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一桩延续二十年知识产权案例的剖析
书名:《二十年之诉》
(揭示中国知识产权发展进程中的国际较量与复杂矛盾)
作者: 杨黎光
出版社: 作家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22-06
ISBN: 9787521218527
定价: 79.00
第七章 失落的药业
第三节 西药东渐
有历史记录的西药东渐,最早始于1843年英国人于上海开设怡和洋行,代理西药进口业务。
化学药得以在中国开枝散叶,诊所和药房合而为一的西药房扮演了关键角色。
1850年,屈臣氏药房在广州沙面开业,这是中国最早的西药房。它的前身为东印度公司药官哥利支(又译“郭雷枢”)于1828年在广州十三行开设的“广东医局”,后为英商屈臣氏叔侄所继承。
差不多同一时期,美国医生伯驾创立“新豆栏医局”,后由嘉约翰接手,改名广州博济医院,其后北京、上海、宁波、厦门等地的西医院,多是博济医院同仁所创办。
博济医院催生了中国近代西药业。1882年,六位博济医院的华人医生共同出资开设“泰安大药房”,这是国人开设的第一家西药房。
“泰安大药房”除销售进口西药外,还自制简单的西成药,如疳积饼、癣药水、罗氏补气血汁等。
1902年,曾在博济医院学习的梁培基,创办了中国第一家西药厂——梁培基药厂。当时华南地区疟疾盛行,他以特效西药“硫酸奎宁”为主要原料,配以中药甘草粉、滑石粉,在国内首次以中西医结合的方式制成“发冷丸”,因疗效对症,风靡一时。
广东梁培基开风气之先,在“东方明珠”的上海,则有民国药业大亨——药业托拉斯黄楚九和“西药大王”项松茂,创新引领国内药界进入近代史上的高光时刻。
黄楚九的实业生涯堪称传奇,其商战故事亦让世人津津乐道。
他早年随母学习家传中医眼科医术,后在上海开设诊所“颐寿室”,不久迁入法租界,改名中法大药房(上海延安药业有限公司前身),自制并销售中成药,兼售西药。
黄楚九的第一桶金来自他将一款自配的药汁,打出美国“艾罗博士”(艾罗即yellow的音译,指黄本人)研发和“强壮民族”的招牌,变身山寨西药“艾罗补脑汁”。
市场反应非常火爆。一个原因是他广告宣传做得好,“强壮民族”的口号迎合时人心境。另一个原因是他在处方中加入了一种易上瘾的咖啡因,消费者服食后普遍感觉精神振作,特别有效。
黄楚九还开发过一种叫作“天然戒毒丸”的戒毒制品。这个戒毒丸的主要成分是积壳若干、广陈皮若干,外加吗啡0.0004克。每当吸毒者毒瘾发作,痛苦难熬的时候,只要服下该丸,立时缓解。
当时正值1907年清政府与英国缔结新约,计划十年禁绝鸦片;1909年在上海举办的万国禁烟大会也刚刚开过,“天然戒毒丸”因此供不应求,大赚特赚。
1907年,黄楚九与夏粹芳、谢瑞卿、陈烈清等人合资创办了著名的五洲大药房,并将谢瑞卿研制的一种“博罗德补血药”(“博罗德”是英语“血”的译音),改名为“人造自来血”,大获成功,成为五洲大药房的发家产品,并同时在中国香港、东南亚诸国注册、行销。
1911年,谢瑞卿借退股以要挟黄楚九,黄楚九为了反制谢瑞卿请来了项松茂任经理。项松茂接手五洲大药房后,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并积极引进欧美、日本等国的先进制药技术,研制出女用调经活血的“月月红”“女界宝”,健胃补虚的“补天汁”,健脑润肠的“树皮丸”,清血解毒的“海波药”,化痰止咳的“助肺呼吸香胶”等多款新药。
与此同时,在项松茂治下,五洲大药房主打品牌“人造自来血”越战越勇,不但远销欧美,还先后在巴拿马和费城举行的世界博览会上获得大奖,其名声之巨大,竟引致一些西方药商的碰瓷。
1915年,就有德国商人在五洲大药房旁开设普恩药局,出售补血药片,袭用“人造自来血”商标。为此,项松茂向德商严正交涉未果后,向工部局巡捕房提出诉讼。最终德商败诉,被勒令停止生产,产品全部销毁。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特殊的租界之地,本土的五洲大药房能干净利落地拿下这个针对德商的知识产权官司,成功维权,实属不易,也足见当时五洲大药房的声威之盛。
五洲大药房如日中天之际,黄、项二人难免各怀心事。幸而俩人财“商”不低。经过数轮磋商,双方达成了皆大欢喜的资产置换协议:黄楚九将五洲大药房的股份全部转让给了心心念念的项松茂,项松茂则将他所拥有的“新世界游乐场”的股份,让给了有心开辟娱乐业新战线的黄楚九。
二人一别两宽,各掀各的风浪。
黄楚九打造出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他涉足制药、娱乐、药草等多个行业,拥有中国第一家综合娱乐场上海大世界游乐场及中华电影公司、上海大戏院、麦司脱糖果店、三星地产公司等上百家公司,人送绰号“百家经理”,一时无人匹敌。他也没有放弃助其发家的本业制药业。1927年黄楚九发起组织新药业公会并被推举为主席,旗下拥有21家医药企业、100多个品牌药,是名副其实的药业托拉斯。
无独有偶,黄楚九与项松茂一样,成功赢得了与日本公司的药品名称、商标官司,在近代国内药企涉外知识产权诉讼史上,再留一段佳话。
1909年,黄楚九得到一张“诸葛行军散”的古方,同时参考自己祖传的《七十二症方》,研制出“龙虎牌”人丹,并很快走俏市场。
1917年,日本东亚公司眼看人丹严重威胁到了他们的仁丹,便控告人丹是“冒牌”“侵权”,要求中国政府勒令停产。
黄楚九毫不示弱,专门聘请上海著名大律师,据理申辩:“人丹”和“仁丹”药品名称不同,仅仅是名称上的谐音而已,况且商标名称为“龙虎牌”,根本不存在冒牌的问题。双方各不相让。
结果,黄楚九与日本人打了十年的官司,甚至上诉到北京最高法院机关,终于在1927年打赢了官司——终审判决“人丹”和“仁丹”两药各不相干,可以同时在市场上销售。
诉讼期间,极具现代营销意识的黄楚九利用这一涉外诉讼,通过报纸大做宣传文章,更让“龙虎牌”商标家喻户晓,大收其利。
黄楚九的疯狂扩张给他带来了滚滚的财富,同时也给他埋下了失败的种子。晚年受世界经济危机影响,黄楚九投资地产失败,1931年1月19日因心脏病突发离世。
项松茂独掌五洲大药房后,将之改组为股份有限公司,自任董事长兼总经理。在他的励精图治下,五洲大药房成为一家现代化制药企业,其技术和设备堪称国内翘楚。
五洲大药房按照各国药典的不同规格,用中草药炼制酊剂软膏,自制牛痘疫苗、醚精、纳夫他林、硫酸亚铁柠檬酸等化学药用原料,同时生产各种针剂、成药。
项松茂还设立林德兴工厂仿制德国“蛇牌”外科手术器械和医院设备,成为我国外科手术器械制造的鼻祖。
此外,项松茂还将他的制药和制皂产业相结合,设立固本肥皂厂,一举成为著名的“肥皂大王”。
1920年,项松茂将五洲大药房与固本肥皂厂进行重组,创建“五洲固本肥皂药厂”,内设制皂与制药两部,并收购了德商亚林化学厂、中华兴记香皂厂等相关化工企业,发展为上海最大的化工药品制造企业,也是当时中国最大的制药企业。
就在项松茂带领“五洲”直追欧美同行之际,他和他的制药王国突遭厄运。
“九·一八事变”后,项松茂积极投入抗日救国运动,任上海抗日救国委员会委员,代表五洲大药房和其他5家药房登报声明“不进日货”;并将厂内全体职工编组成义勇军第一营,自任营长,聘请军事教官严格训练,规定职工下班后军训一小时,积极备战,从而招致日军仇视。
1932年“淞沪会战”爆发。1月28日傍晚,有日军军车驶近位于上海北四川路老靶子路(今武进路)口的五洲大药房第二支店,遭我爱国志士狙击。
次日上午,日军和浪人包围该店,强行闯入搜查,发现义勇军制服和抗日宣传品,即将11位留守职工全部缚捕而去。
项松茂闻讯后,义愤填膺,决定亲往营救。同事们劝阻,他说:“11位同事危在旦夕,我不去营救,如何对全公司负责?贪生怕死还算什么总经理?”说罢登车而去,寻找营救途径。
30日,项松茂突遭日军劫持,押到江湾日军军营。面对日酋,他怒斥日本侵略罪行。次日,项松茂惨遭杀害,并被销尸灭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