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小我就不是个受欢迎的孩子,尤其是转学之后。
父母都在忙工作,顾不上我。学校也没有我喜欢的人,他们有一套北京的说话和穿衣规则,爷爷奶奶在老家没教过我这些,我不懂,就交不到朋友。
北京唯一的好处是电影院。我逃课去学校附近的商区看电影,上午场没什么人,放映员永远在打瞌睡,我从侧门溜进去,被发现了也就挨两句骂。
我喜欢挑最前排的位置坐,仰起头看,故事人物都显得特别高大。环形的荧幕包裹着我,视野没有暗角,就像我也掉进戏里一样。
遇见老吴的那天,影院放的是诺兰的《信条》,一个科幻故事,男主角为了救一个女人顺便拯救世界,大搞特搞时间旅行。
电影放完,灯亮起,我见旁边坐了个老人,低着头像是睡熟了,呼吸很重,在公共场合还戴着氧气面罩。这样的人怎么还来看电影?我心想。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让出过道,我好出去。
他醒了,没恼也没起身,用一种奇怪的语调问:“你觉得怎么样?”
应该是在问这部电影怎么样,我只好说:“配乐、画面不错,就是那个时间回溯的方式没太看懂。”
“多看几次就懂了。”大概这电影他已经看了好几遍,才会中途睡着。他起身让我,我俩一起向门外走去。
“时间回溯。”他说,“一般科幻片里的时间旅行,是你瞬间跳跃到时间线上另外一个点,一旦跳跃完,之后的事情就和往常一样。这部电影不同,是‘时间逆转’,不存在跳跃,所有人全程都维持每秒一秒的速度,只不过有人的方向和别人是反的,逆时而上。能想到这样的时间旅行方式,大概率是诺兰拍电影时试过胶片倒放,演员的每个动作都是倒行,事件先后顺序也颠倒,他就受了这个启发。”
本以为这是个来蹭空调的老头,没想到挺能说的。反正我也没什么朋友,就问他:“您明天还来吗?《信条》明儿上午十点还有一场。”
“你第一次见我?”他问,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隔着透明防护面罩,他脸上有一瞬间相当悲伤。我寻思这老头也不是什么名人吧,就伸出手介绍自己:“是的。初次见面,我叫吴天昊,在附近中学读书。”
他脸上的悲伤消失了,神情又归于麻木:“行,那就明天见。”
2
之后的一周,我和他看了三遍《信条》,终于弄明白了电影中关于“时间倒行,熵减”的设定。片子下映后,我们又约看了不少电影,我算在北京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他姓吴名吞,还算我的本家,年轻时是个电影导演。老了不拍了,就总到影院过过瘾。老头儿的理论基础很扎实,散场后还要跟我讨论会儿拍摄手法,把对年轻导演的不满一股脑倒出来。我也上网搜过,查无此人,我猜他大约也没拍出什么名堂。
“老这么说,这人拍得不行,那人拍得不好,您拍了啥?下次我也找来看看。”一次,他骂一个我尤其喜欢的导演“不懂运镜,画面静止如同PPT”,我实在没忍住,酸了一句。
他愣了一会儿,平静道:“《旮旯》。如果说有一部电影能代表我的水平,那么就是这部。”
“什么怪名字,搜都搜不到……”我低头在手机上搜索,还是一无所获。
“那很正常,现在还没拍,你要等个二十多年。”
我抬头看他,每天离不开氧气面罩的干瘦老头,二十年后能活着都算医学奇迹了。
“你今年多大?”我问。
“八十七。”
我总不能对人说“不可能,你活不到那时候”吧,只好撇撇嘴,“一辈子没拍出什么像样的片子,现在反而能拍了?”
这话重了,说完我就挺后悔。斜眼瞟他,似乎也没生气,只是嘟嘟囔囔地走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天之后,吴吞好久没来,大概是病了,我觉得是我咒的,后悔极了。所幸两周后,他又出现在十点场的电影院,只是气色确实不太好。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死了,你死了就再没人跟我一起骂导演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气你了!”散场后我拽着他说。
“那我也是会死的。我是老了,时间越来越少了。”
“那我就天天烧香拜佛,让时间过得慢一点儿!”
“哪有年轻人希望时间过得慢的?”他停顿,又叹了一口气,“时间只是人记忆里的错觉,如果用心感受,时间其实是不存在的。”
我一直觉得吴吞的口音很特别,节奏缓慢,没什么抑扬顿挫。但我没问他老家是哪里,估计问了他也会说些怪话来搪塞,就像他说的这一句关于时间的话,我也是过了很多年才懂。
从此以后,我再不敢气他。吴吞的身体倒是一天天好起来,或许他真的在为二十年后拍电影努力吧。我也不甘落后,努力适应着学校和新环境,成绩从中游爬到了年级前十。逃课看上午场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往后升入高中,功课忙起来,一两个月才见着一次吴吞。
等高考结束,想起来去找他,影院竟永久休业了。他在我的生活中淡去,鲜少出现。偶尔想起,给他发消息他也回得慢、回得少,直到再无音信。
我不敢乱猜测,只能假设他真的去拍电影了,太忙了没法儿回我。
谁知这一“忙”,竟然忙了许多年。
“时间是一种错觉。”我面对再无人回复的对话框,反复揣摩着这句话。“吴吞”的名字连带电影院里度过的那些时间,消失无踪,如同一个少年在初来北京的孤独里的臆想。
3
我的时间继续向前,本科毕业后,研究生学了粒子物理。过去的我一定不会相信,曾沉迷电影艺术的自己,选了这么个泡实验室的专业。
在所有的研究对象中,反物质大概是最神秘的一种。大自然将构成自己的基本物质的数量增加一倍,对于每种亚原子粒子来说,都存在一种与其质量、寿命、自旋、同位旋相同,特性相反(比如电荷相反)的“反粒子”。
一切相反,我听到这个概念,心中一动——对于反粒子来说,时间方向也会是反的吗?
“您在课堂上说,反粒子的时间是倒流的?”
“怎么对这个感兴趣?”导师反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说:“时间倒流,返老还童,谁都有兴趣。”
“我以为你会说得更专业一点儿,比如,自己很崇拜费曼之类的。”导师从纸堆里抬头看我,他面前的毕业论文里有我的一份。
“‘时间流逝方向相反’是一个用来解释狄拉克方程的概念。量子力学的奠基人狄拉克认为所有物理定律必须具有数学美,可是在把相对论引进量子力学的狄拉克公式中,却有两个旋量解。其中一个是正常的物质粒子,含正常的能量和时间因子,另一个旋量含不正常的能量和时间因子——这意味着反粒子能量为负。”
“怎么可能携带负能量呢?”
“同时代的科学家也无法接受这个解释。费曼想出了一个新路径,他把狄拉克方程解的能量和时间因子中的负号移到时间上,情况变成反粒子的能量与物质粒子相同,只是时间反向流动,这就是所谓的‘时间倒流’。”
“所以,只是数学上的一个解。”我说。
导师笑笑没说话,继续低头看论文,“是的,一个解的特殊解释,也可以说是一种错觉。”
错觉?时间是一种错觉。吴吞曾说。
读博期间,我的研究课题确定为“反物质探测与制备”。日子像流水一样,博士毕业、留校、任教、主持科研项目。
其中唯一值得提的,或许是我儿子的出生。
我时常想,孩子就是上帝(如果有)给我们开的一个DLC①。因为一个人无论记忆如何超群,也没法儿记住两岁前的事,但有了孩子,你经历他的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正好填补幼年的空白,记忆这才算完整。
我儿子吴曼像我,不喜欢热闹。小时候,他老一人在角落画画。我和他妈妈的吵架声——她数落我忙工作从不着家,祝我娶一个反物质老婆,抱着她一起爆炸——无论分贝多高,似乎都无法进入吴曼为自己构筑的世界。
吴曼十四岁那年,反物质探测项目进行得非常不顺。一个晚上,我应付完项目对齐会,坐最后一班地铁回家。 列车空无一人,从隔壁车厢走来个全身包裹严实的黑衣身影,一屁股坐我身旁。那么多空位,偏偏挨着我坐,虽看不清他的脸,但这人跟我一般高,体格也差不多,我不禁思考,真打起来胜算有多少。
他忽然压低嗓音:“不要弄丢也不要直接触碰,先看旁边的文件,再开包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