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暗中渐渐恢复意识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快速行驶的病床上。很快我被推入了一个房间,房间中两名身着军装的德国士兵粗暴地将我从床上拉起,其中一人将我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目光特意在我头顶多停留了一会儿。
我身上穿的仍然是被俘时的军装短袖和长裤,以及一双长筒的靴子。
对,我是——至少曾经是一名法国士兵。现在我是一名俘虏。事实上,我对我的国家并没有什么非赴死不可的激情。我爱我的妻子维莉亚,以及我那不满一岁连走路都没学会的儿子小达利,我不忍心让他们受苦,所以我报名参军。
这里像是一间控制室,侧面有一个雷达图和多个监控显示屏。几名学者打扮的德国人正对着显示屏研究,空气中充斥着我听不懂的德语,几名德国军官在旁伫立。
其中一人突然靠近过来,用一口流利的法语说:“和你一起被抓来的同胞,我们已经收拾掉了。”
我登时心里一紧,脑海中几张熟悉的面孔闪过。我有许多愤怒,但我的不安和恐惧就像一片海,将所有情绪冷却。我明白,他们单单留下我又口出此言,一定是我对于他们还有特殊的利用价值。于是我静默着不说话。
“我们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前去勘测一个地方。”
紧接着他闭上嘴,转身离开了我,脸上似乎还挂着一种微笑。
我实在没理解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的法语太蹩脚吗?我要去勘测什么,地貌吗?还是你们自己的军队也不能解决的、被放射性元素污染的、全是怪物的地区?我本就恼火,他脸上的那股微笑更是在不断挑拨我心中的怒火。但我只是沉默——反抗完全没有活下去的可能,沉默却能在此时换来渺茫的希望。
半小时后,我被另一名德国军官架出去,登上早已等在外面的军用直升机。
机上,军官递给了我一件军用夹克衫,夹克衫上就是普通的迷彩,看不出国籍。最令我震惊的是,他们竟然给了我两把鲁格手枪和两个弹夹。我心想,难道不是去勘测地貌吗?其实我一开始就应该想到,他们哪里会和战俘说实话呢?一点点零星的信息都是莫大的恩赐了。我对他们来说不过是蝼蚁罢了。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
唯一令我欣慰的地方在于,他们并没有向我展示技术,无论是军事科技还是研究。凡是涉及重要操作的时候,他们都会避开我。也就是说,我还有活着逃离他们魔掌的可能。
舷窗外的景色从城镇切换到了田园乡村。我看到远处有个巨大的半透明屏障像餐盖一样落在地上,直升机正向着它靠近。
那是什么,能量罩?保护罩?会不会正是这群德国人也不知道的东西,而我恰是探索者中的一员?
驾驶员将机体提升了一段高度,飞行一会儿后告诉我们目的地到了。
在军官的命令下,我拉着一段麻绳降落到了地面上。
我习惯性地拍拍手上的灰,跺一跺脚,略微活动了一下筋骨。头稍有些沉重。我伸手拍拍头顶,这才发现那里有一台嵌入颅骨的摄像机。
我以为我会尖叫、咆哮,狠狠踹向离我最近的墙体。但是事实上我没有,和立即去死相比,成为支架虽然屈辱,但这一切都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是稍有怒气地踹了脚路面上的石子。
能量罩看起来挺大,估计包裹了最近的两座村落,而我应当在村子的边缘。我翻过一栋低矮的平房,眼前是条宽敞的石子路和路两旁的麦田。
我怀疑这里有什么严重的生化感染或是受到了什么危险物种的入侵,“罩子”可以将内外危险因素隔绝。我注意到村落空无一人,连条狗都没有,也许是都被疏散了吧。这让我对自己的判断更加确信。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我猛地回头,距我五十米左右有一个背对着我的人。他身着迷彩,双手持枪,看样子正在调试枪支。
上前还是远离?可能是因为不确定因素太多,我总感觉情况变得复杂时,脑袋就会保护性地变得一片空白,将控制权移交身体,而身体则会本能地带我逃离战况复杂的现场。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阻止了我这么做。他转身看见了我,高高挥举手臂,向我跑来。
奇怪的是,他嘴巴张开了,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但他的靴子蹬开石块发出的躁动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于是站在原地不动,看着他一点一点靠近,同时手里紧握着手枪。
他头上戴着钢盔,钢盔上装有探头。
等到他跑到足够近时,我猛然发现了他胸前的鹰徽,是德国人!暗叫不好之余,我下意识地抬手准备射击。
显然他也认出了我穿着的法军长裤,张开嘴大叫了一声,刹住脚步并掏出了手枪,很快地上了膛,双手持着将枪口对准我,张口吐出了一串音节。然而我什么都没听到。我本来就不会德语,就算会,我也不会唇语。
周围没有掩体。我们就这样互相绕着转圈。万分紧张之下,我紧绷的手指肌肉无意中扣动了扳机,伴着枪响,旁边的瓦砾绽出一朵灰尘之花。对方显然以为我在向他开火,枪口对准我连开三枪。
咔嗒、咔嗒、咔嗒。三枪都是哑火。
其实我在对方开枪的同时也举枪迎击,开了两枪,也都是哑火。
德国士兵万分惊愕地盯着自己的手枪。三发哑火并不是连续的,总是在打出了一发哑火的手感后,依次在“不妙”和惊愕的感觉中打出下一发。由于刚刚测试了一发,说明子弹和枪本身都没有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哑火了三发,说被惊掉下巴也不为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