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温吉和额尔登坐在篝火边,火光摇曳,柴火噼啪作响。草原上初夏的风带着泥土和粪便的清香吹过,让人浑身舒畅。
额尔登正在苦练抓嘎①。他把一块石头扔起来,趁石头还没落下迅速从地上又捡起块石头,然后翻过手来,把刚扔起来的石头接在手心。早上额尔登玩抓噶输给了巴雅尔,输掉了最喜欢的两块羊拐骨,他打算明天再赢回来。
温吉正在编一条马鞭,灵活的手指在粗糙的皮革间穿梭,将皮条紧紧地编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温吉觉得双眼发花,手指也开始颤抖。他把皮子放在身旁的草地上,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额尔登,你看那是什么?”温吉说。
“嗯?”额尔登抬头,顺着温吉手指的方向看去。他的眼睛里还带着火焰的残影,看不清黑色的天空中有什么异样。
东边的半空中似乎多了一颗星星,比一般的要大,放着淡黄色的光,像是刚出生的乳羊。更特别的是,那颗星星上下左右都凸起了一部分,像是一个十字。
“你看,那颗星星好怪啊。”
“哪颗?”额尔登再次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后也看到了,“是啊,怎么会有这样的星星,你看像不像我被巴雅尔抢走的羊拐骨?”
“明明是你输给人家的。”温吉说。
“看我明天把它赢回来。”
温吉笑着看向他的朋友,重新靠近篝火坐下,继续编着马鞭。
再次想起十字星,已经是五天后了。奇怪的星星走到了天空的中央,变大了许多,四个方向的凸起更明显了。温吉犹豫了一下,向族长禀报了自己的发现。
听说天象异动,族长大惊失色,连忙叫人搀扶着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十字星悬在天顶,像是一只眼睛俯瞰着世间苍生。
族长看了天空很久,摇了摇头,坦诚地说从未见过这样的星辰,祖先的传说中也没有类似的描述。
他开始观察天象,然而星空变化的速度超出族长的预期,十字星每天都不一样。才几个夜晚过去,十字星就比原先大了几倍,温吉已经可以模糊地看到它的真实样子。原来它并不是十字形的,而是一条光带环绕着一颗圆形的星体,样子也很奇怪,它的周围明亮,内部却是一片漆黑,是空心的。
族长的心情越来越坏,他痛恨自己的无能,无法解读来自天空的信息。现在,部落里的人都能看出来,十字星正在快速地撞向大地,他们等待着族长的命令。
当十字星占据天空一半的时候,族长不再犹豫,下令整个部落收拾行装,把马和羊聚拢起来,第二天一早启程,去陀陀山的山谷里躲一躲。
人们立刻行动起来,拆掉帐篷,将一切打包。此时正是初夏,气候宜人,露天睡在外面也不会冷。大人们收拾行囊,孩子们便管着羊群。
初夏的牧草正肥,温吉还指望家里的羊多吃一些长膘。一想到陀陀山现在只有干巴巴的叶子和青涩的果,他不由得心疼起小羊来。
大部分族人一夜都没睡,他们躺在空旷的草地上,睁眼看着天空。
十字星压在头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大地靠近。温吉可以清晰地看到流动的光环绕着十字星,周边的星星不断汇聚到它的光环里。
西边的天空亮了起来,明明还是深夜,却仿佛有一个太阳将要从那边升起。光越来越强,是星星的光,像瀑布一样洒在大地上,又像是回溯的鱼,密密麻麻地拥挤着穿过天空。草原上的光和十字星周围的光连在了一起,温吉看到成千上万倍的星星突然出现在眼前,几乎连成一片。
族长被众人的惊叹声吵醒了,他张着嘴仰望着天空,群星的世界已经降临在了草原上。他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喊了出来,“快跑啊,到山里去。”
尽管慌张,但部落还是保持了一定的冷静,羊群在前,众人骑着马排成一列,借着头顶白昼一般的星光,向着陀陀山赶去。
出发前,温吉清点了一遍羊群,确定一只不少后才骑上小马,和额尔登一起,护送着羊群出发。
天空中挤满了群星,那是这个世界最后一个黑夜。
2
不知向前赶了多久,陀陀山还在很远的地方,连山脚都看不到。天空中没有太阳,连族长都没法确定时间。温吉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额尔登咧开嘴嘲笑他,结果自己的肚子也开始哼唧起来。
族长让队伍停下,人们吃些干粮,马和羊也休息休息。温吉嚼着肉干,站在一个小山坡上,念念不忘地回头看向丰沃的草原。
他总觉得草原的样子哪里不对,明明离开没多长时间,部落驻扎的痕迹却显得很远,路过的溪流和土坡都变了样子,就像妈妈手中的酥油面一样被拉得很长。
草原的东面是索格里山脉,高耸入云,放羊的时候,温吉经常看着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发呆。可是现在,巍峨的三座山峰成了模糊的灰色阴影。温吉很清楚,索格里山脉和陀陀山之间没有那么远,但看上去两座山之间现在至少有上千里地。
只有一种解释,天空中的异象已经传递到了草原。族长叹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我们继续走吧。”
队伍继续往前,但没有之前那么赶了,习惯了漫天的星光之后,大家似乎放松了下来。温吉听到爸爸在队伍的最前面唱起了歌,男人们也和了起来,大家好像不是在逃避异象,只是简单地迁徙去往下一片牧场。
温吉骑在小马的背上,从挎包里掏出编了一半的马鞭。现在走得不急,小马可以自己跟着队伍前进。
突然额尔登喊了一声,温吉抬起头,看到一头淘气的小羊从包围中跑了出来,似乎是舍不得可口的牧草,飞奔着向队伍的后方跑去。
“你看好其他的羊。”温吉对着额尔登喊了一句,一拉小马的缰绳,掉转方向去追逃跑的小羊。
小羊虽小,但精明得很,温吉左拦右挡,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捉住小羊,策马向着部落赶回去。
快靠近队伍的时候,温吉发现有些不对。所有人都看向自己,表情严肃,好像自己是个怪物。
又靠近了一些,一匹马从队伍中冲出来,骑马的人是妈妈。妈妈拿着马鞭对着温吉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抽打,温吉双手护头,一边大喊“是我,是我!”一边让妈妈快停下。
妈妈打了一阵,停下鞭子,气喘吁吁地等着温吉,“让你乱跑,让你乱跑!”
温吉趁机双腿一夹小马,兜了个圈躲到额尔登身边,“怎么回事?阿妈怎么疯了一样揍我?”
“谁让你乱跑。”额尔登打量着温吉,“没事吧?”
“没事,能有什么事?”
“你去追那小羊,动作越来越慢,变得像画一样。”额尔登想了想,“我不知道怎么说,反正你追了十顿饭的工夫。族长说不等了继续赶路,是阿妈拼命拦着,队伍才没走。”
“十顿饭?”温吉惊讶,他算了算,“你们在这儿等了三天?”
额尔登点点头,“差不多。”
“不可能,我只是去了一会儿。”
额尔登耸耸肩,“我不懂这个,你现在最好回去向阿妈道歉,再跟族长解释一下。”
温吉按照额尔登的建议,小心翼翼地回到妈妈身边。妈妈手里已经没有了马鞭,她一把拉过温吉,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才严厉地说:“以后不要往回走了。”
为什么不能往回走?为什么温吉觉得只过了一会儿,却让族人们等了三天?
这些问题连族长都说不明白。
3
队伍又向前走了几天。天空中的星光发生了变化,光更加密集了,星星们几乎分不清彼此,完全连成一片,布满整个天空。
温吉再也不能通过星光的空隙看到黑色的宇宙。
陀陀山方向的天空变成了淡淡的蓝色,就像是太阳升起之前的鱼肚白。而天空另一端却红彤彤的,像晚霞。太阳好像在和这支游牧部落玩捉迷藏,让人猜不透它将要升起还是刚刚落下。
族长不再观察天象了,对于族人们的问题也总是闭目不答。渐渐地,人们也不再问了,习惯了随时都会发生变化的世界。每个人都闷着头向前走,到陀陀山去成了族人心里唯一确定的事情。
又有几只小羊逃跑了,温吉想去追。妈妈策马赶来拦住温吉,不让他去。温吉看着小羊跑向身后的草原,欢快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竟然静止不动。他终于明白额尔登说的“变成画”是什么意思。他想起几年前在草原的河边上见到的一块透明的橙色石头,石头里包裹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蚂蚁。族长说那是琥珀,有时候树油会滴在昆虫的身上,将小虫子包裹起来,经过时间的淬炼,变成石头一样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