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流
发表于 2024年8月

关键词

时间、时空、时令、时辰……

当人类拥有了时间的概念,秩序和文明开始诞生;当人类突破了时间的概念,文明进入下一个阶段。

欢迎本期“蒙面写手”上场作品:《层流》《别回头》《逆向的人》

二十五岁那年,F对他生活的世界产生了怀疑。在此之前,他用了两年时间在帝国各处游历:从他的家乡特兰西瓦尼亚的克卢日-纳波卡出发,向北到加利西亚,沿喀尔巴阡山脉西行,经摩拉维亚,在波西米亚的布拉格折头向南,由林茨、因斯布鲁克一线纵贯奥地利,在亚得里亚海边的港口城市的里雅斯特稍歇,饱饮海风后溯多瑙河而上,抵达布达佩斯。旅程的终点是帝国的首都,永恒之城维也纳。怀疑就是在他踏进维也纳后慢慢升腾起来的,这并不是说维也纳带给了他不好的印象。维也纳一如他想象的那般壮丽、辉煌。他着了魔般在环城大道上漫步,这里曾是抵御土耳其人的城墙,如今却变成了欧洲乃至世界上最美丽的林荫路,它勾勒出内城的轮廓,也勾勒出帝国的野心。市政厅、音乐厅、广场、公园、学校、医院、法庭、银行、商场、住宅,大道旁的建筑从古典、哥特到拜占庭、巴洛克,各种风格应有尽有,而其中最壮观、最抓人眼球的则毫无疑问是学派风格。这些严格依照构造主义搭建起来的宏伟建筑是凝固的文字,人们可以从其几何化的严整造型中读出诗歌、小说和实证学的箴言。德意志人、波兰人、乌克兰人、犹太人、捷克人、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匈牙利人、罗马尼亚人,帝国形形色色的臣民们跳上有轨电车,如痴如醉地阅读学派的建筑,完全顾不上欣赏天空中慵懒飘浮的橄榄形飞艇、路边闪耀着金色光泽嗡嗡作响的卡尔纳普构造机、三十二分休止符造型的特斯拉线圈——这些事物外省自然也有,可是完全没有帝国首都这样的规模和气势。

到处都是和谐。而当和谐的规模被这座城市放大,直至完全占据了F的视野,竟忽然变得可疑起来。各种你死我活的主义、宗教、革命、战争,德意志、奥斯曼、法兰西、俄罗斯……F知道,欧洲大陆并不消停,但神奇的是,这些乌云并未出现在帝国的上空,在他游历的各处,他只看到和谐,简单并且易于理解的和谐。和谐来自逻辑斯蒂①,这是帝国的语言,也是世界上所有崇尚理性的国家的语言……但逻辑斯蒂是不是漏掉了什么东西,某些不那么和谐,却非常重要的东西呢?这是他心中的怀疑。如今回想起来,怀疑的种子,是那位绿眼睛的邻家女孩儿早早就在他心中种下的。

齐塔,齐塔,我走遍了整个帝国,为何还是不见你的踪影?

在环城大道上,F遇到了学派的游行。几十节首尾相接的有轨电车仿佛一条巨蛇在街道上徐行,每截车厢都装有构造机,车厢侧面则被改造成构造机的显示面板,面板上的逻辑斯蒂符号在覆着玻璃的黄铜凹槽里滚动着,一遍又一遍重温着弗朗茨·约瑟夫皇帝的丰功伟绩。围观的人群你推我搡,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来上这么一遭。我敢打赌没人知道约瑟夫皇帝到底统治了多少个年头。”

F听见身后有人在嘀咕。他回过头,见那人四十岁左右,身量不高,有着漂亮的络腮胡,穿着剪裁得体的西服套装,戴着挺括的黑色礼帽和金边眼镜。眼神与中年人甫一接触,F便扭过头去,可几秒后声音还是在他耳畔响起:“年轻人,外省来的吧?”

原来中年人已经挤到他身侧。F不情愿地点头,禁不住思忖,自己的举止着装到底出了什么差错,让人轻易就识别出了他的外省身份。

“那你肯定比这群整天傻乐的维也纳人要好一些。”中年人瓮声瓮气地说,“让我来考考你,约瑟夫皇帝是哪年登基的?”

F愣了一下。在他的印象里,约瑟夫皇帝远在他的祖辈出生之前就开始了统治,而且至今也没有结束的迹象。总之,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这是他仅有的认知。当然,皇帝践祚①这样的重大事体,官方无疑有准确的记录,他也一定在课本上看到过,可是,谁又能(想)记住那些天书一般的数字组合呢?

中年人见他答不上来,得意地咧嘴一笑,“所有概念——包括时间——都必须是构造式的,这样才能和我们的语言和心智对接。纪年要从宇宙诞生那一刻开始,要使用那位德意志科学家推导出的最小时间单位②,最好能消除恒星年和回归年之间的误差。更要命的是,必须兼容帝国的日常时间尺度,也就是说,除了采用让人头大的十二进制,你没有别的选择。”

F不自觉地点头。帝国纪年曾经给他带来巨大的困惑,就连历史老师在书写年份时也会错漏频出——不过谁在乎呢?每个奥匈帝国的学童都(应当)知道,在实证学接管历史之前,历史本就是一团破碎、断裂、晦暗、愚昧的非理性混沌,缺乏逻辑性,因此难以构造;而在那之后,历史已然终结,记忆具体的年份也就没有太大的意义。话说回来,帝国纪年无疑是科学的,它完全遵循逻辑斯蒂,能够在浩瀚的时间中定位任意一个微小的瞬间,也能描述任意长的区段。课本上说,如此设计是为了赋予帝国臣民以宏大而细腻的时间感,这是实证学的胜利,也是帝国的胜利。不过F从来没有体会过所谓的宏大和细腻,反倒觉得自己被抛入巨大而空旷的时间荒野中,举目不见任何参照物,只有手中精确到普朗克时间的无用坐标。他在荒野中迷失了,不辨东西南北,只知前后左右——帝国纪年非但没有给他宏大的时间感,反而令他困在自身经验到的昨天今天明天中,困在循环往复的日期和四季中。这显然是一种极其狭窄的时间视野,和纪年设计的初衷背道而驰。

F相信许多人都有和他同样的感受。不过,十岁那年他震惊地发现,好像没有人会在意这种事情。

“因为我们被告知,历史已经终结了,从今往后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皆是如此,知道你在哪一年又有什么意义呢?”大他三岁的齐塔对他说。齐塔,唯有齐塔,会认真对待他的异想天开。可为什么说历史已经终结了呢?时间明明还在向前流动啊!这个疑问曾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他隐隐感觉到,关于时间的问题和他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一样,已经触及逻辑斯蒂的边界,因而不受成年人的鼓励和欢迎。F记得,他最终在齐塔的启发下理解了所谓的“历史终结”,可此时此刻,在人声鼎沸的环城大道,他忽然想不起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了。

“……所以我们构造了这么一个丑陋的时间尺,除了逻辑上的完整,毫无实用价值。”中年人的声音把F拉回到纪年不明的维也纳,“可逻辑斯蒂就是一切啊,它是我们的语言,也是我们的世界,无法用逻辑斯蒂构造的东西没有意义,没有意义的东西就不应去追问,哪怕它自古以来就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中年人忽然转向F,动作迅猛,吓了他一跳,“年轻人,你有没有想过,梦境从哪里来,有什么寓意?”

F想了想,摇头。

“意识之下有片海洋,问题的答案就在那里。作为从业多年的精神科医生,我敢打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片海洋。”中年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来,“可这还远远不够,没有学派的经费支持和最先进的构造机,我没法真正地弄清这片海洋的逻辑斯蒂;可要是你没法给出某一领域的逻辑斯蒂,学派便拒绝承认它是科学,自然也就不会支持你的研究——哈,漂亮的逻辑闭环!”

F思考片刻,说:“您说的那片海洋,它有基础构造吗?”

“当然!”中年人大叫一声,引得人们侧目。他急忙用手指压低帽檐,也降低了调门,“它当然有基础构造,没有基础构造的东西也配叫科学吗?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基础构造是性冲动——”中年人苍白的面颊泛起潮红,“别误会,我可是作风正派的绅士,我是在谈论科学。性冲动可比你想象的要高尚得多,它不只构造了我们的梦境,也构造了我们的人格、我们的父权社会、我们的战争与和平……它构造了我们的历史!”

F的脸也红了,半天才回了一句:“好吧。”

这时游行的电车已经驶过,人群慢慢散了。F正寻思着如何不失礼貌地走开,中年人却向他伸出手来,“西格蒙德。

本文刊登于《科幻世界》2024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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