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无对证
作者 兔八
发表于 2024年8月

编者按:

《一个太空旅者的故事》《歌姬的项链》《成年礼与轮盘赌》《迷城寻踪》……如果你从2019年以来一直关注《科幻世界》,那你一定还记得兔八这位专心耕耘同一世界观的作者和他笔下的“星港城”。“星港城”系列,顾名思义,是发生在一颗叫“西塞罗”的荒凉星球上唯一一个城市“星港城”中的故事,作者以流畅跌宕、漫画感十足的情节,用单元剧的形式展现了经典星际赛博朋克世界观下的众生百态。故事主角马克成长在矿区,来到星港城后先是栖身于贫民窟“旧塔区”,和桑尼相识。后成为侦探社的实习生,结识了侦探社社长伊恩、技术高手吴畏、警察兼女友黛安娜……本篇小说以一段惊悚的找回记忆之旅为引,补全了马克在旧塔区的经历,也让人得以窥见这个“三不管”地带的运行方式与爱恨情仇,同时作者抛出了一个问题——在缺少监管的社会中,你会采取私刑还是法律的方式维护正义?下面就一起来看看马克的选择吧!

1

桑尼联系我的时候,我刚从星港大学城回到北区的公寓。为了对黛安娜的工作有更多了解——当然,也为了和她有更多共同话题,我最近旁听了许多法律相关的课程。

桑尼知道我在一家侦探社工作。他说有事要我帮忙,但是只肯见面聊。我太累了,实在不想出门,于是就约好第二天上午在岛屿侦探社见面。

通信结束后,一阵敲门声响起。我抬起右臂,手腕上的链显示门外站着一个送货机器人。我刚打开门,这个嘟嘟囔囔的家伙立即拽开胸前内置的储物箱,一把抓出个小盒子塞给我,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我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

我目送它离去,开始检查手里的盒子。它不像一份正常包裹那样贴着可以显示各种信息的电子纸,也没有防盗和识别措施——以防收件人以外的家伙有意或无意地打开它。事实上,它没有任何标识,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盒子。

我不禁怀疑它里面到底是什么。然而我只是一个菜鸟实习侦探,远没有达到会有什么人试图通过包裹来干掉我的程度。所以我放心地打开了它。

一个小巧的悬浮式音箱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正当我准备取出它来时,它就自动从盒子里飞出来,停在了我的身边。它有着非常优秀的悬停系统,悬浮时就像静止一样,噪声也很小,很容易让人忽视它的存在。

我很好奇是谁给我买了这玩意儿。我是个孤儿,在基本没有正常人的卡拉科矿区长到十四岁,逃出来以后又躲在遍地贫民窟的旧塔区,那里的人可没有闲钱买它。我来到空港区时间不长,认识的人也不多。总之,我实在想不出会有谁送我这种礼物。除非是……

盒子最里面还有一张电子纸做的简陋贺卡。我打开它,上面只有一句话:“亲爱的,希望你喜欢这个礼物。”

虽然没有落款,但我已经猜到了。

“哦,黛安娜。”我轻笑着说道。我的女朋友黛安娜是一名警察,每天忙于维护星港城的正义与法律。收到她的礼物让我有些意外,不过仍然很开心。也许是她在出勤的路上买的吧。

我对音箱做了些小小的测试,效果还算不错。此外,它还可以随着我的移动同步调整自己的位置,确保始终跟在我身边,保持和我的眼睛差不多的高度。我盘算着要不要搞一次浪漫的烛光晚餐,让它充当一个可以播放《小夜曲》的悬浮烛台。

简直绝妙,我心想,希望今晚可以在梦里演练一下。

然而这一觉我睡得非常不好,总感觉自己处在半梦半醒间,脑海里仿佛有无数画面闪过,但是当我努力辨识那到底是什么时,却只能看到许多模糊的影子。一觉醒来我浑身无力,仿佛一宿没睡。但最后我还是打着哈欠收拾好自己,前往侦探社报到。

“怎么了,马克?”我的老板,岛屿侦探社社长,也是侦探社唯一的正式侦探伊恩·詹姆斯发现我状态不佳,“你看上去一点儿精神都没有。”

“没什么,詹姆斯先生。”我强忍住没有对他打哈欠,“昨晚没睡好。”

我告诉他桑尼今天上午来,可能会有一笔小小的委托。伊恩知道桑尼在一些案子里帮过我不少忙,但他还是提醒我,桑尼毕竟是旧塔区一个混得很开的小头目,很难说他的委托会不会是一个烫手的活儿。我非常诚恳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桑尼很快就到了,比我们约定的时间早一点儿。我介绍他和伊恩互相认识,两人简单地握了握手。

“所以,为什么找我?”我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毕竟这是上班的地方,我不敢表现得太过随意,“有什么忙是我能帮得上的?”

“你记不记得里卡多,马克?”

我想了片刻,才从记忆里找到这个人。刚从卡拉科矿区逃到旧塔区时,一无所有的我为了讨口饭吃,混进了一个小小的帮派——麻雀帮。这个里卡多就是帮派里的一员,桑尼也是。我们盘踞在旧塔区和北区之间一块狭窄破败、没什么油水的街区,靠着一些蹩脚的手段勉强糊口。那地方实在是穷得触目惊心,以至于旧塔区但凡有点儿势力的家伙都对那里没什么兴趣,这也是我们得以生存下来的重要原因。再后来麻雀帮垮了,大家作鸟兽散,我就和里卡多失去了联系。

“记得,但是很久没联系了。”我实话实说,“散伙以后我可能在旧塔区见过他,但也不确定……”

“我们还有些联系。”桑尼说道,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微微抽动,“昨天他来找我,整个人就跟丢了魂儿一样,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他对我大喊‘我没有杀埃文’,然后掏出一把粒子枪,”桑尼举起右手,用三指比出手枪的形状,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猛地一抬,“对着自己的脑袋来了一枪。”

“他当着你的面自杀了?”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等一下,他当时说了什么?他……没有杀埃文……埃文?”

“没错,就是这个名字。”桑尼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突如其来地,我陷入一段记忆中。在一间昏暗破败的房子里,一个有着乱蓬蓬浅色头发的少年跪在我面前。他的脸上糊满鼻涕和眼泪,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里充满难以名状的恐惧。他不住地念叨着,求求你、求求你……因为说了太多次,声音都有些嘶哑了。而我却面无表情地缓缓举起右手,钨钢匕首反射着森然的寒光……

我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眼睛,身子不停发抖。

伊恩快步走到我身边。桑尼没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我的反应。

过了一阵我才控制住自己。我拿开捂住眼睛的双手,仔细端详它们,仿佛上面仍沾染着那个少年的血迹。

“里卡多说得没错,”我的声音发颤,“他没有杀埃文,是我干的。”我紧紧揪着自己的头发,“我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情,他还是个孩子……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的确不可能,因为埃文死在我手里。”桑尼的声音虽然很低,但很清晰。

“你说什么?”我猛地抬起头来。

“埃文死在我手里。”桑尼又重复一遍,表情有一点轻微的茫然,“不是你,也不是里卡多,是我干的。在一间破房子里,我给了他一枪……当时就我们两个人。”

“一间破房子?那房子什么样?”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桑尼略一思索,简单描述了他记忆里的杀人现场,我惊讶地发现他描述的房间和我记忆里的基本一致。但奇怪的是,在我俩的记忆里,似乎都没有对方的存在。

我把我的发现说出来,侦探社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最后,还是伊恩先开的口。

“看来我们需要吴畏。”

听完伊恩的描述后,吴畏派送货机器人送来一台设备。他说它可以把我的记忆投射出来。在吴畏的设备的帮助下,经过一番鼓捣,我们终于把我的记忆以全息影像的方式投射到房间中。

我把这段记忆从头开始演示,最后将画面定格在我举起钨钢匕首的那一刻。然后我走进去,与记忆里年少的自己重合。

“这就是我记忆中的场景。”

桑尼也走进来,观察了片刻,站到我的左边。

“在我的记忆里,我站在这个位置。”他微微侧着脑袋,打量着埃文的影像,“还有就是,我用的是枪,粒子枪。”

“你确定当时身边没有我?”我问道。

桑尼点点头。

“这个跪着的孩子就是你们说的埃文?”伊恩的声音插了进来,“他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几年前我还在旧塔区的时候,曾经混过一个叫‘麻雀帮’的小帮派。”我解释道,向桑尼偏了偏脑袋,“桑尼也是其中的一员。埃文是我们从街上收留的,是帮里年龄最小的家伙。”

“刚才你们说,一个叫里卡多的家伙大喊‘我没有杀埃文’,然后就自杀了。” 伊恩也走进来,在我的右边站定,“这个里卡多也是麻雀帮的?”

桑尼和我都点点头。

“那么,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伊恩皱起眉头,注视着埃文,“既然你们都回忆起了同样的场景,那里卡多会不会也有一段这样的记忆?他当时也在房间里吗?如果在的话,那麻雀帮其他成员是不是也在?你们看我现在的位置,”他指了指自己脚下,“假如里卡多站在我这里,再加上其他人,看上去像不像一个圈子,正好把那个跪着的男孩围在里面?”

桑尼和我面面相觑,我们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个。我闭上眼睛,努力按照伊恩的假设在记忆中打捞。然后,我找到了。

全息影像随即发生变化。现在房间里出现了六个人影,除了跪着的埃文、桑尼和我以外,还有三个人。我环视一周,挨个叫出了他们的名字:里卡多、亚历克斯、弗兰克。

然而看上去似乎还有个空缺,就在桑尼和弗兰克中间。我盯着看了很久,也没想起来那里是不是还有人。我扭头看向桑尼,他也注视着那里,目光中满是困惑。

“见鬼了,这里好像还有人?”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你说呢?”

“我记得麻雀帮一共有七个人,”我绞尽脑汁地回忆着,“但我死活想不起来站在这里的是谁。你有印象吗?”

“一点儿都没有,”桑尼摇摇头,“回头再想吧,先把眼前的事弄清楚。为什么你记忆里的场景会改变?而且,在看完你的记忆后,为什么我的记忆也跟着变了?”

我当然没有答案,带着求助的目光望向吴畏的全息影像。吴畏一直保持在线状态,在旁边沉默地观察着。

“这么看来,很可能是有人对你们的记忆进行了篡改。”他缓缓地说道,“记忆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机制,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精确。恰到好处的暗示、有意识的刺激、某些设备的强制作用,都会让记忆产生混乱,甚至将你的想象替换为你以为发生过的事情。这台设备只能将你想起的内容展现出来,并没有分辨那些内容是否真实的能力。所以,当你的记忆发生修正时,它所展示的内容也会产生相应变化。你的记忆改变刺激了桑尼,所以他的记忆也跟着改变了。”

“也就是说,”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我最开始想起的那一幕,不是真的?”

“我不敢保证,”吴畏谨慎地说道,“但我觉得大概率被篡改过,因为你们两个的记忆都对不上。”

虽然吴畏不敢保证,但他的话还是让压在我胸口的巨石减轻了一些重量。我没有杀埃文,我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这个想法比刚才坚定不少。

“可这段记忆似乎还是不太完整,”伊恩问吴畏,“马克他们为什么想不起那个空位有没有人?”

“可能是因为他们受到的影响太过强烈,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吴畏做了个无奈的手势,“篡改某一段记忆会对与此相关的正常记忆形成干扰。”

“比如说会很难被想起?”伊恩继续问道。

吴畏点点头。

“那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的记忆完全恢复正常?”我急切地问道。

“我能想到的有两种。”吴畏思索了片刻,“一种是像刚才那样,做出假设,找到证据,一点一点还原。但这个办法的缺点显而易见,它很慢,而且充满不确定性。也许你会卡在某个环节上很久,或者被某个假象引入歧途,从而让记忆变得更加混乱。”

“那另一种办法呢?”

“催眠。”吴畏说出这个答案后欲言又止,“不过,我现在也说不好在催眠状态下会发生什么。”

“那也得试一试。”我一屁股坐到我的座位上,揉着太阳穴,“这段记忆太折磨人了,我一定要弄明白。”

伊恩认识一位心理医生,他就在这栋写字楼里办公。很快我便半躺在他干净整洁的办公室里一张舒服的扶手椅上,准备接受催眠。我盯着那位医生写满友好的脸,慢慢失去意识。

一个进入催眠状态的人不会记得催眠时发生的事,所以当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伊恩和桑尼死死摁在地上时,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什么情况?放开我……”我下意识地说道。我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因为右脸紧贴在地毯上,“我什么也没干……”

“等你站起来就不会这么说了。”意识到我已经清醒了,他们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我挣扎着爬起来,环视四周,发现之前井井有条的办公室现在一片狼藉,就好像一个特别粗暴的毛贼刚刚来过一样。

“你刚进入催眠状态时一切正常,”伊恩对目瞪口呆的我说道,“但是当医生诱导你开始回忆那段经历时,你就陷入了暴走状态。我们在你可能造成更大破坏前控制住你,然后医生就把你唤醒了。”

“我见过比他更激动的,债券老弟。” 那位心理医生说道,我这才注意到他坐在角落里,淡定地喝着茶,他的衬衣破破烂烂的,显然是我的杰作,“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催眠对他无效,你们最好另寻他法。”

“明白了,”伊恩点点头,“那么……”

“我会把账单寄到侦探社的,”那位心理医生喝完茶,站起来,皱起眉头打量着他的袖口,“我今天就不该穿这身衣服。”

“你可以把它算到账单里,”伊恩心领神会地眨眨眼,“这笔钱……”

“会从我的实习津贴里扣。”我万分沮丧地接道。

我们回到侦探社,吴畏还等在那里,伊恩向他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吴畏的表情告诉我,他肯定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伊恩刚一说完我便怒气冲冲地问吴畏,“真见鬼,这个月又白干了,那家伙一定会趁机讹我一笔。”

“与你现在面对的情况相比,这笔钱根本不值一提,”吴畏严肃地说道,这话听上去完全不像是在安慰我,“我之前是怀疑过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但只有真正发生以后我才能确认我的猜想。”

“什么意思?”桑尼抢在我前面问出这个问题。

“我之前不是说,许多因素都会导致记忆的改变吗?”吴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些因素里有些是偶然的,或者下意识的,这种情况下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被修改的记忆恢复起来难度不大。但是,如果有人故意修改你们的记忆,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都一定会想办法防止你们把真正的记忆找回来。马克的暴走就是篡改者设下的防卫机制,专门用来对付催眠这样的手段。所以,我现在可以肯定,的确有人篡改了你们的记忆。”

“他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伊恩问道。

“某种干扰装置。”吴畏同时打开好几个窗口开始浏览,“我应该能够提供一些资料,但我怀疑这对你们帮助不大。”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道。

“里卡多的死和这件事有关吗?”这个问题来自桑尼。

“这些都需要你们去找出答案。”回答的是伊恩,“现在你们掌握的信息太少,而且真实性存疑。你们的记忆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条件下受到了影响?这种影响是不是真的像吴畏说的那样,是别人造成的?你们记忆中那个场景真实的样子是什么样的?这些都需要你们去调查。”

“看来这活儿不接也得接了。”我耸耸肩。

“有一点我需要提醒你们,”伊恩接着说道,“如果里卡多的死也和记忆被篡改有关,那篡改者绝对不怀好意。也许,”他又指了指那个空位,“和这人有关?”

然而我俩又想了很久,除了脑袋抽痛外一无所获。

“见鬼,我怎么把这个办法忘了,”桑尼猛地骂了一句脏话,“我可以回旧塔区,找找亚历克斯和弗兰克,看看他们还记得什么。”

“我和你一起去,”我嗅到了一丝希望,“几个人一起想,总会找到答案的。”

“那明天下午我们在‘贼猫’碰头。”桑尼起身准备离开。

“没问题,明天见。”

“但愿咱俩都能活到明天。”

2

鉴于我精神不佳,伊恩给了我一个小小的假期,让我可以安心处理这些事情,但令人沮丧的是,这个假期是无薪的。回家后,我把自己扔到床上,片刻之后又像屁股着火一样弹了起来。我从床边的柜子里取出钨钢匕首——它从我记事起就一直陪着我——然后端详着它,慢慢陷入沉思。

我试图回忆关于埃文的一切,但是脑海里一团乱麻,能想起来的都是无意义且不连续的碎片,靠这些碎片根本不可能拼凑出真相。

我真的用你杀了他吗?我对着钨钢匕首低语,尽管我知道它不会给我答案。在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大喊这不是真的,然而随着未知的恐惧一点一点吞噬我的心灵,另一个声音开始出现。

“是你干的,”那个声音重复着这句话,从窃窃私语逐渐变得震耳欲聋,“是你杀了他,你早就知道会为此付出代价……你罪有应得……判决已经降临……动手吧……”

我用力握住钨钢匕首的刀柄,慢慢把它从刀鞘里抽出来……

一阵敲门声响起,把我从这种恐怖的情绪中拉了回来。我摇摇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打算做的事。敲门声还在继续,我把钨钢匕首胡乱地塞到床垫下,起身去开门。

黛安娜站在门外。我一把抱住她,长舒了一口气。

“我今天和吴畏联系过,公事。”黛安娜对于我亲昵的表现不太适应,她把我架回房间,近似温柔地拍拍我,然后非常坚决地把我推开,“他说你状态不好,建议我来看看。” 黛安娜一边说着,一边出于职业习惯扫视着我的房间,“所以发生了什么?你看上去就像被人狠揍了一顿。”

“没什么,只是没睡好。”我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视线,虽然房间里没有什么能把我送进去的东西,但我还是感到一阵紧张。我撒了个小小的谎,因为我知道实话实说的代价是引出更多关于我的过去的问题,而我还不打算让她深入了解这些。我不打算骗她,我只是还没准备好,真的。

黛安娜直视着我,眼神明确表明她对我刚才说的话基本不信。

“你下班了吗?”我努力摆出一副讨好的笑容,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有个不错的主意——”

“改天吧,今天不行。”谢天谢地,黛安娜并没有揭穿我的谎言,“我还在执勤,只是顺路过来看一眼。”她抱住我,轻轻贴了贴我的脸颊,“今晚好好睡一觉吧。”

我忙不迭地点点头,被她贴过的脸颊微微发烫。

黛安娜转身向门口走去,我陪在她身边。

“不错的玩具,”快要出门时,她停了下来,指着我的身侧,“谁送的?”

我扭过头去,发现她指的是那个悬浮音箱,它和昨天一样停在我身边。我愣住了。

那不是她送的礼物。

“为什么不可能是我自己买的?”沉默了片刻后,我反问道。

“因为你才舍不得给自己买这种东西。”片刻的沉默已经足够让她产生怀疑了,黛安娜满脸“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的表情,我再次紧张起来。

“伊恩给我的,”我努力压制坦白的冲动,“侦探社的奖品,‘年度最佳员工奖’。”

黛安娜面无表情地瞪了我一眼,大步走开了,显然对我的说法非常失望。我站在那里,带着满脸的歉意,不知如何开口挽留。直到她从视线里完全消失后,我才摇摇头,关上房门,疑惑地盯着那个沉默的音箱。

然后我想起了吴畏说过的话。

“没错,这就是我提到的干扰器的一种,只是伪装成了悬浮音箱的样子。”吴畏研究着那个音箱,其实现在叫它记忆干扰器更合适,“就是它篡改了你的记忆。”

“我也怀疑是它干的。在来的路上我和桑尼确认过了,他也收到了这么一个玩意儿,还以为是哪个手下搞来的。”意识到它可能是什么后,我立即把它带到吴畏这里,“既然已经找到了罪魁祸首,你现在可以恢复我真实的记忆吗?”

“以我手头的技术,还做不到。”吴畏摇摇头,冲他房间里的仪器挥挥手,“虽然干扰器还在运行,但现在只有加强巩固的作用。它对你记忆的篡改已经完成,很难靠外力消除。所以,你只能靠自己去修正记忆。而且,”他检查了一个窗口里流动的数据,又指指干扰器的某个地方,“这个记忆干扰器还带有情绪影响的功能。这也就回答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里卡多的死是否和记忆被修改有关。”

“答案是肯定的。”吴畏点点头,“里卡多的怪异表现以及接下来的自杀应该都是同样的干扰器作用的结果,他在死前一定也陷入了那段被篡改的记忆。”

“所以我今天感受到的痛苦全是拜它所赐,”想起刚才公寓里只有我一个人时发生的事,一阵凉意流过全身。我终于明白桑尼临别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他一定也深受这段记忆的折磨,“那为什么你看上去好好的?你没有受到它的影响吗?”

“它不会影响我,”吴畏用右手食指在空中转了个圈,他面前的一个窗口转了180度面向我,上面全是我看不懂的东西,“事实上,它现在除你以外谁都影响不了,无论那个人是否拥有那段记忆。你看,这些数据表明在开始工作前它就已经扫描并锁定了你的脑电波,然后才开始干扰。它的程序里并没有更换干扰对象的指令,所以它就像一条咬住肉的狗那样死咬住你。”说到这里,吴畏顿了一下,“它一开始就是冲你来的,它的主人一定对你有很深的怨念。”

“不光对我,对桑尼和里卡多也是。”我心有余悸地说道,“我刚才坐在公寓里,拿着匕首,差点儿就结果了自己。黛安娜要是再迟一点儿敲门我可能就死翘翘了。”

“看来干扰器的主人一定想要你们死。”吴畏用同情的目光注视着我,“不过幸运的是,我有东西可以帮你顶一阵子。至于这个干扰器就留在这里吧,我再检查检查,看看能不能有别的发现。”

吴畏给了我一个可以装在口袋里的设备,据他说能帮我缓解那些负面情绪。我联系了桑尼,告诉他我的进展,还问他需不需要这东西,他说不。我问他那边有什么发现,他说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但现在还没找到亚历克斯和弗兰克。我的心头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可我不敢说出来。也许最糟的情况还没有出现,我在心里安慰自己。

晚上有了吴畏的设备我睡得还凑合,早上醒来时虽然精神还是有些委顿,但自杀的冲动已不如昨天强烈。不知道今晚会怎样,我盯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苦笑着想。

到了约定的时间,我准时到旧塔区的“贼猫”酒吧和桑尼碰面。酒吧刚开始营业,人不多。我俩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桑尼向酒保莱万摇摇头,表示我们不需要饮料。

“你的那个音箱还在吗?”我一坐下就问桑尼。

“在你说那玩意儿有鬼后我就一枪崩了它,崩了个稀巴烂。”桑尼摇摇头,“不管它有什么邪乎原理,现在都没法继续影响我了。你昨晚还有什么发现?”

“不管这东西是谁送的,他的目的都是要我们死,要我们每一个人都死。”

“其实,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能得出这个结论。”

我隐约猜到了桑尼接下来要说什么。

“今天上午小伙子们给我带回消息,他们找到了亚历克斯和弗兰克。”桑尼说道,“他俩都已经凉透了,一个死在前天夜里,一个死在昨天。我才不相信会有什么狗屁巧合,所以从我得知他俩死讯的那一刻起,我就猜到他们一定遇到了同样的问题。这两天我居然忍住了对自己来一枪的冲动,真是个见鬼的奇迹。”

说到这儿我俩对视一眼,都在暗暗庆幸自己能够死里逃生。但同时我们也很清楚,只要还没恢复真实的记忆,还没有揪出躲在幕后的家伙,我们就会永远活在死亡的威胁中。说不准哪一天,我俩就会成为下个里卡多,或者亚历克斯,或者弗兰克。

“会是谁干的?”桑尼低语。

“不知道,但我们必须找到他。

本文刊登于《科幻世界》2024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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