿上泛过来。顾不上了。她没有扑向那些男人。她转身看了看货车,蠢东西们还无所事事,以为这一轮的歇业将与己无关。“猪们!”如果324会说话,324会说,“请你们醒醒!不要只顾眼前吃和喝,你们要思考!学会从长计议!”然而她只是发出喝喝声,用鼻子捅开了车别子。后挡板啪嗒落下来,四五头猪慢慢转过神,从瑟瑟发抖或呆立不动中惊醒。
324作为里头个子最小的猪,带领着一群魁梧肿胀的猪同伴向前跑。他们首先撞开铁架,上面新鲜的、淋着血水的尸体砸落下来。他们拱倒那只两米直径的大铁锅。浮着白沫的血水哗哗啦啦淌了一地。大铁锅翻倒过来,砰砰咚咚朝前滚落。324往前追着铁锅,见它偏离“航线”就长鼻子一拱——很烫,但她顾不上了。那口铁锅打散了角落草垛子上围堆的爷们儿。他们光着膀子,有些在褪裤子,铁锅直直扑过去。而那时候,四五头肉食猪也冲了过来。
世间真倒颠了个儿。手无寸铁的屠夫们爬上草垛、爬上屋顶、攀在树杈。而被作为食物的肉食猪们蓄势待发。在324的呼喝下,这一群猪又去拱门。324是头聪明的猪。她一举跳起来,用破烂的鼻子把门闩一点点顶下去——她已经满脸都是血了。猪们哄拥而跑。这时,屠夫们已经试图跳下树、走下草垛和屋顶。324看着夕阳像一个裸露的花蕊从大地上衰败。她本可以跑掉——但她还是扭头回去,奔到黄丫跟前。因为那是另外一个被野蛮世界摧残的女士。黄丫咬着牙,裹紧被撕开的衣裳。她一见到324,立马爬起来,一跃跳到324的背上,两只手揪牢她耳朵,腿夹紧她肚子。
324嘴里发出嘶嚎。等她适应了身上的重量,她知道,她要带走黄丫而努力去忘记一开始是她带自己来这里“找死”的,324飞奔起来。尽管猪并不是善于被骑的动物——达尔文尚未对此下过定义,但事实证明,黄丫在324的背上颠簸得几乎再次吐出来。男人们想追,黄丫夹紧腿,浑身还在发抖。324奔出大门。黄丫大叫着“救命”,跳下来,在小道上拼了命逃窜。
那一刻,逃窜的黄丫明白了一件事:世界上,还是雌性真正怜悯雌性(她们都受过相当的苦),全天下的雌性应当彼此团结。同时,她还明白了——弱者应该互相营救,而非相互贬踩。
到了城市中心,夜色沉落下来,像是万千黑色尘埃。黄丫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刚才的遭遇把她内在掏空了。她踉踉跄跄、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当324跟上她时,夕阳把她们两个浓缩成两条阴影,一个长些瘦些,一个短些胖些。黄丫哑着嗓子,一脚蹬在324身上。“蠢猪!”她这样喊,边喊却边哭起来,双手胡乱抹着泪,“蠢猪!蠢猪!你别以为我感激你。我知道你就是为了让我不好受。你这头蠢猪!”黄丫蹲下来,像个小孩子似的哇哇哭,周围人跟水流遇着礁石似的从一人一猪身边流淌而去。324没生气。不论是在文明世界还是在野蛮世界,324都懂得一个道理:有些人看似宠爱你,实际要屠宰你;有些人看似发怒,其实内心崩塌脆弱。黄丫搂住了她,整个上半身伏在她背上,324感觉到了眼泪的重量,是种比静雅的抚摸更真实、温暖的东西。
“丽莎,你能听懂人话是吗?我告诉你丽莎,”这会儿,黄丫又不叫她324了——被叫作“丽莎”的324扬起了让黄丫攥得通红又掉了角的耳朵,“我告诉你吧丽莎,这个世界根本不该用物种划分。因为有些人就是禽兽、畜生!有些畜生、禽兽,比人通情达理。而有些人,”这会儿,她低下头来,擦了擦眼泪,“报应立现,罪有应得。这样也好,我还告诉你丽莎,”黄丫站起来,慢慢往前踉跄,丽莎尽量跟近她的脚步,但是她很疲惫,“是我罪有应得。”最后,黄丫终于在站牌前停下,“丽莎,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324认识这里。这是肖南的公交车驶过的站台。她冲着黄丫喝喝叫。黄丫失魂落魄地靠着站牌:“你知道吗?我真讨厌静雅,我羡慕她,我嫉妒她。为什么有些人生下来就漂漂亮亮光光鲜鲜的呢?她只是存在着,就让我不舒服,她越轻而易举,我越讨厌她!我恨不得天天诅咒她。芹姨,芹姨也这样的。你知道吗丽莎,芹姨天天咒静雅的妈妈。其实她也只是想活成静雅的妈妈那样。我现在好了,我谁也不嫉妒了,嫉妒是存在于差别不大的同一物种之间,我现在还有资格嫉妒吗?”
她们上车了,车厢又是空空荡荡的,路灯斜照进来。肖南抬头看了黄丫一眼:“别指望我理你。”他启动了车子。324肥硕的身体随着车子晃晃荡荡。黄丫看着肖南:“是我骂芹姨,她想扑过来打我,然后摔地上摔死了。”
肖南吸了一口气,像是错踩了油门,车猛烈地往黑暗中窜逃。
“算起来,是我害死了芹姨。然后我嫁祸给丽莎。丽莎却原谅了我!”
车急转弯,宽宽的轮胎轰隆隆压过地面。
“我知道你喜欢静雅,你瞧她端庄、高雅,你瞧我低贱、东施效颦,我知道的。”黄丫又笑起来,上半身几乎匍匐在地,“我今天差点儿成了破货,又是她救了我。一头猪,比我活得像个人呀。”
车轰隆轰隆轧在减速带上。“你起来!”肖南喊,手刹住了闸。他先站起来了:“黄丫,你起来,你疯了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疯了,我在这个世界上,连头猪都不如,”她顿了一顿,“肖南,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再也不纠缠你。你得答应我——带丽莎去见静雅吧,这是我欠她的。”丽莎听懂了,所以她仰起头来,渴望地看着肖南。
肖南说:“答应不答应,这都是我要做的事情。”
黄丫突然眼神立起来了:“肖南,她来给我报应呢,你瞧见没有?是芹姨,你看见了吗?”但324碍于高度什么也没看到。肖南挺直身子仔细望去,什么也没看到。黄丫眼神缩起来:“开车门,快开车门!你没看见她吗?她来找我了!”
黄丫跑出去,324跟过去。黄丫羸弱地往前走,恍惚如同一个影子,把双手一扬,扑在地上。一开始,丽莎以为自己又听到了黄丫的哭声,可是不久,她就发现那是歇斯底里的笑。黄丫边笑边把头发弄乱,双手像两把叉子胡乱插着头发:“来看我笑话的是吧?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黄丫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奔跑。她奔跑得太急了,没看到一辆黑色的快递车。那车的速度未免也太急躁了,两者在深夜里,谁也看不见谁。碰撞发生时,肖南才刚刚下车。快递车翻倒在地,两个轮子空转。肖南一把搂起黄丫瘦瘦的身体,跑到公交车上,把她放在车中间。他不懂怎么去救人。要是他学过医就好了!好在他有车呀!午夜的公交车再次启动了。肖南最擅长的,其实是公司最明令禁止的行为——飙车!
324追在后面,谁也不知道她追了多久。抵达医院最快的一条路,经过闹市区,司机肖南闪转腾挪,开得简直像炮弹一样快。
324朝前奔跑时,市中心的灯光璀璨地挂在她头顶,就像太阳响亮地笼罩着她。324觉得虚弱极了。她曾见过人们爱护她,也见过人们相爱、离别、伤害、贬损,见过文明世界,也见过野蛮世界。在所有的世界里,她都相信达尔文的论断:不管是人类还是动物,都向着更聪明更自我保护来发展。但是达尔文忽略了一件事情,进化有时候会出现阻碍,是被人类或者动物自以为是的情感左右。但是进化也馈赠了人类或者哺乳动物一件好东西:共情。当他们互相原谅并且互相体谅时,他们才真正地抵达了平等。达尔文懂吗?324太累太疲惫了,就在那条路上,她见到了另一头宠物猪,老熟人了:空空。
他大概只有324一半的一半大,看上去那么优雅高贵,被女主人牵着绳子,高高的蹄子轻盈地落下抬起。324觉得那是一种神祇,是在提醒她——去跟他相见,完成告别。324凑近他时,拼命摇摆身体。324听到了女人发出的声音:“好脏好肥的猪,从哪个猪场跑出来的?”而空空远远绕过324。324立在那里,颓然望着他们借道离开。324不相信空空已认不出她来了,难道文明世界的猪多到她已经不能被辨认出来了吗?静雅不是说过她是独一无二的吗?324颓然转过弯去。324,也就是哄哄,又名丽莎,在一面被灯光照亮的橱窗前,看到了此刻的自己:
她认不出那头猪,身体臃肿到一百多公斤了。有着笨重的身体和一颗颗垂吊的奶头。一只耳朵撕烂了,另一只剪了大口。鼻子全是脏污泥土和血渍,毛又秃又干结。她再也不是一头小香猪了——她是一头正在蓬勃生长的肉食猪。她停下来,看着橱窗映出的样子。从进入野蛮世界后,她一直没照过镜子,她这下看清楚自己了。但那是她吗?在324的心里,那不是她。不,她不要以这样的面目去见静雅!她不要空空认出她来!她虽是一头猪,但她也有她的体面呀。她还是丽莎吗?在遭遇了这一切之后,她还是她吗?
橱窗太过残忍,为什么要在她疲惫至极、虚弱至极之时,把这样的真相还给她?为什么要让她知道,她只是在文明世界里一晃而已。瞧她这个样子,谁还会接受她?她的命运已经写就了:她绝对会被再次发配,去被轮暴、去配种、去生产、去被屠杀。这就是她的命!
不——她起身,向后倒退,再向前冲刺。
哗啦!她冲进了映照出她真实面目的橱窗——她飞过去。
“如果一头猪会飞。”
谢天谢地,她一百多公斤呢,那样的重量使她起步后,重重地击溃了她面对的“真实”。现在,玻璃散地,所有残忍交代她一生遭遇的面相都零碎在地。她才像是那个碎裂的玻璃,成了千片万片,在文明世界中,永永远远地留存!最后一瞬,哄哄似乎看到了太阳,太阳响亮地发出了叮咚声,在哄哄的头顶上闪闪发光(哄哄永远不知道那不过是水晶灯)。恍惚中,哄哄闻到了磨碎的大豆、蛋壳、麸子的滋味,哄哄回到了妈妈身边,回到了生命的起点。
如果哄哄会说话,哄哄要告诉达尔文:“一只小猪也可以完成自己的进化,不是吗?她会疼痛、会爱、会共情,最重要的是——她会飞!哪怕一生只有一次!”
肖南听到医生说黄丫仅伤及筋骨,大为宽慰。黄丫流着泪抱住了他:“去找丽莎,带她去见静雅,你去见静雅!快去找静雅吧!对了,跟丽莎说——对,丽莎她绝对听得懂人话,告诉丽莎‘对不起!’,告诉丽莎‘谢谢!’。”肖南摸摸她的头,第一次萌生出怜悯:黄丫得到的太少了,所以每一份“得到”,她都要死死攥在手里。
当天晚上,沿着市中心车道往回开的肖南,从一堆人群中停下车,看到哄哄躺在破碎的橱窗中间。玻璃碎裂得成千上万片,照样反射着她“真实”的样貌,但好在哄哄永远都不知道了。肖南搡开人群,抱住这头小香猪,也抱住了她最后一点儿体面。她被割得血红淋漓,眼睛却幸福地闭上,沉醉在一个文明世界的爱的幻象中。
肖南再也不能告诉丽莎什么了。
电话里,听到静雅的声音,他还是心跳得怦怦的。他说:“我跟黄丫在一起了,请你来吃饭,带你见一位老熟人。”
静雅把外套挂在门后简陋的挂钩上,生怕挂钩把衣裳划破,她在离他最远的椅子上勉强坐下。在肖南看来,静雅还是那么美,但他竟然感觉不到迷恋了。
静雅说:“哎!这种感觉真奇怪,我都没来过你家。黄丫呢?”
“黄丫还没回来。那时是我避免不让你来,我这里窘迫。你过得还好吗?阿姨和叔叔怎么样?”他边问边开始端上锅来。
“嗐,我爸又升职啦,妈妈还是那样,她上了一个老年古筝班。真不知图什么!”
“哦。”肖南回答。他后悔问这样的问题。
“你知道吗?”静雅的声音听上去轻盈得像是一匹绸缎,“昨天我给我妈硬逼着在市中心相亲,顺便一说,那男人也太抠了!哎,看到你的公交车开过去啦——我是说我看到你的公交车一直打双闪,到医院去了。”
“你又在相亲吗?”肖南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那么尖。
静雅看了他一眼,抿着筷子:“肖南,说到底,你要不是个司机该多好,你要是个老师,或者公务员,起码国企或者……”
肖南说:“静雅,吃饭吧。”
静雅用纸巾小心擦着昂贵的口红:“肖南,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我活在另外一个话语权的世界。”
“算了,说点儿高兴的,我居然真当了一回开救护车的司机,而且我也救了人。”
静雅笑了笑:“你怎么会那么勇敢?”
“一个人一无所有,就会特别勇敢。”
“黄丫还没回来呀,好久没见你俩了,我真没想到你们会在一起。天哪,一个保姆。肖南,你起码是跟我好过几天的,你怎么会……”
“静雅,”肖南感觉烦躁极了,“你为什么提到人,总要带上他们的职业?”
“对不起。”静雅说,“对了,不是带我见熟人吗?熟人在哪儿?”
“准确地说,不是熟人。”当然不是熟“人”,肖南说,“我做了红烧肉给你吃。”
静雅高高兴兴坐下来,正像任何一个尊贵的小姐该有的那点儿对任何环境都有的自洽和舒适。她一面吃,一面赞叹肖南的厨艺,并品评着她相亲的各类失败。
“你怎么不吃呢?”
肖南把筷子攥在手里:“我看你吃。”然后他问,“静雅,还记得丽莎吗?”静雅咽下嘴里的肉,温柔地擦了擦嘴:“丽莎?哎呀,对啦,我现在有个丽莎。”她从随身的名牌包里掏出手机,给他翻看相册,“你瞧!”
肖南当然看到了,那是一只雪纳瑞:“这是丽莎吗?”
“对呀,这是我的新‘丽莎’嘛。”静雅顿了顿,说,“吃呀,不要光我自己吃。哎呀,我让我妈咪逼着相亲,相得好烦——你要是个真医生多好!”
肖南咽了咽唾沫,他突然知道他们永远都是鸡同鸭讲,他们永远都说不来,他忽然明白了静雅说的“共同语言”是什么,他也明白了达尔文的进化论是什么。有些时候,当别人看不起你的时候,这不是你的过错。
肖南立起了筷子:“静雅,也许没有一头猪是独一无二的,但我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公交车司机,黄丫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保姆。而且我曾经载过一头能听懂人话的猪知道吗?我还爱上过一个姑娘,她正躺在医院的床上——你提醒我了,我要去陪她。对了,我还有一条好狗,我要把它领回来。以后,我要跟‘和我一个世界’的人在一起,也就是说,我们也会爱,我们心里,”他站起来,指着自己胸膛,“我们心里常常有感动。我们都在一个世界,是一类的,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头猪!”他从屁股底下拿起外套穿上,从挂钩上扯静雅的衣裳,让静雅发出了轻声的惊呼:“轻点儿呀!那是意大利真丝的!哎呀,你走了——谁来陪我?”
“让丽莎,”肖南把她的衣裳扔给她,“她陪你。她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永远!这是她的心愿。”
在锅里,那位“老熟人”一点点儿地熟烂、泛透,小屋里飘出久违的香味。如果哄哄会说话,并且还能说话的话,肖南觉得,她会说:“一种生命并不比另一种生命高级,一种用途也绝不比另一种用途高级。”被吃是哄哄最后给自己的体面和对短暂温暖的回馈。被吃进静雅肚子里的哄哄,也许陪不了她永远。下一天,也许再下一天,她会被分泌出来,通过地下管道在文明城市最后游走一遭,然后,她就去了另一个世界。但对于肖南和黄丫来说,哄哄不管在哪个世界,都跟他们在同一个世界。不过,哄哄算没白活。按照小猪哄哄的意思,也就是曾经的丽莎和324,达尔文老头儿的进化论是说:
物种是不平等的进化,但总有宝贵的东西在不平等中诞生,总有宝贵的东西不管在贫寒还是富贵中、不管在渴望还是在安宁中都显现:共情与尊严。它们能让猪会飞,能让静雅有伴,肖南领悟,黄丫忏悔,而狒狒被带回——这就是:生的进化。
原载《万松浦》2024年第4期
原刊责编 张 林
本刊特约编辑 朱旻鸢
创作谈
被掠夺之旅
钱 幸
我总是为很多不公不平的事情困扰。没有解决良方时,我就在写作中摸索真相的门把手。四年前,同样是在《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转载的小说《茶王》里,我借了一个身份撕裂的女人,而《暗渠》中,用了小女孩的目光。这一次,索性,化身为猪了。
我觉得猪是很聪明的动物。小说里的小猪历经丽莎、哄哄、324三种身份,见证了人性与兽性、文明与野蛮、上流与底层之间的较量。其实,对有过三个名字的小猪来说,这是一场掠夺之旅。它一步步披上了阶层、羞耻、贞操和共情等人类身上的“赘余物”。因为披上,才有了被掠夺的浅尝,这大概也是文明教化的副作用。越敏感,越不安。羞耻感越强,心灵受苦越多。
一切起源于“披上”,这到底是一种进化还是退化呢?
一头宠物猪养着养着变成了肉食猪,从繁华世界到了野蛮之境,再回到普通生活。它遭遇了什么?如何面对外部?又如何自处呢?但这其实不是猪的问题,而是在这个时代,我们人类的问题。
话说回来,用小猪的视角来窥探我所处的人类世界,要比用其他人物方便得多。但这句话是大话,任何人物,包括一头小猪,也比作者我知道得多。他们从我最初构建的世界里生发,接着,迅速成长壮大,夺过我的纸笔、我的意志,去生活、去反抗、去追求、去抵达。我这个作者,明明应该是主宰,却被他们推到幕后、台下,瑟缩角落,成了观众。最多,他们只肯让我角色扮演一下,就一下,我体验到了一头猪的虚荣和富足、痛苦和难堪、羞耻和真诚、欲望和悲悯。接着,它离我而去。
事实上,我花了很多篇幅,说的只是关于一头小猪如何发现“平等”这件事情,然后,它又如何发现“尊严”。一头小猪也有尊严吗?是的,我认为世间——乃至宇宙的一切,都有其尊严。甚至有时,我们不得不为尊严和体面而活。小猪最终发现了“共情”这种武器来稍微地接近一下“平等”和“尊严”。这可真是天真!
但是,起码,我确认了,这是一种进化。
钱幸,山东泰安人,张炜工作室学员,北京师范大学与鲁迅文学院联办文学创作专业研究生在读,法学硕士。在《收获》《万松浦》《江南》《十月》等杂志发表小说100余万字,多次被选刊转载;获“澳门文学奖”“泰山文艺奖”等。中短篇小说集《冷静期》入选2022年度“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