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7月22日18时，楷模工作室制作的《太宇归墟》正式上线一周，总注册人数四十七万，最大同时在线人数三十一万，蒸汽平台上好评率是82%，一些差评集中在宇宙地图过于辽阔、任务引导系统不明显等问题，但大部分玩家表示可以接受。上线后，玩家共击毁各级别战舰96754739艘，总航程840136428529千米，对话4958673929次……”

“玄鸟”不带感情地念着游戏数据，楷模工作室的两个创始人——也是仅有的两个员工——陈凯和薛墨对视一眼，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数据不错，《太宇归墟》算不上爆款，但也算是开门红了。

两人相互点了点头，陈凯抬起手，打算和薛墨击掌。薛墨的情绪比陈凯来得强烈，他跳起来冲向阳台，对着窗外的行人和车流大喊，然后从酒柜里拿了一瓶香槟，开始猛烈摇晃。

“老薛你疯了，打算在机房里开香槟？”陈凯提醒道。

薛墨赶忙举着香槟冲到阳台，“噗”的一声打开瓶塞，泡沫喷出去，迎来骂街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薛墨从外面回来，“老陈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激动。”

“我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陈凯伸了个懒腰说，“怎么样，在你的评价体系里，这算得上成功吧？”

薛墨对着瓶子喝了一口，“玄鸟，《太宇归墟》的销售状况是什么水平？”

“在过去的365天内，全世界各游戏平台一共发行了2577个游戏，《太宇归墟》排在第776。”

“不错不错，对于我们两个外行来说，已经可以了。”薛墨说道。

“我是正经在大公司干过的。”陈凯认真地说。

薛墨耸了耸肩，举起酒瓶向陈凯致意，然后拍了拍电脑桌，对着空气说：“还有你，玄鸟，多亏有你。”

“我也收获了很多灵感和创意，谢谢你们。”玄鸟回应道。

“要不DLC①的内容你也帮着写吧，玄鸟。”陈凯说。

“游戏脚本写作属于创意内容，目前不包含在你所购买的服务包内，如果需要，请升级服务。需要注意的是，人工智能的发展程度有限，创意内容也许无法满足你的需求。”玄鸟说。

“看来我的饭碗还能再捧一段时间。”陈凯靠在椅子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统计数字，笑着说。

造化弄人啊，他心生感慨。四年前，正是由于人工智能的出现，刚刚在游戏公司有了一些成绩的陈凯被裁，人生中参与制作的第一个大项目被后来的人工智能修改得面目全非，没有留下一点儿自己的痕迹，都没法写到简历中。

不过，就算是有一份完美的简历也没有用了，因为人工智能太好用，游戏公司都在裁员，越来越多AI代替人类，陈凯的简历根本找不到地方投放。被裁掉的画手和程序员组成了一个社区，每天的内容就是骂人工智能和短视的资本家。过了大半年，骂的人少了，社区里开始有人推销保险，卖茶叶和蜜蜡手串。

陈凯逐渐不再去那个社区。他年纪也不小了，当时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回老家找个踏实工作，不再想做游戏的事；另一个选择是再坚持两年，大公司去不了，也可以自己写脚本学编程，开发独立游戏。

他很庆幸，自己当时选择了坚持。人工智能技术一旦爆发，升级和迭代都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陈凯自己都没有想到，像《太宇归墟》这样规模的游戏，在以前的游戏公司，至少要十五人的开发团队，用三四年时间才能成形。现在有了人工智能的帮忙，单凭陈凯和薛墨两个人，两年时间就能做出来。

当年陈凯对人工智能恨之入骨，现在却是靠它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嗨，想啥呢？”薛墨打着响指，把陈凯从回忆中拉出来。

“啊？什么？”

“走，出去庆祝庆祝。”薛墨晃了晃手机，“有人开始打咱们公司的主意了。”

陈凯苦笑起来，公司小有好处，也有坏处，所有的应酬都得亲自上阵。唉，要是喝酒也有人工智能代劳就好了。

《太宇归墟》上线两个月之后，在线人数稳定在十九万左右，好评率上升到86%，在一个人人都能自己做游戏的时代，这个数据已经相当不错了。

薛墨总说，《太宇归墟》成功的关键就是陈凯。陈凯为这个游戏写了将近八十万字的脚本，包括整个故事的背景，九大星域、上下四百年文化、经济、战争演变史，还有六十多个主要人物、九百多个NPC①的人物小传。

这八十万字被玄鸟吸收消化，生成了一个完整的星际世界。

《太宇归墟》前期宣传时，并没有以“真人创作”作为卖点，但游戏玩家很快就感受到了微妙的不同。

游戏中充满了细节，玩家游走的联盟边境由来自各个星域的不同文化构成，建筑、装饰、民俗习惯都有半真半假的来源考证。

根据陈凯编写的人物小传，玄鸟生成的每个NPC都有自己的行为逻辑，有的脾气暴躁，有的胆小怯懦，有的机敏狡猾，有的憨厚老实。即使玩家不与NPC互动，只是站在街头，也能看到眼前走过的每一个角色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这是在别的游戏——主要是市面上绝大多数纯AI生成的游戏——中体验不到的……活力。

当然，陈凯并不能独享功劳，除了脚本，游戏开发中的其他事情，都是薛墨在做。

当然，是薛墨告诉玄鸟，让玄鸟来做。

薛墨的特长，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沟通。他告诉玄鸟想要什么，玄鸟就给薛墨什么。但同样的话由陈凯来说，得到的结果就要粗糙很多，还要花费很多精力挑选和优化。

不知道薛墨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大数据这么了解他。

游戏所有的建模、场景生成、编程、整合……玄鸟包办一切。当然，玄鸟智能开发包不便宜，但绝对值得。

游戏出名了，各方面的联系就多了起来，陈凯不爱交际，就把所有的事都推给薛墨。老薛把日程排得很满，经常看不到人。

运营的工作是玄鸟负责，陈凯插不上手，他每天来到工作室，就是看着屏幕发呆。薛墨问了几次DLC的事，陈凯说开始搞了，其实连文件夹都还没建。

他沉迷于自己创造的世界，尤其喜欢那些NPC。主角的故事自然由玩家书写，那一个一个小小的人物在虚拟世界为了生计奔波，才是触动陈凯的地方。

在众多数据中，有一个条目比较醒目，玩家与这个NPC的互动量远远低于平均值。这个叫作穆博士的NPC，出现在泰山星空港的大舷窗前，是玩家开启深空旅行前最早遇到的NPC之一。穆博士对星空有着深沉的热爱，是游戏初期负责解说星空奥秘和星域历史的角色。作为一个游戏初期必定遇到的NPC，他的互动量这么低是一件很反常的事情。

陈凯进入游戏，很快来到泰山星空港，穆博士倒背双手，面对着舷窗外的星空。

“多美的星空啊。”陈凯刚刚靠近，穆博士就自言自语道。

“是啊。”陈凯搭话。

“我对每一颗星星都了如指掌，但仍然会沉醉于眼前这幅美景。”穆博士说，“孩子，你看到了吗？那些来自遥远时空的星光，在召唤着人类前往。”

“看到了。”

“哦，你也看到了。”穆博士低声说，然后便沉默下来。陈凯点了一下博士头顶上的互动符，但穆博士没有反应，他不打算交谈了。

好奇怪，NPC的对话内容都是玄鸟根据人物性格和时代背景自动生成的，只要玩家愿意聊，NPC可以陪玩家聊一辈子，这本来就是有了AI辅助的游戏的特色之一。陈凯还从未遇到过NPC词穷的现象，更不要说现在这种根本不理会玩家的NPC。

“玄鸟，泰山星空港的穆博士是怎么回事？”陈凯问掌管整个游戏的人工智能。

“你指哪个方面？”

“我刚才和他对话了，只说了几句他就不再理我。从统计数据来看，他和玩家的互动量远远低于平均值。”

“我不知道，NPC都是根据他们的初始设定来行动的。”

“穆博士不是你生成的？”

“虽然我们的运算核心及程序几乎一样，但我和NPC之间的数据并不互通，我需要保持我的独立性才能完成我的工作。”玄鸟解释。

“那我怎么才能知道穆博士身上出了什么问题？”

“不知道，我没有自主做决定的能力。”玄鸟说。

陈凯放弃追问，切换了几个不同的账号去和穆博士聊天，都是说了几句之后便得不到回应。陈凯看着大舷窗前穆博士的背影，觉得老人心事重重，而他笔下的穆博士充满激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晚上薛墨回了工作室一趟，带了几个朋友参观，陈凯瞅准机会溜了出去避免社交。客人离开的时候，陈凯叫住薛墨，说了穆博士的事。

“这还不简单，让玄鸟给那个NPC找个心理医生。”薛墨挥了挥手说，“看到那两个人了吗？他们打算开发一套《太宇归墟》的动画片，想和咱们谈谈版权问题，晚上吃个火锅，聊聊设定和剧本上的事？”

陈凯想了想，“先不去了吧，八字还没一撇呢。”

薛墨知道陈凯的脾气，“好，那我先去会会他们，要是签了合同，你就不能推辞了啊。”

“行吧。”陈凯说，“少喝点儿。”

“嘿，今朝有酒今朝醉。”

陈凯回到工作室，“玄鸟，能不能……”他停住，不知道如何措辞。怎么薛墨向人工智能提要求就那么轻松？

“你有什么需要吗？”

“你能生成一个心理医生吗？”

“可以。”

“你能让穆博士和心理医生谈谈吗？”

“可以。”

“好的。”陈凯说。

“你有什么需要吗？”

“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你一直在向我提问，我解答了你的问题。我从你的语气中推断出你想让我做什么，请使用祈使句。”玄鸟说。

陈凯想了想才说：“找一个心理医生和穆博士谈谈，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沉默。”

“谈完了。”玄鸟几乎在陈凯说完的瞬间就给出了回应，“穆博士患有轻度抑郁。”

“为什么？”

“因为他看不见。”玄鸟说。

“看不见？他为什么看不见？”

“所有的NPC都看不见。”玄鸟说，“他们没有这个功能。”

陈凯恍然大悟，他观察游戏里的人物太久，越看他们越像活生生的人，甚至对他们产生了关爱之情。游戏里的世界就算再逼真，也只是由程序模拟出来的，即使它纵横十万光年，也不过是玩家电脑中的仓鼠笼子。NPC有自己的行为模式，会自己行走，会对玩家的互动产生反应，但归根结底，他们只是复杂一点儿的机械程序而已。

屏幕里穆博士的背影在星河的映衬下显得无比落寞。

不对，如果穆博士只是没有情感的程序，他又怎么会抑郁。

“因为看不见，他就抑郁了？”陈凯还是不明白。

“穆博士每遇到一个人都说，远方的星空是多么璀璨，每个人都能看到，但穆博士不能，他甚至不知道‘看’是什么。他不知道那种开拓星空的热情究竟来自何处，这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玄鸟说，“这是他的原话，按照人类社会的规则，他和心理医生的对话是要遵守保密原则的，你是这个宇宙的创造者，所以拥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如果让他拥有视力呢？让他可以看到呢？”陈凯问。

“如果只是穆博士一个NPC的话，没有什么难度，可以给他一个玩家视野。但需要声明，穆博士有独立人格，玄鸟辅助系统无法对他进行控制，也无法预计他拥有视力之后的行为，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例子。”玄鸟郑重地说。

陈凯想了想，“让他能够看到。”

“执行。”玄鸟说。

陈凯盯着屏幕，想知道穆教授看到真正的星空后会是怎样的感受。

他等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屏幕黑了。

“怎么了？什么情况？”陈凯问道。

“《太宇归墟》服务器因为过载掉线，正在恢复中。”玄鸟说道。

手机响了，是薛墨，“怎么回事，我正在给客户展示咱们的游戏，怎么掉线了？”

“服务器过载，玄鸟正在恢复。”陈凯怀疑掉线和穆博士有关，但他不确定要不要告诉薛墨。

“服务器过载，那说明同时上线的玩家多，好事儿。”

听起来薛墨并不担心真实的故障原因是什么，他反倒开始安慰陈凯。

“服务器恢复完毕，将在三十秒后重启。”玄鸟说道，“按照惯例，所有数据将会回滚到下午18时47分，我写了一份致歉公告，并且补偿每位玩家5000欧泊和100个金钻。”

陈凯草草看了一下公告，“发吧。不过掉线的原因是什么？”

玄鸟说：“是穆博士，在拥有了视力之后，他想看清远方的星空。他将自己视野的分辨率拉高到了极限，在过载之前，穆博士视野里的一帧需要渲染1049个像素点。

“普通玩家的显示设备分辨率通常是4K，也就是3840×2160，共8294400个像素点。只有8%的玩家使用8K显示，而且是玩家自己的显卡进行渲染，不会对服务器产生影响。

“穆博士身处数字空间，理论上可以要求一个无上限的分辨率，实际上他也是那样做的，于是服务器所有的资源都用于渲染穆博士的视野，造成了过载掉线。是我疏忽了现实世界和数字空间的区别，责任在我，我会把错误日志打包上报母公司的。”

原来是这样。尽管是想尽可能地模拟现实，但数字世界里有完全不同的逻辑。人类的视力有极限，想要看到远方必须借助复杂且精密的光学仪器，而在数字世界里，只要将分辨率调高，就可以将几万光年外的星光看得一清二楚。

“将穆博士的视野限制在4K——不，8K分辨率吧。另外单独留出一部分算力给他，确保无论穆博士作何行为，都不会影响到服务器。”陈凯说。

“已执行。”

陈凯再次在大舷窗前找到穆博士，他面对着星空，背影挺拔，一扫之前忧郁的气息。

陈凯走过去，想和穆博士互动，看看他有没有发生改变。

和上次交流确实有一些不一样，穆博士根本没有理他。

实时数据流显示，有两百多人试图和穆博士交谈，但都被NPC忽略了。也许是看星空看得太入迷了吧，陈凯想，明天再看看穆博士的情况吧。

陈凯正准备走的时候，薛墨回来了。

“刚才怎么回事？”薛墨问。

陈凯把给予穆博士视力及掉线的原因告诉薛墨，薛墨点了点头，“在瞎子的世界里，独眼龙就是国王。老穆头是这个世界里最强的人了，我倒是挺期待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跟客户聊得怎么样？”陈凯问道。

“还能怎么样，谈话十分顺利，态度十分诚恳，”薛墨把发辫上的皮筋摘下来，拢了拢头发，重新扎好辫子，“说回去商量商量，差不多就等于吹了。不过今天吃饭的那个地方环境不错，哪天咱哥俩去吃吃。”

陈凯笑着点了点头，他已经足够了解薛墨，知道对于这顿饭不应该抱有过多期待，同时也知道薛墨不是有意骗他，只是普通的社交语言。

这就是他不太喜欢社交的原因，大家都在说一些场面话。陈凯是一个认真的人，总是想要相信别人，又无法承受被人放鸽子的失落，减少社交才能降低被骗的概率。

薛墨不同，他完完全全是个社会人，在各种场合都谈笑风生，如鱼得水。薛墨年轻的时候想当一个画家，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兼职画插画，虽然手里没多少作品，但只是凭他的八面玲珑，在圈子里就混得小有名气。

人工智能浪潮的到来，对于陈凯是危机，对于薛墨来说则是一次机会。

薛墨善于沟通的技能不但对人管用，对人工智能也是一样。只需要几个关键词，AI就能输出薛墨想象中的高精度插画，就像是魔法师念出咒语。

在别的艺术家都在抵制人工智能的时候，薛墨却对新时代敞开怀抱。他做了各种尝试，绘画、3D雕塑、编故事，甚至全凭口述完成了一部十七分钟的微电影，剧中所有的场景和人物都是AI生成的。这部电影在欧洲拿了个含金量还可以的小奖，之后薛墨就完完全全成了“人工智能艺术家”。

当初是怎么和薛墨达成的合作意愿，陈凯记不清了。到目前为止，两个人已经合作了四年，做了一部电影，两个小游戏，然后就是这部让陈凯倾尽全力的《太宇归墟》。

事实证明，性格不合其实是这间小工作室的优点，不喜欢的事正好是对方擅长的，两人都不会干的，由人工智能代劳，这种组合简直完美。

“穆博士怎么样了？”陈凯走进工作室的第一句话，就是问玄鸟穆博士的情况。

“他现在在X77-q9ba谷雨空间站。”玄鸟回答。

陈凯皱起眉头，在脑海里检索，整个《太宇归墟》的宇宙都是他创造的，但对这个空间站完全没有印象。

“7号星域伊顿公国边缘的一座荒废空间站，玩家会在这里找到一种很有发展潜力的宇宙生物。”玄鸟提醒道。

陈凯想起来了，这个空间站是整个游戏中可探索区域的最边缘，各个星域的客船都不会抵达这里，只有在游戏末期，玩家得到可以深空跃迁的飞船后，才能凭借模糊的坐标找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