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绿闪电
作者 朱朝敏
发表于 2024年8月

森林绿闪电是一家开在山脚下的戒烟养生中心,以围坐恳谈的方式来治愈瘾症。循着悲剧之夜的雨声,循着那个男孩来时的足迹,一个掩埋了三十年的秘密被解开。也许所有藏在时间深处的伤痛,都在等待一次被闪电照亮的机会。

1

上十天的冷雨后,天空放晴,漫无边际的瓦蓝色撑起天穹,又朝空气浸染。蓬勃万物披上瓷实明澈的蓝绿色光芒,3月人间顿生仙境感。

这得益于森林绿闪电戒烟养生中心的好位置。

它位于郊外一个名叫蟠龙山的山脚,离市区有点距离,但交通方便,高速20分钟,再加十来分钟的村路,不出意外,三四十分钟即可到达。那里林木成群,溪涧潺潺,空气极好。其间的房子都是单栋别墅,我父亲四年前看中,拿出积蓄给我买下一栋。那时,我准备做一个大手术,术后需要负氧离子活跃的幽静环境来休复身体,房子正当其时。手术后,休整不错的我,想利用好空间做点事情,便想到了建立戒烟养生中心,帮助上瘾并影响了健康的烟民戒烟养生。毫不夸张地说,戒烟机构在宜江市有几家,却拘囿喧闹的城区,环境大受限制,能达到疗养标准的,可能独此我一家,毕竟戒烟非终极目的,养生养心才是。思路源于省城的一家戒烟中心,那是一个以心理疏导减压为主、药物治疗为辅的会所,活动多而频繁,很有些名气。我彼时身体不适,要戒烟,有人推介那个会所,我参加几次,没服用任何保健品或药物,仅参加三次深层次的交流会和两次活动,就成功戒掉,私下觉得那几次追根溯源的恳谈倾诉相当给力,颇受启发。眼下,闲置的别墅正好派上用场。于是改修,会议室大厅和活动室放在一楼,办公和食宿均在二楼。房屋后墙推倒大半,安装葱绿色落地玻璃。和煦的春光经由落地玻璃的聚合散发,拥有了双倍的亮堂而清澈的质地,它们铺天盖地地涌来,仿若闪电击中心胸,身心霎时通透。一个名称也随之诞生:森林绿闪电戒烟养生中心。

名字似乎玄虚,每次新来的客人都会好奇地询问它的意思。开始我会耐心地解释,却总是词不达意。后来,我干脆直接地回答:“明早吧,您有机会来会议室,我们一起领略‘森林绿闪电’击中心脏的感受。”

是的,每次我一踏进一楼会议室,便会直奔落地窗,拉开窗帘,再打开大厅落地玻璃上的半扇窗户。这次也不例外,瓦蓝的天空仿佛倒置的海洋,森林绿被春阳助力,海水似的哗哗涌现,又迅疾掀起一个浪头打来,我失声叫道:“快看,森林绿闪电!”

大厅里,围坐一团的男女纷纷望向那半扇窗口,并扬起眼睛越过户外的树林看天——那正是闪电的源头。一个瘦得皮包骨的满头白发的男人却马上收回眼神,扭头望向落地玻璃窗的对面。那里也敞开了半扇窗,窗外是小型停车场,真没啥看头。当然,这男人才来几天,还没融入氛围,也许压根就对外围景致不感兴趣,都说吸烟者性格自我,大有道理。看看他,整个气色就是烟灰色,烟臭味也浓,尼古丁和焦油已浸淫了血肉吧。超强的烟瘾正是他与外界交融的拦路虎,别说森林绿闪电,就是奇花异草也不会多看一眼。

舒服养眼。大家纷纷赞叹。

讲真,久居正在提速大发展城市的居民,如果不来蟠龙山市郊,要享受如此好环境不亚于妄想,何况阴雨天已连续多日。

“天气好,人也神清气爽,大家聚一块儿说说自己的故事,何时开始抽烟,又为何要戒烟,香烟带给我们烟民如何的冲击……想必大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吸烟上瘾,说明我们曾经爱它依赖它,而今舍弃,其间的心情变化,妥妥的人生经历,我们不妨打开心扉交流下,有助于打开心结,戒烟就事半功倍了——”

说到这里,我给在座的各位分发了独家代理的戒烟香液。它是由42种名贵植物精提而成,内含清肺因子,能短时间有效地抑制尼古丁和焦油,还能排出烟毒,关键是不用吞服,用鼻子嗅闻即可,避免了副作用。

大家嗅闻,再深呼吸,而后纷纷点头称赞。有几个马上表示,会后要买产品试试。我内心窃喜不已。当然,我也知道,药物只是辅助,要真正戒掉烟瘾,还须从心理上割掉毒瘤。我接着说:

“恳谈会正式开始,我先开个头,絮叨下自个儿的戒烟故事……我抽烟纯粹是因为虚荣,大家看我长相,哈哈,乏善可陈,脸颊瘦长,标准的马脸,嘴唇大,还是外嘟,看似丰厚却给人蠢笨感,曾有香肠嘴的绰号。女孩子都爱美嘛,而美无非一种感觉,感觉不会凭空而生,要依靠外物烘托,外物最好虚渺动感才能产生氛围——不用说,烟雾最合适。哪想,抽烟能上瘾,抽着抽着,缥缈的烟雾流水般流走我的青春,现在资深中年妇女一枚,身材臃肿不说,大病也大驾光临。嘿嘿,病神——是的,我视病为神,说不出理由,就是提醒自己要善待身体……病神光顾身体,追根溯源,可能与饮食有关,抽烟是助纣为虐,身体吞掉多少烟雾就失去多少强壮的机会,要保命就务必戒烟。戒烟嘛,好像婴儿断奶,狠心下足,磨足时间,哈,成功在即,大家看我活蹦乱跳如斯。”

我站起来,拢拢披肩的大波浪头发,左脚伸开,脚尖踮起。身着吊肩黑色长裙的身体微微朝后仰,抛出一个微冷的上挑眼神。这个模特pose,我日日训练,自以为到位,魅力外显。

“这就是我的戒烟故事,总体感受是,学会倾听身体发出的信号,感恩身体赋予我们的一切,身体必然回馈我们健康,而戒烟正是抵达健康的主要途径。我开办‘森林绿闪电戒烟养生中心’,大家相聚一块儿,是缘分,也是对人生的某种共识,咱们就是健康盟友了,嘿,加油。”

总结完,我坐回自己的座位,而扫过全场的眼神,却被撞了下。那个头染白霜的男人,支起的脑袋一动不动,滞重的眼神垒出一堵墙壁回弹我的注视,我听见他内心发出的嘘声。

大家拍掌,一波波掌声不断,我微笑点头致谢。

椅子在地板挪动的响声有些刺耳。幸亏瞬间就消失。林杏子站起来,首次将口罩拉下,拉到下巴,仰起大饼脸。宽大的饼脸雪白,衬出五官的窄小,单眼皮、小嘴巴和略显平坦的鼻子组合一块儿,在她敛紧皮肤愣怔的刹那,呈现一种东方女性特有的标签美。天气太给力,煦暖春光无法阻挡地溢进室内,并在室内巡游膨胀,照亮她仰起的面庞,大饼脸神奇地映现清晰鲜明的轮廓。但很快,一个宽大的墨镜框住大半个脸庞。

今天是林杏子作别森林绿闪电戒烟养生中心的日子。我这个老板又要成功地送走一位戒烟者,自豪感油然而生。

“哈,我来分享下自己的戒烟故事,首先,大家鼓掌祝贺我戒烟成功,我仅仅花费一年的时间就成功戒掉,成就感满满。啊,谢谢大家的掌声,这次作别,是我崭新的里程碑,希望自己以后别再跨进森林绿闪电……”她的眼神雷达般扫遍人群,右手捂在鼻尖,偷偷笑了笑,又更正了说法:

“也许还会再来,但不是二进宫,而是接受大伙的邀请来聊天抖抖私家经验。好了,言归正传,嗯,我之所以戒烟,是因为一年前我考入新单位,纪律要求非常严格,怎能抽烟?还是女同志,形象要求更高。当然,以前单位的要求也不是不严,只不过现在的单位神圣了些,自我要求就必须严厉。以前抽烟,基本在家里,单位上我绝不,哪怕一些好心人敬烟,也统统拒绝。我再次强调,抽烟行为局限在家里,或者某地独处时。您能想到,去单位前,我在家吃完早餐,会来一两支烟,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抽两支烟解解闷,再去干别的事情,周末就随意了。说来,我烟瘾不算大,戒掉也容易,到今天,我已有一年没有抽烟,香烟在我面前就是一个名称,基本失去诱惑。今天是个完美的日子,既是告别,也是开始。”

她弯腰,在掌声中准备落座。

“这位林小妹,能否交流下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看你很年轻啊。”一个身着绛紫色旗袍的老妇人欠起上身,仰起她那张抹了厚厚脂粉的面庞,眉心的大肉痣颤了颤。沉闷却好奇的询问穿透稀拉的掌声传来。

掌声戛然而止。

2

林杏子很坦率,毫不讳言已有15年抽烟史,而现在芳龄31岁。

“是的,我首次接触香烟才14岁,出于好玩的心理,更多是恶作剧,家长和学校禁止抽烟,那我偏要尝试。好笑的是,那次尝试,我连续抽了三支烟,结果醉倒,昏睡了一个下午和整个晚上。哈哈,香烟放倒了我,我不再抽了。但是,我16岁读高二的那年,却再次叼上香烟吞云吐雾。那时的我,正处于叛逆期。一个叛逆的高中女生,抽烟是标配,然而,抽烟又怎能解释我的叛逆?它还在提醒我要为犯下的错买单……”

说到这里,她又停顿。外面清脆的鸟雀争鸣声在耳际弹跳绵延。

是画眉和黄鹂在争嘴,为一条树虫或者一簇嫩芽而争论。前几天,窗前伫立的我就发现了它们。我哪能识别黄鹂和画眉,而是将它们统统划为喜鹊——当然,这是老板心理在作祟,俗话说,喜鹊叫好事到,所以,我大声地惊叹道:“喜鹊叫得多欢啊!”一个满头白霜的瘦颀男人走过来,朝外面一排山玉兰和湿地杉树望了望,也就那么一两秒的刹那,马上纠正——不是喜鹊,是黄鹂和画眉,与喜鹊两个样子。男人那天首次来森林绿闪电戒烟养生中心,名叫揭大开。我当时颇有风度地一笑,脑袋也飞快地转动,及时并矫情地遮掩自己的陋识:“是黄鹂和画眉啊,那更好,好多古人以黄鹂和画眉作诗,它们就是诗情画意,我们这些庸人能同时听闻,也是诗意在心了。”揭大开咽下喉咙,瘦长的脖子上,喉结鸽蛋般上下滚动,他举起笨重的眼神,老实地答道:“我是园林局的职工。”言下之意,那些黄鹂、画眉他绝对没有认错。正合我意,森林绿闪电戒烟养生中心的周围能有黄鹂和画眉争鸣,那自然是环境相当好。而我,尚在养病的女人,求到一个好环境,幸事,当然,这份幸运归根结底应归功于我父亲。

“究竟啥错误,抽烟还能为你买单?”肉痣老妇人不依不饶地追问。旁边一个男子也“是啊是啊”地附和,见林杏子不搭话,又补充一句“美女说话”啊。

林杏子咧开嘴巴尬笑。

肉痣老妇人伸出右手,顺下膝盖部位的旗袍,悠着口气催促:“快说啊,反正你已戒掉,说说呗,只当给我们上课了,林老师。”

“老师”这称呼起重机似的吊起林杏子的身架,她无法再坐下来,只好抱拳说惭愧,又拉上口罩,硬起头皮说她实在不想说的话。

“其实,那年我既不幸又幸运,不幸的是,遭受几个混子欺负,后来发生一件事,遇到有学生跳楼,我幸运地免遭了厄运。那以后我性格转变了许多,但是我无法不抽烟,还是偷偷地抽,因为虚渺的烟雾带给我莫名的幻觉,能将曾经的不堪呈现眼前,警示自己不要再犯错,从而激励自己走正道……我的意思是,那次遭遇后,叛逆的我步入人生正轨,要不,可能是废材一枚。”

“你说的那事发生在2006年4月初?”瘦高的满头白发的男人猛地站起来,插话问道,是揭大开。他右手朝前伸出,神经质似的上下抖动。

林杏子有些疲惫,坐下,墨镜下的眼睛瞥了下揭大开——似乎提示揭大开显摆记忆力和算术能力不过徒增笑耳。接着,她拉下口罩,又拿起矿泉水瓶咕嘟喝水。

揭大开朝前探探上身,递向林杏子的眼神利而冷。他抬起右手,食指朝空中点了点,又问道:“你的高中是在市三中就读的,是吗?”

林杏子丢掉矿泉水瓶,有些愠怒,但很快就以平静的语气说道:“这位先生才加入戒烟队伍,既然那么想说话,不妨交流下您为何要戒烟。”

“那年整个三四月份,我们在市三中校园的新建部分搞绿化,学生跳楼我很有印象。至于我戒烟……就是该戒烟了,自己短时间又戒不掉,就来到这里。”揭大开说完就坐下。寡淡平板的声调还在嗡嗡嗡地敲击耳膜。

他斜对面的肉痣老妇人并拢双腿,右手缓缓伸出。“这位老弟还没有融入集体,沉浸在自个儿的心结里,我就给句实话,与其这样,不如就待在家里自个儿戒烟,要不您敞开心扉交流下?”

“你说你说。”揭大开挥舞右手,匆促答道,呆滞的眼神慢慢挪移,最终落在我身上。

林杏子看眼手机,俯身跟我耳语,说是单位通知开会,她要先走一步。她的耳语引起旁边几个盟友的关切,分别压低声音,还扬起右手,善解人意地劝她快离开。

肉痣老妇人见揭大开回绝,颇有风度地站起来,清下嗓门,说道:“恭敬不如从命,迟说早说反正都要说,下面我就说说——”

林杏子朝肉痣老妇人挥手,转身,一溜小跑地离开。揭大开低下脑袋,也加快脚步跟上。

“请继续。”我朝肉痣老妇人点头致意。内心虽然恼怒那个白发染霜的揭大开,却也无奈。戒烟养生中心讲的就是自由,来去自由,随心所欲,均在许可范围内。一些活动还可以蒙面,甚至戴面具。名字呢,用假名也不在话下了。

林杏子是那个大饼脸女孩的真名吗?不见得。不过,真假与否,在森林绿闪电戒烟养生中心不值一提,无非一个代号。在我看来,没有比林杏子这个名字更符合她了,一个小太妹度过青涩的叛逆期后终于回归生活正轨,她就是林杏子。她说现在的单位完全不允许丝毫出格行为,而且还用上了“神圣”一词。究竟是啥单位呢?

好奇水泡般在我心里刺刺鼓起,我有些理解揭大开那样刻板的男人追出去的行为了。

3

揭大开也许没追上林杏子,也许追上——而林杏子没给他对话机会。两三分钟后,他耷拉肩膀返回室内,愣站,再上厕所回来,却没坐回原位,而是继续站在一旁听大家交流。

我几次示意他回位,他均置之不理,依旧站着。

说来奇怪,他有些变化,变化一直持续在站姿和神色上。他似乎激动,还有些焦急。他脸色微微发红,不断地看手机(估计是在看时间吧),不断地变化站姿,眼睛看会儿地面又去看左右窗外。

我中途起身,去卫生间,他居然挪动脚步跟来,很快觉得不妥,又回到原地继续站着。我从卫生间出来,眼角余光触到他追来的眼神,那眼神执拗,追光灯一样罩着我,直至我落座才移开。

我明白,他在等我,有话跟我说。

这次敞开心扉的“大家谈”很成功,十一点半,还有几个没说,却有迫切的表达欲望。那么就留到以后吧。

散场,大家相继离开,我收拾残局。揭大开留下帮我搬椅子。我边收拾垃圾边问他找我有何事。

“那个离开的小林是在公检法部门工作,是吗?”他犹豫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浑浊的双眼鼓成了干黄豆。

“我不知道,即使真知道也不能告诉您,这是森林绿闪电的规矩,除非当事人申明可以公开个人信息。”我答道,还耸耸肩膀强调遗憾。

“她的真名和联系方式能否告诉我下?”揭大开丢下手里的活,走近一步问道。极快的语速下,黑瘦的脸微微颤抖,褶子里抖出黑红色波纹。

我再次耸肩,并补充两个字“抱歉”。联系方式嘛,我有她的手机号码,还有微信,可是她微信仅对我开放了聊天功能。明显地,她不愿透露更多消息,我有预感,她很快也会在微信上将我删除。

“这有什么呢?不就戒个烟,又不违纪犯法,请康女士告诉我。”他低下声喉哀求道,腮帮子一颤一颤的,浑浊的眼眶泛出红丝。

“您想要干吗?”我敏感地反问道,并加强语气的顿挫感。是的,一个男人如此着急地打听一个女孩子的联系方式和名字,我这个中间人不能不问。

“她……我想确定下,是否一个熟人……也不是熟人,应该是我认识的人。”

“这样吧,不如您自己找她去确认,既是您认识的人,又那么想要弄清楚,肯定有办法找到她,她在我这里名叫林杏子。”

“怎么找?我要怎样才能找到她?”揭大开的五官霎时松开,沮丧堆满脸庞,而黑红色却被沮丧漂白。

不管他,我低头收拾好垃圾,再拖地。那个沮丧的大叔,却在我眼角的余光里生了根。

我收拾好整个房间,拿包准备离开。揭大开还不想走,木桩一样戳在原地。我弯曲手指敲门,不耐烦地说道:“揭先生,时间不早了,抱歉哈,我要马上赶回家给女儿做饭。”

揭大开跳出房门,“哦哦”两声,坚持要我把林杏子的联系方式告诉他。

他启动了死缠烂打的模式。恰好,手机响了,女儿来电,催我回家做饭。焦急下,我只好建议:“您不是怀疑她就职公检法部门?就去那里问问呗。”

这建议有效,他如梦初醒似的点头,转身离开。我发动车辆时,他又跳出来,弯下瘦颀的身体敲我车窗玻璃。

隔着半个车窗玻璃,他的话飘来,却小石子般弹在我身上,弹出愣怔。

“林杏子讲到她读高二时因为遇到一个学生跳楼才逃过一劫,那个跳楼死掉的学生是我的儿子,他可以不死的。”

说完,他拔腿离开。

我盯着他的背影,不知说啥才好,就那样愣怔着,左右手交替拍打方向盘,嘟嘟鸣叫声唤醒思路。太遗憾了,中年丧子的确是大悲剧。只是,那事与林杏子究竟有什么关系?

疑惑就在闪念间,来去皆匆匆,这是旁人的正常反应。而当事人的直系亲属,魔怔其间自然不过。难为他了。揭大开这个男人,染霜白发、说是瘦颀其实竹竿似的身材和刻板言行,估计源于此。

周三傍晚,森林绿闪电有活动,我早早来到戒烟养生中心。但是,雷电和暴雨袭击了宜江市。噼里啪啦的雨水从天而降,持续地倾盆而泻,洗劫城市的角角落落,编织遮天蔽日的雨雾。迅疾,街道积水,交通暂时瘫痪,蟠龙山山脚溪流暴涨,积水漫漶几乎淹没了道路。出于安全考虑,我发出取消活动的通知,本人却被隔在这里。

雷电跑过后,暴雨减速为淅沥水滴。

我想再等一会儿,等街面的积水疏通下再离开。没想到等来揭大开。他并没看到我在群里发出取消活动的通知。他穿着墨绿色雨衣和长筒胶鞋赶来,湿漉的面庞泛着轻薄的水光,伫立我面前。我想起著名的《装在套子里的人》里的主角别里科夫,固执而滑稽的形象举止,有种奇异的逗乐效果。我扑哧下,笑出了声,接着才说道:“对不起,今晚的活动取消了。”

他没进屋,而是站在门廊下。霎时,地面漫起积水。“取消了?啊,我以为……对了,我已查到,林杏子在哪个部门工作——嗯,不细说,她要求保密,她的真名……也算了,我们还是叫她林杏子。”

他果真找到了林杏子。我站在室内,沉默,一动不动。

“我们进屋说话吧。”他伸手抹了把脸庞,边脱雨衣边请求。

我踮起脚尖朝外看。淅沥雨水又减速为绵绵雨丝,雨水即将停止。

“揭先生,今晚活动已经取消,你快返回吧,我要赶回家去准备晚饭,再去接我女儿下晚自习回家。”我拦在门口,满怀歉意地说道。

“林杏子那天跟我说,森林绿闪电下次活动,她还会参加。”

“所以你就见她来了,可惜遇到暴雨,您先回去,等这个周末再见她吧。”我一只脚跨出了门外。

“这个周末我要回老家。”说着,他把身体闪一旁,仰起雨水浸渍后的瘦脸,一抹尖锐的光芒扎了下我眼睛。

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我何干?我在心里嘀咕,另一只脚也跨出了门外,随手关闭大门,又摇摆右手,以示告别,眼神并不看他。

见我态度冷淡,他很着急,呼吸急促起来,抬高了声音又问:“康彩虹,你的爸爸名叫康海超,是江城县人,他现在还好吗?”

我一怔。他问起我爸爸……口气明显不对劲啊。这个奇怪的男人,他要干什么?

手机又在唱歌,我听电话——是女儿打来的,她的学校因为暴雨取消了晚自习,要我马上去接她回家。我朝揭大开挥挥手,径直离开。

4

一个礼拜后,我和揭大开再次见面。

这次,林杏子没来,她上个周末来了,而揭大开在周末错开。我隐隐感觉,揭大开肯定私下找过林杏子,而且不止一次。

怎么说?明明是旁观者,却猛然被拽进当事人队伍,还是被蒙在鼓里的当事人。神秘的味道下,恐惧感冷气似的飘来。我只有主动出击。

他来得早。活动之前,我们长谈近20分钟。

他并不认识我父亲康海超,只晓得他的名字。而我出于诧异,那个暴雨天后,特意询问了我母亲和祖母,她们也没听说过揭大开这个人,也可能揭大开就是假名。“人家认识你老爸,因为你老爸那时在县城混得好。”祖母如此开导我。的确,我父亲康海超20多年前在江城是个人物,是下岗职工自主创业的成功人士,多次被表彰宣传,有些名气,揭大开能听说也在情理之中。而他来我这里的确是为了戒烟,因为戒烟对他而言有纪念意义,至于何种纪念,他不说。来我这里后,他万万没想到遇见了林杏子,而林杏子又在特殊部门工作,这是真的,他多方面确认过。

他说:“这真是机会啊。”

这话引起我的注意,我问什么意思,他沉默。我反复问,他还是沉默。

活动结束后,揭大开又留下来,帮我收拾完室内,又递来小心翼翼的问话:“你父亲康海超还好吗?”普通的问话,传到耳际,却让我明显地感受到冰寒气。

我脑袋顿时一凛。冰寒气下沉到体内,我不客气地爆出粗重的声音:“你希望他好还是不好?”

他一怔,很快恢复了平静,慢慢地答道:“我希望他还活着。”

我的火气消了,重重地叹气,说道:“他没福气,两年前的一个晚上,他喝酒后又去打羽毛球,回家睡觉,却再也没能醒来。”

“哦。”他敛紧的五官,被体内的一股气撑开并膨胀,黑瘦的脸上呈现出不可思议的喜悦。我父亲死了,人家怎么会喜悦?至多吃惊吧,自己可能看走了眼。我眨巴下眼睛再看,果然,他满脸呈现的都是惊诧和失望,两三秒后,他以口吃般的语调问道:“他……康海超,真死了?”

我低下脑袋继续收拾室内。他倒是被枪弹击中似的,浑身溃散,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接着张大嘴巴喘气。我慌了,递给他一杯水。他拒绝,眯起浑浊笨滞的双眼瞄我一眼,又爆发低沉的吼叫:“我要重新申诉,重新举报文斌和康海超,康海超死了,我也要举报!”

举报我父亲康海超?神经病。我在心里骂道,嘴唇嚅动几次,终究将骂声逼回了体内。诸多疑问却纷纷冒出,文斌是谁?揭大开申诉,重新举报文斌和我父亲?为何?还重新申诉——难道以前也申诉过?到底为何事?

疑惑、纠结、惊诧一起袭来,砸在我心胸,我顿时心慌意乱,扔掉手里的拖把,怔怔地看向揭大开。

这个揭大开肯定神经错乱了,净说疯癫话。

但是,揭大开重新捡起溃散的精气神,坐好,呼吸也渐渐回归正常。他站起来,哑着喉咙重复刚才的一句话:

“我要重新申诉,重新举报那两个歹人,他们一起制造了我老婆的冤假错案,尽管康海超死了,却逃不脱罪责,他是杀死我老婆的真正凶手。”

说完,他丢下我,拔腿离开。

晴天霹雳……我尊敬的父亲大人,一向遵纪守法,还曾是自主创业的先进人物,而且已不在人世,在这个男人嘴巴里竟然摇身变为一名隐藏并转嫁罪责的坏人,是杀人犯。这是公然造谣诽谤。如若我不是森林绿闪电老板的话,不说甩他巴掌,也会啐他一脸口水。而眼下这种服务与被服务的关系,冲动不得,镇静为要。可是,那番说辞歹毒无比,必须问问他何出此言。我克制下情绪,一边喊他留下,一边追赶上。

走到门外的揭大开不耐烦地转身,蹙起眉头对我说:“马尾松事件,你去问你家人,不信你们不晓得,都在装,康家大小怎么能心安呢?”

说到后面的“心安”一词,他的声音放慢减弱,却钢丝一般颤抖。接着他耸了下鼻子。

或许他的哀恸表情击中了我的心,或许还有我所不知的什么东西(譬如能上升到事件的事故,随身就携带了爆破力)震慑了我。我发窘,心间不由得浮腾些许愧怍,还有些惧怕。复杂不安的情绪撬开我嘴唇,发出轻而弱的询问:“您还回这里戒烟吗?”

“戒烟是戒烟,都给你交了钱,还要来,直到戒掉为止。”

揭大开气急败坏地答道,再转身跑掉。他为何气急败坏,因为他认定的坏人我父亲康海超死了——死无对证了?

那么,他要翻案只能去找文斌那个人了。

文斌是谁?

我坐下,掏出了手机打电话。几个陌生号码在我手机里拨出并呼叫。这是真理,至少六个陌生人就能找出彼此相识的人。现代便捷的联系方式下,我拨到第三个电话,就有了眉目。

我在心中惊叹,叫文斌的人真不少。

但是我确定,揭大开所说的文斌只能是那个人——曾经在江城县工作,目前在宜江市某区人武部工作。

江城县多年前的马尾松事件,我颇费一番周折才弄清了大致情况。这源于我母亲和我祖母的态度,她们俩一听说“马尾松事件”,反应为一个模式。先是惊讶地重复那个词语“马尾松”,然后反问我为何打听这个(祖母反问我“谁要你打听这个事情的”,意思实际与我母亲一样,我都听出了戒备意味),继而回复,不清楚那事,还劝我别浪费时间问这些不相干的事情。这越发激起我的好奇,我这个江城县人,要问到作为“事件”的事故(固然时间过去很久),虽说也不是很容易,却也并非不可能,无非耐心一些,多拨打几个电话。

5

拐弯抹角地,我问到我一个高中同学。同学重读高三时,他的一个同学的家长就在当地公安系统工作。那位同学的父亲现今仍就职于江城县公安局。同学的同学问清楚后再转述给同学,同学再转述给我。

于是我得到马尾松事件的大致情况。

马尾松在这里不是乔木马尾松,而是一个地名,是马尾松菜市场的简称。许久以前,那地方没有人来人往,也谈不上市场,更无买卖的小商贩,只是一大片林地。林地地势较高,有一条名叫马尾的河流环绕周围,而南方又是浩渺奔腾的长江,湿度大,马尾松遍地,长得挤挤挨挨,终年碧绿,这在长江中下游四季分明的地带看来,仿若镶嵌其中的一块碧玉。到了抗战时期,日军向西攻占,占领马尾松河北面的地盘,并在此驻军,修建军事堡垒和秘密仓库,马尾松几乎被砍掉,被堵塞的马尾松河也逐渐枯萎。惊人的是,1943年5月的一天,日军抓捕了在长江布雷的抗日海军2人和地下抗日人员7人,严刑拷打一番后,在此全部枪决,引发了荆楚儿女的愤怒,荆楚一带各种抗日力量联合,多次袭击日军,有力地牵制了日军西进步伐。日本战败撤走后,马尾松林地的树木少得可怜,但南来北往的人却在此交会,买卖物品,并建立货物集散地,成为来往渡客的商品交易地点。20世纪80年代开始,一些有远见的商贩在此修房垒屋,批发各种货物,小到蔬菜大到玉器,琳琅满目,东西南北的货、吃喝玩耍的物应有尽有,马尾松市场的繁华不言而喻,但由于缺乏管理,市场也存在不同程度的脏乱差。90年代初,马尾松市场成为卖菜的主阵地,被改称为马尾松菜市场。那片菜市场面积大,有点历史,除了卖菜,还有杂七杂八的卖场,衣服、粮食、牲畜、花鸟虫鱼、生活用品、农具、电子产品、餐馆、茶馆、住宿地……应有尽有,卖菜的更多而已。

事件发生在1998年11月23日清晨六点十分的马尾松菜市场,具体的地址是马尾松菜市场二街拐弯处一个面包店斜对面的道路上。它能从一个抢劫案上升为事件,是因为被害者的警察身份。女警名叫邹凤娇,丈夫那些天到外地出差,她晚上值班带来了8岁的儿子。23日是周一,儿子早上要赶去学校升旗,他还是当天的主旗手,老师要求他七点钟就赶到学校再训练下,确保不出错。本来邹凤娇是在早上七点钟交班,但为了保证儿子圆满完成升旗仪式,她跟交班的同事商量,将交班时间提前了一小时。清晨六点,在单位值班的邹凤娇完成了交接,骑自行车带儿子回家。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24年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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