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没错,这一切发生在很久以前,但从那时起就一直困扰着我。我试图用流逝岁月的喧嚣将它淹没,降低它的价值,用匆匆逝去的时光来钝化它的边缘。偶尔,我甚至还想方设法冷静地耸耸肩膀,想方设法意识到整件事毕竟没有那么糟糕,庆幸自己拥有耐心,耐心当然是真正智慧的兄弟。但有时,我会再次感到震惊,惊讶为何这么轻易就受到诱惑;心知肚明地被引入歧途,与广大民众一起撒谎——那些民众愚蠢无知,具有功利主义的冷漠,以及无耻的自私自利——且一个巨大真相为何只换来一个麻木罪犯玩世不恭地耸耸肩膀。我意识到,我再也无法退缩,虽然我还没有决定怎样收尾,但在我看来,无论如何,我不能保持沉默,我应该开始讲述这个故事。1
故事可按照顺序讲起,从一个晴朗的日子,一个晴朗的冬日开始,详细描述出发与行程,刚刚下过雨,一条条土路湿润润的,柑橘园四周的一圈仙人掌被烈日与湿气烘烤得滚烫,他们的双脚一如既往地被一团团密集潮湿的深绿色蓖麻叶不断拂过,此时正午的时光在逐渐流逝,一个愉快轻松的正午,像往常一样流逝,当它结束、完成、了结之时,将会化作晦暗朦胧的黄昏的寒意。
另一个选择可能更好,它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开始,从一开始就直截了当地提到那一整天的目的、“操作指令”编号等等。在某月的某天,在它被简称为“杂录”的最后部分的边缘,有一行半文字写道:尽管必须果断地、准确无误地执行任务,但无论发生何种情况,“任何暴力或违法行径”——据说——“都不被允许”,这些都只是为了直截了当地指出有些事情出了差错,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甚至是那些被计划过或预见过的事情)。为评估这一直截了当的最终条款,我们必须回到开头,仔细查看那个名为“信息”的醒目条款,该条款直接警告有“渗透者”“恐怖主义细胞”以及(用一种奇妙的措辞)“派出特工执行敌对任务”等日益加剧的危险;也要仔细查看随后甚至更为醒目的条款,这一条款明确指出,要把从X点到Y点地区的居民集合起来——把他们装上运输工具,押运穿过我们的防线,炸毁石头房子,烧毁棚屋,拘留年轻人和犯罪嫌疑人,清除“敌对势力”范围,等等——因此很明显,那些被派去实施所有这套“焚烧—轰炸—关押—装载—运送”计划的人,被赋予了多少美好与真诚的愿望,他们带着这般好意,带着源自真正文化的克制来焚烧、轰炸、关押、装载和运送,这象征着一种变革之风,一种体面的教养,也许甚至象征着犹太人的灵魂,如此伟大的犹太人的灵魂。
于是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们在一个明媚绚烂的冬晨出发,兴高采烈地行进,我们洗过澡,吃得饱饱的,穿着整整齐齐;于是我们沐浴着微风,来到靠近一个村子的地方,村子还看不到,我们这支小队被派往侧翼,还有一部分人从后面包抄,其余人员进入村子。像往常一样,还是待在侧翼部队最好。侧翼部队穿过不知名的土地,进入那被洗涤过的澄澈田野,田野里空气纯净,种植园部分已经被耕种(在暴虐之前),部分覆盖着杂草和草坪(自暴虐之日起)——在布满水坑与新鲜泥沼的湿滑小路上摇晃着行进是如此的惬意,直到年轻的你被激发出新的活力,哪怕你已不那么年轻。即使手上拿着的棘手的“任务箱”,此时也许发生了改变,似乎属于步行去上班那一群人的东西,甚至就好像是一群麻雀般叽叽喳喳的顽童携带的东西。我们在那里摇晃着前行,谈天说地,喋喋不休,打逗,唱歌,不吵也不闹,而只有欢快。显然,我们今天不去打仗,要是有人碰巧感到不安,与我们无关,上帝会帮他。今天我们去郊游。
我们来到一座小山,蹲在仙人掌篱笆下,准备吃点东西。这时,一个名叫摩西的小队指挥官把我们召集起来,简要说明形势、地形与目标。我们从中得知,坐落在另一座小山下坡上的几所房屋是某个黑泽废墟或别的什么村庄,周围所有的庄稼和田野都属于那个村庄,它水源丰富,土地肥沃,畜牧业远近闻名,村民也很有名。据说,村民是给敌人提供救助的一伙流氓,只要一有机会,就准备胡作非为;或者比如说,如果他们碰巧遇到犹太人,你可以确定,他们会立即将其消灭——这是他们的本性,也是他们的方式。当我们把目光锁定在并不起眼的小山侧面的几所房屋时,隔着植物园、精心打理的花园和零零散散的水井,我们毫不费力地看到整个黑泽废墟,确实没理由作任何进一步的解释。此外,还有一些树木,显然是西克莫无花果树,分布各处,如此古老而安宁,似乎不再是植被的一部分,而是无生命的领域。后来,有人带回了橘子,我们吃了橘子。
然后我们出发,沿着他们尚未来得及播种的泥泞的灰色犁沟前行;我们推开嵌在泥墙里的一扇大木门,走过仙人球篱笆中间的一条窄路,仙人球篱笆上满是粪肥,散发着冷飕飕的霉气。野芝麻、烟堇和不开花的肉质植物缠绕交错,承载着自己潮湿单调的重负四处蔓延,或者含羞躲在仙人掌篱笆的凹处。我们爬上了又一座小山,村庄便展现在面前。我们各就各位,架起机关枪准备开始。有人弯腰用他的设备接听无线电,并用仪式般的单调声音对着无线电对讲机讲话,他告诉我们还需要等到零点。我们每人要么找到一个干燥的地方坐下,要么伸着懒腰,静静地等待事情开始。
谁能知道如何像士兵那样等待。士兵们无时无地不在等待。在高地的战壕里等待,等待进攻、等待出发、等待停火;有漫长的无情等待,有紧张焦虑的等待,还有单调乏味的等待。等待消耗焚毁了一切,没有战火,没有硝烟,没有目的,什么也没有。你为自己找个地方,躺倒,等待。我们哪里没有躺过?
曾几何时,当我们刚刚走进一些被征服的村庄1 时,我们身上还有一些颇为讲究的东西,因此我们宁愿整天站着,或者行军,宁愿做任何事,也不愿意坐在地上。那不是田野里的土壤,而是一片腐烂得令人作呕的污泥,多少代人朝它抛洒污水和排泄物、牲口和骆驼的粪便,那些污泥堆积在他们小屋的周围,与人类可怜逼仄的住所制造的垃圾散发出的恶臭混合在了一起,那里的一切都很肮脏,捡任何东西都让人恶心,然而到了下午,我们就已经伸开四肢,舒适地躺在那散发着尿骚、令人生厌、惹人作呕的土地上,情绪麻木,不时爆发出笑声,直至目光暗淡。
啊,这便是置身战壕的那些日子。有一个矮墩墩的家伙,他黝黑的脸上净是麻子,一头乱蓬蓬的卷发,穿着件脏乎乎的汗衫,试图逗大伙开心,一边出着怪相,一边相应地扭动身体,他上千次地假装冲着无线电对讲机讲话,声音嘶哑地反复说:“嗨宝贝,你听见了吗?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我在小山上,我在小山上,在废墟里,在废墟里,我需要你,我在等你。宝贝,你听见了吗?完!”每个人都轻而易举地领会到其中的暗示,以躁动的狂吼相应和,怕这狂吼声会停下来,因此它持续的时间比原应持续的更长。
死狗尸体散发着恶臭,无人理会。终日置身荒凉的尘埃中,置身散发着恶臭的乏味中,置身令人沮丧的险境中,置身无法逃脱的污泥浊水中。躺在那里,等待即将发生什么,或者等待任何事情。谁也不会道德高尚到给自己搽上驱跳蚤粉,只有跪到阴影深处,然后躺下。太阳在运转。你用责备的目光望着它,四肢一动不动——哪怕太阳爆炸,也与你无关,你只会一动不动。当一阵宜人的海风吹起,轻轻地拂动与搅起含着焦虑与愤怒、弥漫着尘埃的污浊屏障时,即便发生了这一切,你的内心深处还是产生了一种愉快的期待。忧伤的悲叹立刻在你心中消失,大家都开始想女孩子。想所有女孩子的样子,想某个女孩子的样子。除非是风折起翅膀,浑浊有力的湍流把这小小的乐趣搅得一塌糊涂,直到最后只剩下某种令人恶心的臭气。他们立刻就需要报复,破坏与粉碎,至少是践踏什么东西。他们会殴打拉着嘎吱嘎吱作响的湿漉漉水车转圈的骆驼,直到双手皮开肉绽,脚踢跟在骆驼后面看看是否取到水的阿拉伯老人,他急着帮忙,这样不至于显得没用,抓住骆驼的缰绳,和骆驼一起,一圈圈地转了许久;他们会向受到惊吓的一条狗射出数十发子弹,直至它倒下;他们会与某人进行殊死的辩论,而后又陷入无聊与懒散中,啃咬、咀嚼糟糕透顶的单调饭菜,使劲扔出罐头盒,将其一脚踢开,增加类似的愤怒,等待发生什么事情,立即发生,可恶!
下午时分,这里尘土飞扬,远处闪烁着玻璃般的热霾,暗示着显然不是来自这附近、你也没法找到的东西的轮廓,与广袤昏黄土地上的七月天所带来的刺激一同蒸腾,没有一丝阴凉,没有庇护,与潮湿截然相反。当灰尘弥漫的下午全然自由地蒸腾时,时间变得越来越漫长,越发干燥,直到带着巨大的哀伤,被充满沉重与湿滑的虚无终结,这虚无夷平一切,直至一切都一模一样、扁平化,且无关紧要。有人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他会一跃而起,大喊着冲下小山,袭击站在水井旁的人。旁边吱吱作响的水车扭动着,不时地喷水,凶险的大黄蜂急迫地扑向低落的每颗水珠。这个人以一种无法控制的愤怒不断地尖叫着:
“戳那个笨蛋的屁股!让它动起来!让那个混蛋动起来!”
这就是士兵们在等待时的样子。但是在这个美妙的冬晨,在这座浓郁葱茏的小山上,周围的一切苍翠润泽,不过就像是学校郊游时的一次野餐,你们所要做的就是开开心心,欢度愉快时光,而后回家去找妈妈。我们要么躺平,要么趴着,要么侧卧。我们随意伸开双腿,我们的舌头自在地来回转动、东拉西扯、嚼着东西。这次任务命令我们所做的一切,那边的那个村子,村子里的渗透者,以及魔鬼会放到这里的任何东西,我们都不去想。我们不欠任何人什么,我们什么也不用担心,什么也不用关心。
排除其他各种各样的事情,所有这些进一步表明战争已经持续很久了,正如人们普遍认为的那样,太久了。如果一定要打仗的话,现在或许应该让别的孩子来玩这个游戏了。
这番闲聊,就像从前在躺平、无所事事的惬意中蹦出来的闲聊一样轻松自如,现在迅速消失了,自行停止了。这种情况,我们可能简称为心灵干旱。我们一言不发,摊开四肢。我们十分清楚谁要说什么,由谁来说什么,且知道他说那些话时嘴唇如何扭动,甚至知道他沉默时的样子,如果不是出于懒惰,你就会振作起来,急忙重新开始叨叨,为的是不要沉默下来。也许情况不是那样,但当人悠闲地躺在那里时,思想就会悄悄地潜入,我们知道,当思想来临时,烦恼就开始了,所以最好不要开始思考。顺便说一句,我们当中有两三个人显然已经真的开始打盹了。包括一个压低嗓门开始唱了三四遍同一支小曲的年轻人,他不再唱了,因为他不会唱别的,或者因为他除了唱那首歌没什么想说的。甚至连那个朝近处扔石子的自娱自乐的人,一会儿工夫之前,他开始玩那个向朋友们扔石头又假装无辜的著名游戏,此时也感到了无聊,他把双手交叉在脑后,重重地躺了下去,目光在古老的枣树枝与盘旋在绿色树冠上的苍茫天空来回移动。突然,他的目光强有力地看向难以预测的高度(他本人对此并不关心,也未曾留意到这点)。这一迅速的变化让我们意识到一切都完蛋了,我们永远不会像以前那样取得成功。不久以前曾有一次,我们的内心深处就已经种下了某种东西,它截然不同又令人沮丧,我们对此无能为力。
如果继续这样躺下去,我们怕是要开始吵架了。
二
得到休息15分钟的许可后,我们的无线电话务员关掉了他嘶嘶作响的无线电对讲机,朝我们走来,随即转身冲着施姆里克说:
“施姆里克,你知道不?”
施姆里克转过身子,皱起眉头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嗯。”
“你怎么看那些毛驴和它们顽强的生命力?”无线电话务员说。
“咋了?”施姆里克说。
“我昨天朝一条毛驴打了三颗子弹,它竟然没死。”
“你打哪儿了?”
“一颗打在脖子这儿。一颗打在脑袋上,正好在耳朵下面。第三颗打在眼睛旁边。”
“然后呢?”
“没死呀。继续走路。”
“别胡扯了。不可能!”
“我发誓!昨天,就在营地旁边。我刚好去检查设备。我看见它在篱笆旁边走来走去。立刻朝它开枪。”
“距离多远?”
“很近。顶多十码。”
“没死?”
“门儿都没有!它一个劲儿地朝前走。后来就倒下了。”
“啊哈!”
“打中脖子时,它抬起头来看看。血已经像水龙头里的水一样喷了出来。接着这头驴干吗呢?继续啃草。我又打中它的耳朵下面,它愣了一下,但继续站在那里观望。太过分了。我在离它比较近的地方打中它的眼睛,它在草地里走了几步,然后,真的是慢吞吞、懒洋洋地倒了下去,四仰八叉。多么顽强的生命力!”
“英制步枪射出的子弹会让它当场嗝儿屁,没有问题。它们有着钢筋铁骨。”
“可是距离这么近!”
“我有一次朝毛驴的屁股开枪,它立马就倒下去了。这个大气球抬起后座,一头栽进沙子里,摔倒了。”
“太神奇了,”又有一个人搭腔,“打骆驼只需要一两枪,它就会倒下。它转过头来,嘿,就倒地玩儿完了。毛驴怎么就不一样了呢?”
又轮到那个时不时压低嗓门唱歌的人了,他开始轻轻吟唱他唯一会的音乐片段,有个声音洪亮的人和他一起唱。我们的指挥官摩西转过头去,冲着他说:
“别叫唤了。躺下,安静。”他用一只胳膊肘支撑着自己欠起身,从而一边说话一边看着对方。他边说边看着手表:
“他们在那边干什么呢?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你在抱怨什么呢?”有人睡眼惺忪地回应。
“要是换了我,我会让这里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摩西边说边起身坐在那里,用随手抓到的一棵植物杆指指四周说,“我会在这里给他们埋些地雷。”
没有人提出异议。小队指挥官摩西就他的话题越讲越起劲:
“那太棒了。你瞧:如果村子在那边,他们逃不到那里,他们会跑到哪儿去?他们会先跑到那里。那好。我们在那里埋一些跳雷。炸飞一个阿拉布人1,撂倒十个。其他人会立即改变路线,径直朝我们跑来,一下子进入机枪射程,他们就全完蛋了!”
“说的是,”打盹儿的人坐了起来,“好呀,干吗不?”
“我不知道。他们决定变成吃素的了。他们会把他们赶到山上,仅此而已。明天他们会再回来。后天我们再把他们轰出去。最后我们达成协议:他们三天在这里,三天在山上,我们看看谁先厌倦这场游戏。”
“这不是场战争,而是场儿童游戏。”一直打盹儿的那个人一边伸懒腰一边宣布。他是个年轻人,长着一头漂亮的头发和金色的胡须,脖子上随意围了一条红白相间的阿拉伯头巾,你立刻可以看出就在几个月以前,他还是那种回家晚了就肯定会遭到妈妈数落的人。
“旧日的美好时光里发生了什么?”一个瘦子说。他叫加比,和许多其他人一样也在附近的某个地方长大。他鼻子上长着雀斑,头没梳,脸没洗,不停地流着鼻涕,又不住地往回吸,直至用手指和衣袖来解围,他总是在修补一些机械(这一次他是机枪手)。他边说话,边轻蔑地挥手,就像有人往他肩膀上扔了一些小东西似的。他所说的“旧日”不过是一两个月前,如今我们却这样猫在仙人掌篱笆的阴影下等待出发。那时的沉默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沉默,沉默是为了防止声音泄露我们的秘密;是为了防止恐惧消失之后我们大喊大叫,束手束脚;是为了防止事情泄露,把没人确保的消息传播出去。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直到如今,一直在挽救你的运气此次仍然没有弃你而去;直到如今,这些运气依然在与你嬉戏。这是拒绝承认行动前夕令人屈辱而可耻的沉默的狡猾的小诡计,坐在这里随便一说:“旧日的美好时光里发生了什么?”这是多么让人愉快啊,就像在说:“啊,往昔的辉煌岁月。”
当然,我们并没有为这些不同的解释而烦恼,我们甚至没有开始,我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从我们望着我们同胞摩西的眼神便可知道,我们只在“干坐在这里有什么用”这件事情上达成明确的一致,唯一麻烦的是他仍然平躺着,津津有味地嚼着饼干,斜觑着明媚的天空,因此我们白白浪费了眼神。我们突然明白了任何事情都不紧急,也明白了人生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进行。幸运之人幸福地平躺在那里,不幸者也不曾被亏欠过任何东西。这一天多么美好!我们面前的山谷多么美好!突然间,我们的思绪转向这个山谷,我们心满意足地审视着山谷,就像在评估一匹纯种的马驹。
“这里有多少德南?”2 加比问。
“得好几千。”他们答道。我们立刻慷慨地估算它的面积,专业并轻松地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谈论成千上万的德南,不停有人做夸张的手势。我们在记忆中搜寻并分享各种有关重土、半重土、强黏土、黑渣土、排水、灌溉以及其他类似的东西。有人甚至想象某个地方有沼泽,沼泽里有鸭子,你可以逮鸭子,拧断它们的脖子,拔下它们身上的毛,放在火上烧烤,就着咖啡,约上几个女孩,一起唱歌,共享快乐时光。脚下,树篱把土地截成一块块方地,有大有小,零零星星点缀着一块块深色植被,或者点缀着球面状的绿油油的树冠,群山上满是黄灿灿的雏叶菊和一块块耕作过的土地,山谷平缓地延伸开去,没有理由感到羞愧,土地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富饶的土地上发出色彩斑斓的旋律,有蓝色的、黄色的、棕色的,还有绿色的,个中万物全然静默,在雨后的日光与金黄中温暖着自己、颤动着。
“他们鬼迷心窍了,”加比说,“他们有多美的地方啊。”
“曾经有,”无线电话务员说,“已经是我们的了。”
“小伙子们,”加比说,“为了这样的地方,我们会全力以赴去战斗,他们却逃走了,甚至不战而逃!”
“别提那些阿拉布人了——他们甚至不是人。”无线电话务员回应说。
“我告诉你,”加比说,“你现在觉得这里很美,这里是他们的——等我们接管这里后,会好上上千倍,相信我!”
“哇!我们的前辈们为一小块土地而折腰,如今我们只要走过去就拿到了!”无线电话务员说着,回到他的对讲机旁,显然陷入沉思,被什么东西紧紧抓住了。
太阳变得越来越炙热,白昼加剧了对山谷愉快的掌控。我内心的孤独感不知为何突然加剧。正确的做法是现在就离开这一切,回家。我们厌倦了任务、行动和使命。之后所有这些臭烘烘的阿拉伯人就要偷偷溜回他们偏僻的村子里过苦日子——他们可恶,可恶得令人发指——我们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年轻、短暂的人生与他们跳蚤肆虐、荒凉而憋闷的村子有什么关系?如果我们必须战斗,我们就应该战斗到底。如果战斗已经结束,我们就应该回家。这也不做,那也不做,真让人受不了。这些空空荡荡的荒凉村庄已经搞得我们精神紧张了。曾经村庄是可以被迅猛拿下的东西,如今它们只是一片裂开的空地,在充满邪恶与忧伤的沉默中尖声呼喊。
这些空空荡荡的村庄,它们开始呐喊的那一天来临了。当你穿过这些村庄时,突然之间你发现墙壁上、院子里和小巷中有你看不见的眼睛在默默地跟随着你,你不知它们来自何处。荒凉孤独的寂静。你的内心一紧。突然,在下午时分或黄昏之际,刚才不过是一堆破烂的小屋、孤零零陷于严酷的寂静与令人心痛的哀婉之中的沉闷的大村庄,突然唱出一首歌颂失去灵魂之物的歌,一首人类灵魂回到原始状态、发了疯的歌,一首带来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灾难讯息的歌,这些灾难已经冻结,像某种不会经过嘴唇的咒语。恐惧,天上的神明呀,可怕的恐惧在那里尖声呼喊,犹如复仇之光四处闪烁,召唤着去战斗,复仇之神已经现身!……这些空空荡荡的村庄……好像你应该为这里的一切负责。万物投射下巨大的阴影,它昨日的死亡已无法想象,这些阴影相互交织,默默无语,垂下身子,黏附在一起。这些阴影自己提出一些问题,或者说些必须要说的题外话,说些是又不是、似是而非的东西,留下一些令人不快的酸臭,就像怜悯乞丐,或者令人反感的瘸子,只会激怒并纠缠着灵魂。最好是摆脱它,装出愤怒的眼神,紧紧盯着那个村子,它叫什么来着,就我们面前的那个。把眼神化作彻底的诅咒,总而言之,这些诅咒最终是唯一可以听到的东西,并带有明显的乐趣,每个听到此话的人都会感受到自己的快乐。因为众所周知,好的咒语总是需要的。
三
开始行动的命令已经下达。我们小队朝村子底部和看得到的高房子射击;我们后面打掩护的那个小队在自己的区域开火;第三小队要爬到山上,在村子上头建一个据点,从那里控制村子。我们用机关枪平静地、看似无害地扫了几下,就像在用步枪射击。最初,它把灰泥房屋(阿拉伯人的淡蓝色灰泥)上挂着的绿色百叶窗的窗户打得噼啪作响。接着,又连续朝一座高大的土屋扫射,空旷的小巷立即起火,之后火势又向篱笆、墙壁和树木蔓延,阳光甚至开始泻进茂盛的树冠。(这次与其他时候如此不同,当你用机关枪开始扫射,先前的恐惧就会瞬间平息,同时也预示着另一个基本的、真正的恐惧的开始,其后一切都笼罩在醉眼蒙眬之中。)
我们打光了一个子弹带,又开始打另一个。没有人回应我们。我们射出的子弹划破了天空,空气流向两旁,在刺耳的沙沙声中散开,这声音逐渐减弱,而后回归沉静;无法得知枪弹是否打中了目标。我们的指挥官摩西拿起他的双筒望远镜检查情况。
“挺好,”摩西说。“我们确实吓住了他们。向右推一点。对着那些房屋。早上好(斜体字部分原文为阿拉伯语。后文同),亚胡德1 来村里看你们来了!”摩西津津乐道地说,“犹太人在此。”
我们趴在地上,愉快地观察着现场,加比的扫射和摩西的俏皮话让我们越来越激动,我们环顾四周,看看能否也为自己捞点好处。
现在我们听见打掩护的那个小队在远处放枪。接着,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所谓的“交火”。“只是给他们的肚子挠痒痒,哈哈。”有人说。我在无意中回想起我们在家时的情形,那是在不久之前,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甚至在遥远的青春期晚期,那时会突然发生枪击,来自边境的枪击,来自柑橘园那边的枪击,来自遥远群山的枪击,夜半时分的枪击,或者黎明之际的枪击,还有谣言、停电以及巨大、严肃、具有威胁和令人担忧的东西,还有奔跑、窃窃私语,还有紧张的聆听,还有携带步枪出发的模糊身影,既奇怪又庄严、沿路奔跑的身影,兴奋的声音,一些人坚持要保持沉默,立刻,显然在同一拨人中,出现了准确而确定的形象。在那安着绿色百叶窗、蓝白相间的灰泥房子里,怎么会有人突然惊恐地站了起来,在那用泥巴砌起来的砖房里,怎么会有人停止吃饭,右边一排房子里,怎么会有人让正在讲话的人沉默下来——枪击!——急剧地颤抖,五脏六腑收紧,一位吓得要死的妈妈心惊肉跳地出来把孩子们聚拢在一起。突如其来的寂静,众所周知的“亲爱的上帝,但愿不是这样”一类的祈祷怎么会瞬间悬置在空中,一个漫长、古老、神秘的瞬间,在它被确定之前四处观望。在每个人的心中,在所有人的心中,一同发出呐喊,犹如不断敲击的古老鼓声:危险,危险,危险!他们被迫重新考虑他们曾经不想知道的事,并迅速作出荒唐的决定,同时子弹的呼啸声明确地宣布:开始了!
“现在发射几颗迫击炮弹是个好主意。”施姆里克说,战争的火花已经在他心中激起,他准备将其点燃。你可以在他脸上看到他已经听到炮弹在空中飞过时的声声呼啸和爆炸时发出的滚滚雷鸣。摩西没有浪费口舌,轻轻摇摇头,蹙了蹙眉,压制了这个好战的建议。但是施姆里克并未就此罢休。他拿过双筒望远镜,环顾四周,不停地来回转动调焦螺钉。
“那里看不到任何东西,”他说,“显然我们最终要攻占一个空旷的村庄。”
“把双筒望远镜给我。”摩西说道,他没多说一句话。施姆里克双手抱膝,环顾四周的伙伴,寻找比较和善的人。
“嗨,加比。”施姆里克突然说,并向正在弯腰摆弄设备的无线电话务员靠了过去。
加比说:“你怎么了?”
“啥事儿没有。很遗憾,丽芙卡不在这里。”
“你想她了?”
“当然。”
他一只手在空中轻轻掠过,好像在急切地抚摸漂亮的脖子,那散发着芬芳气息的头发瀑布般散落在脖颈上,痒痒的,洋溢着温暖。他用脏兮兮的手指捡起烟盒,摇晃了一下,从撕开的小口里抽出一根香烟,忧心忡忡地点燃,吞云吐雾。
“你瞧,”随着烟雾的消散,施姆里克突然叫道,“往那边瞧,他们在逃跑!”他指着群山附近精耕细作的小块田垄,群山脚下是一片片果园。由于地势高低不平,加上群山线条分明的背景,我们顺着他伸出的手指,颇为困难地确定有几个疯狂的人影消失在灌木丛中。
“他们已经逃跑了吗?这么快?一枪不发?”
“你可以断定最先逃跑的人是最大的孬种。”
“我炸死他们。”加比说。即使计划实际上说是让他们离开,因为他们自愿离开的越多,我们进村时遇到的麻烦就越少,这将会减少把他们赶出去的龌龊工作。
“他们在逃跑……一枪不发,孬种!瞄准他们!”施姆里克说,他变得越来越激动。
于是加比调转机关枪口,打了几发子弹。摩西通过双筒望远镜告诉他射程。我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那片空旷的土地上,土地之外一边是群山,另一边是灌木丛,灌木丛越远越浓密。又有一群人影出现了,影影绰绰的身影在空地上移动,显得匆匆忙忙,但那仓促在广袤土地的衬托下消失了,人影就像一只蠕虫在无意义地扭动。
“打他们,”施姆里克说,“往右一点。”
“你瞄得不准,”摩西透过双筒望远镜张望说,“往右,再往上一点。现在!开火!”
我们感到振奋。潜藏在每个人内心深处的狩猎快感掌控着我们。
“那边也有。”有人吼道,指着另一片田野,那里许多人像蚂蚁一样在猛跑,他们跌跌撞撞疾行的身影被巨大的田野淹没。我要来双筒望远镜看他们,一群接一群,或许是一家接一家,也许他们在逃跑时每伙人实力均等,四人或五人或六人,或者是单独一个人——还有女人,通过她们黑色长袍上的白头巾很容易辨认出来。由于他们筋疲力尽,上气不接下气,因此明显放慢了奔跑的脚步,一会儿之后脚步越来越快,直至重新沉重地奔跑,虽然速度不是很快,但显然他们集中了所有的力量和呼吸,来证明一切都在完蛋。他们应该奔跑,也许能够借此拯救自己的命运。那一刻,明显看到有三个人竞相爬上一座山丘。
“在那儿呢,”我指着他们冲加比大喊,“射程1200,在那棵孤树的右边。你可以打得漂亮!”在那一刻,我出于某种原因在颤抖,但我仍然带着某种如醉如痴的兴奋用双手指向我发现的那些逃亡者,我感到有人像一只受伤的鸟儿在呼唤我内心中的其他东西。当我仍然为这两种声音感到震惊时,加比在那里扫了几发子弹,都打空了。摩西说:“去死吧你!你一点也不会打枪!”我大吃一惊,感到某种解脱,也许就像这样:“让他不要打中,啊,让他别打中他们!”我迅速地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察觉到我此时此刻的羞耻感。立刻,我又不太舒服地再次扫视田野里的沟壑,去追寻那些慌乱不堪的人影,他们踉踉跄跄,试图逃离,但是大地不会收纳他们,除非他们设法跨越那些山丘,跨越地平线。
“我在打!”加比叫道。
“打哪儿了?”目光犀利的施姆里克反驳他,“马上把枪给我。摩西,让他把枪给我!”
“我可以用步枪打那边的人!”有人说,阿里耶跪了下去,小心翼翼地用步枪瞄准,发出让人意想不到的震耳欲聋的声音。与此同时,他一跃而起,再次射击,伴随着大声的欢呼,继续捕捉猎物。直到摩西站起身说:
“别再嚷嚷了。你们是大英雄。你们打枪,就像我奶奶。够了够了。”
这时,阿里耶说:“就是,你把机枪给我用用,你瞧着!”
施姆里克说了同样的话,加比勃然大怒。他们大喊大叫,呼吁整个世界见证。天空中太阳的角度、设备的调整、山丘的颜色、田野里的植被、目标在不断移动的事实。射程预估在 1200到900之间,他们相互提醒,用手指向空中猛击,一次向上,一次笔直向前——打趣、否认、变得专业、对伟大的正义充满了热切的期望——最后,阿里耶跪下身子,靠枪躺下,大家都躲开了,嘟嘟囔囔,坚持己见,腾出地方。摩西用望远镜选中了四个人,他们刚好抵达群山一角,一身黑衣漂亮地现身。
“好吧,就他们吧,”摩西说,“用五发子弹至少打中其中一人。”他拿起望远镜。我们也眯起眼睛对第一枪充满了期待。在那一刻,四个目标的气力即将耗尽,他们放慢了奔跑的脚步,跌跌撞撞地行走,一个接一个地走下一个小河床,又一个接一个地从里边走了出来,当最后一人出现时,第一轮枪击砰地响起,第四人似乎倒下。另外三人站起来开始奔跑,向附近的灌木丛狂奔。
“一枪毙命!”施姆里克叫道,礼貌地朝加比鞠了一躬。
那时,第四人站起身追赶他的朋友。
“等着瞧吧。”加比对施姆里克微微欠身。
接着第二轮枪击砰地响起,紧接着便是第三轮。远处的四个人都倒了下去。我体内的某人窒息了。时光静止了片刻,一切都不重要了。我们伸长脖子以获得更好的视野,看得更加清楚。摩西没有说话。突然其中两人起身就跑,我们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们就跳进灌木丛消失了。接着另一个人起身就跑。当第四个人站起来时,第四轮枪击响了,那个人弯下腰身,等待,然后起身——第五轮响了。他没有奔跑,而是行走。而后他显然决定要爬。突然他开始滚动,被草丛吞没。再开枪已没有任何意义。竞赛没有结果。整个事情被玷污了,谁都没心思再打仗了。我感到不能不表态了,于是我说:
“让他们走吧——不管怎样你都打不着他们……没有意义。太糟糕了……”我的词语哽住了,但没有人理会。
“让他们见鬼去吧。”阿里耶简洁地说,他站起身,抖掉粘在身上的泥土和碎屑。
无线电话务员把我们从困境中解救出来,他说他们要派一辆车带我们出去检查橘子园和果园里的小屋,然后我们进入村子。
四
我们顺着泥泞的吉普车车辙缓慢地走着,吉普车四个轮子在车辙与淤泥中弹跳,显示了它那杂技演员般的技巧,多少代人曾光着脚默默地从它上面走过,毛驴也在上面留下了蹄印,而今整条小道被迫默默地留下了两道伤疤,留下泣血的泥巴和沉默。再也听不到枪声,除了偶尔不知哪里传来的一两声齐射的声音,那声音就像后来添加的东西。如果你独自在此,停住脚步,聆听片刻,肯定会听到大地在静静地咂嘴,啜饮、吸吮、舔舐着流水,还有秋日的忧郁遗痕,于燥、灼热、温暖,犹如哺乳时的催眠作用一样在舒缓地扩散。
最终,路终于直了,不再曲里拐弯的,变成一条直通山谷的潮湿土路,仙人球和刺槐树篱有时会将它遮蔽,有时又将其显露出来,纤细的枝条穿过锈迹斑斑的带刺铁丝网。吉普车停了下来,车上的机枪能把前面的整条路挡住,我们下了车,走进小屋和院子里搜查。对我来说,它开始了,这很重要。尽管似乎没有比无视它、简单地否定它更容易的事情了。我在这件事上与别人看法不同,事情的开始让我焦躁不安。我对原先的一切感到满足,讨厌开始有异样的感觉,我不想在任何事情上与众不同。它总是以幻灭告终。最微小的裂缝引起了关注,变成一个巨大的洞穴,开始呐喊。我控制着自己,强作镇定。
小屋看样子已经好久没有人居住了。恐惧以及恶毒的谣言不合时宜地迅速有了结果,一只虫子急切地蠕动着去迎接它的命运。我们踢开了土墙大木门上的小门,走进一个正方形庭院,院子两侧分别有一个小屋。若是有办法且时机成熟,那些人有时会在下面井房的墙外盖一间小屋,种一两架葡萄,搭一个凉亭,并搬来一些水泥板,不需要抹灰,至少把角落弄得非常吸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