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件事的渊源,可以追溯到三千个地球年之前,银河古史中一位发了疯的女皇。不过对我来说,它开始于区区几千个标准时前,菲菲把我从美梦中叫醒的那一刻。
“菲菲”曾是我对前妻的爱称,不过现在的菲菲是我的飞船“银河偷心号”的主控系统,一个非常贴心的人工智能。她懂得掂量轻重,绝不会在我做重要事情的时候打扰我,它们包括:阅读波利比乌斯教授的巨著《银河诸文明兴亡通鉴》,玩经典版的虚拟现实游戏《终极宇宙武道大会》,调制一杯正宗的古地球靓汤咖啡,以及最重要的——睡个好觉。
不过那天,菲菲打破了惯例,正当我在美梦里让老对手螳斯特俯首称臣的时候,她用柔美的语音把我唤醒:“查尔斯,醒醒!我搜到了一个新坐标信息。”
再好听的语音这时候也让人恼火。“重要到足以在我熟睡时吵醒我吗?”
“极可能为S级。”菲菲扼要地说。
我立刻睡意全无。
重要性S级的坐标信息,基本上都是银河史中的未解之谜。一个坐标猎人,一生中梦寐以求的,也不过是破获这样一条信息。我曾经遇到过三次,抓住过一次,就那次让我拥有了全银河最豪华的飞船“黄金牧野号”——直到离婚时前妻把它开走。
我叫查尔斯·云,古地球的后裔,当过行星导游、宇宙海盗和星际美食大V,最近五十年的职业是坐标猎人,如今在全银河坐标猎人排行榜上排名第七。一般的银河公民,可能活了五百个地球年都不知道坐标猎人是什么。难怪,以银河之大,干我们这行的却少之又少,而我们职业的性质也喜欢低调。
如果你要了解什么是坐标猎人,那么先回答一个问题:在银河系里,要隐藏一样东西,藏在哪里最好?
你可能首先想到奶酪行星,从一头到另一头被几百万个纠缠交错的洞穴蚀穿,号称全银河最复杂的迷宫;或者是炼狱巨星,半径达到两亿公里,在火海般的表面下,有几百个行星大小的空洞,可以隐藏一支星际舰队;更可能是迷雾星云,数十光年内有上百颗外界无法观测到的行星甚至恒星……是其中的某一个吗?
不,都不是。当然也不是其他什么稀奇古怪的所在,这些都差得太远。最适合隐藏的地方不是任何一个地方,而就是——空间本身。
把任何一样东西扔进无边无际的星际空间里,找到它的概率都会无限接近于零。且不说那些星系之间幅员百万光年的宏伟空洞,即便是任何两颗恒星之间“区区”几光年的间隔,把一座大山扔进那里,找到它的难度都不啻于在大海洋中寻找一个游离原子。
当然,既然是隐藏,放置的人自己总得找回来。为此他需要一样东西:坐标。如不考虑银河系在更宏伟宇宙尺度上的整体位移,视其中心大黑洞的奇点为原点,你可以在银心建立一个三维立体坐标系,只需要三个轴上的坐标值,就能描述一样东西在银河系里的位置。当然,若干光年之类的约数可不行,要准确指向这个位置,至少需要一个十五六位的精确数字(如果是十进制)。在放置时,利用微虫洞的测量技术可以准确得出银河坐标,即便稍有误差,寻回时利用探测器组成空间雷达阵列,在半径数千万公里的星际空间范围内搜寻孤立物体也是可行的——在行星系统内部反而不易,那里的物质过于密集。
当然还有一个问题:空间坐标是静止的,而物体是运动的,比如飞船在任何一个坐标投下某样东西,都会带上飞船的初始速度,如果有意投射,则情况更为复杂。所以你还需要一个时间轴坐标,即银河历中某个至少精确到标准时的时间点,以及运动的速度和方向等矢量信息。当然,还有银河引力和星际游离分子密度的参数,它们在足够长的时间尺度上也足以影响物体的位置……
说起来虽然复杂,但实际上在一部计算机里,打开带有银河系数字模型的坐标演算程序,输入某物的初始坐标值,很快能得出该物体在任一时刻的位置,只是结果的精确程度有差别。
银河系中的旅行者,出于各种理由,比如飞船故障、船员内讧、外敌来袭、货物走私、证据保存,甚至只是某种浪漫的念头,就可能把一些物品藏匿在空间中,只留下一个坐标,以便在另一个时空点找回这样东西。当然,能不能找回可不好说。
比如千年前那位放浪形骸的女诗人星紫姬,临终时将自己多姿多彩一生的自传(还含有一百多个私密视频)以时间晶体的形式放置到宇宙深处,只留下一首晦涩的长诗,据说诗歌中隐藏了晶体的坐标。但一直无人能解开这个谜底。这块晶体或许将漂流到时间尽头,最后落入吞噬宇宙的黑洞。
作为坐标猎人,我的谋生方式就是去到处搜集这些流落的坐标信息,尝试破解它们,找到那些失落之物,也许能弄两个钱花花。不过星紫姬的遗稿只能排到D级,时过境迁,除了几个文艺青年,已经没人对她那些破事感兴趣了……
但今天,出现了一个疑似S级的信息,那是什么?
2
我坐起身,菲菲在我面前投放出某个星球的新闻画面,似乎是某个山谷中一座古老墓穴的考古发掘。在一个大土坑里,出现了各种脏兮兮的陪葬品。
菲菲在我耳边汇报她获取的信息:“这是星渊行星,星渊联邦的母星,三千年前——”
说到这里我就明白了:“等等,难道和星渊宝藏有关?”
“是的,墓穴中出土了一个坐标,明确指向星渊宝藏。”
我精神大振,难怪这个信息是S级。
一般来说,某个古王朝的宝藏,无非是些珍稀矿物或其加工品之类的东西,从银河系角度来讲价值平平。但星渊文明完全不同,它很早就发展出了宇航技术,殖民了周围数百个星系,摧毁了数十个种族,建立了银河史上最强盛的政权之一。
更难得的是,自野蛮时代到宇宙时代,一脉相承的星渊帝国的统治至少维持了五万年以上,真正的万世一系。星渊帝国是女主统治,历代女帝大都喜爱收藏,除了星渊本身的珍宝,星渊诸帝还从周边各文明通过种种合法或非法的手段获取许多珍稀的文物、珠宝、标本、化石、手稿、艺术品等,有时候甚至为了一件收藏品就灭绝一个弱小种族。五万年来,皇室积累的藏品浩如烟海,胜过今天的银心博物馆。其中任何一件,都能让一个普通人(比如我)一辈子享用不尽。
变故发生在三千一百年前。“疯帝”卡娜十九世即位后精神癫狂,倒行逆施,屠杀了无数子民,甚至处决了许多官员豪族,从上到下怨恨沸腾,星渊王朝本来牢固的统治分崩离析,各星球人民揭竿而起,军队倒戈,最后进入了母星。
起义者攻陷首都前,卡娜十九世炸毁了王宫,杀死了自己和所有的王室成员。在这场暴乱中,帝国宫廷的数十万件珍稀藏品失踪。最初人们以为它们都毁于大爆炸,但革命军接管首都后,发现在王宫毁灭前夕,若干王室收藏有调动的痕迹,并且有几艘宇宙飞船离开母星,进入虫洞,就此消失。
他们抓捕了侥幸活命、想要逃亡外星的宫廷总管,总管本来什么也不肯说,拷打也无用,但最终被脑电波破译技术强制读取了脑海中的信息。原来他害怕那些珍宝毁于战火或者被革命军所占有,趁着改朝换代的混乱将最重要的一部分放在四艘无人飞船上,发射到银河系的随机坐标点,投放货舱后就自毁了。这些位置的坐标被发送回母星,但立刻被删除,现在只有总管才知道。总管大脑中的坐标信息被提取出来,革命军立刻派人去取,几百个标准时后,他们在某个遥远的星际空间中发现了一个货舱,其中装满了星渊王室的珍藏。
但这就是唯一的发现了。提取的数据中,只有第一个坐标准确无误,第二个坐标看似完整,但出现了某种不明的错讹,在相关坐标怎么都找不到第二个货舱;第三个坐标缺少了好几个数字,第四个坐标压根没有提取出来。更坏的消息是,大脑读取技术的副作用可怕,损害了总管的脑皮层,让他彻底变成了一个白痴,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至此,星渊帝国丢失的那四分之三的宝藏成为银河历史中最大也最令人感兴趣的谜团之一。人们明明知道那些稀世珍宝就在星际空间的某个角落里飘着,可就是寻觅无着。现在,难道这个千古之谜有可能解开?
菲菲告诉我:“这次发现的,就是当年那个宫廷总管的墓穴,因为其家族还有一定势力,所以得以礼葬。这个墓葬中有不少珍贵文物,但引起我注意的是这张照片中出现的水晶体,上面铭刻了失落的星渊宝藏的坐标。”
我看着那几张发掘照片,水晶体作为重点文物,有各个角度的高清照片,上面用星渊古字母铭刻的坐标文字的确清晰可见。不过我有些疑惑:“如果是真的,那不应该是星渊人的最高机密吗?怎么会公开发布?”
“星渊宝藏的坐标并不是机密,早已经流传出去了,这您知道。”
我“嗯”了一声。星渊帝国崩溃后,临时政府没维持几年又陷入军阀混战,战乱中,宝藏坐标的残缺数据也无法再保密,逐渐流传到外部宇宙。数千年来,银河各处的坐标猎人都跃跃欲试,想看看能不能从现有的坐标信息中复原本来的坐标,找到剩下几个货舱,可惜从来没有人成功过。
“这个水晶体上的坐标,与传世坐标是一样的。所以,星渊人认为没有多少价值,可以公布。但我觉得,宫廷总管或其身边的人将几个残缺的坐标刻在水晶体上作为陪葬,可能有更多隐情,所以我分析了一下上面铭刻的数字。”
“结果呢?”
“和传世坐标数据上一模一样,但并不是一模一样的数字。”
“你打什么哑谜……”我说了半句话,忽然明白,“你是说,数字的写法不一样?”
我对星渊文字有一些基本了解,它以繁琐多变闻名。虽然说是字母文字,但同一个字母在另一个字母后面的写法会有一定区别,导致任何一个字母都有几百种变体,令其他文明的学生望而生畏。其数字是十六进制,更增加了变化的难度。
“传世坐标是通俗星渊文,但这个坐标是古典星渊文,如果将其转写为通俗星渊文,和传世坐标确实是一样的。但其中有一些数字的变化形式有误,虽然按通俗写法可以,但并不符合古文。”
我有些不以为然:“只能说明他文化水平不高,再说这人都变成白痴了,犯点文法错误也不奇怪吧?”
“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所有错误的书写形式,都在第二组坐标中,都是数字4。其中,x轴、y轴、z轴、t轴,4个参数中,每个参数在不同位置上都有一个数字4的写法是不符合文法的。”
这让我不禁心跳加速:“有这种事?这几个错误的4……如果删去……”
“那坐标信息又不够了。”
“这倒也是,不过……”我有了一个思路,“快,把坐标整理出来,标出错误数字不同写法的区别,让我看看!”
果然,看到整理出来的版本后,我发现这是一个巧妙的文字游戏。每一个书写错误的数字4,都隐含了另一个数字,比如“345”中的“4”,书写形式实际上是“745”中的“4”,那么隐含的数字其实就是“7”,将4删去,将这些数字补入之后,就得出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坐标,如“345”变成了“375”。
我揣度三千年前的隐情:可能是当年宫廷总管以某种方式篡改了自己的记忆,又或者是提取的原始信息无误,但某个审问者或文化水平不高,或想自己私吞宝藏,写成通俗文字的形式呈交,后来另一些人得到了原始坐标,但随着星渊文明的崩溃,他们暂时丧失了能进入虫洞的飞船,知道这个坐标也就毫无用处了……
虽说我身为地球人的苗裔,和星渊人毫无关系,但在这一刻,善良的我非常愿意帮助他们去实现未了的夙愿。
“菲菲,”我吩咐,“演算出这个时空坐标在目前的空间位置,立刻前往。”
3
那个坐标在一万八千光年外,一片纵横一百多光年的星际空泡中,在过去的三千年中,运动速度很低,几乎没有挪动位置。我期待到达坐标后,能够很快发现不同寻常的目标。
好消息是,飞船一到达这片空间中,的确马上发现了目标。
坏消息是,起码已经有十来个目标。
造型各异的十几艘飞船,在星河环绕的数百万公里空间中往来穿梭,无线电信号此起彼伏,沉寂了上百亿年的黑暗虚空此时热闹得宛如集市。
“螳斯特!迦楼罗陵!碧里!还有……蒂莲菲!见到你们真是太惊喜了!”见到那些熟悉的飞船在空间雷达上出现,我只能含酸招呼。
“哈哈哈,查尔斯,没想到你还能找来!”猎人排行榜上排名第一的螳斯特在视频中摩擦胸口的发音器笑道。
“阁下都能来,我怎敢不来?”我冷冷地说。
“来了也好,你可以再次,哦不,第三次见证我的伟大成功!”
“查尔斯,你又令我失望了,”排名第三的蒂莲菲也轻摇螓首,“我以为你起码能前十到,结果是第十二个。”
我怒而反驳:“我从银河另一边过来,隔了两条旋臂!走最快的虫洞都得走上三天!”
银河系的坐标猎人虽然极少,但在数万亿亿人民中,总也有好几百个。星渊人公开发布的考古信息,在寰宇网络上流传,谁都能看到和抓取,并用人工智能辅助分析。自然会被所有的坐标猎人关注到,我其实速度已经算是很快的了,但也根本排不到第一。
好在还没有任何人发现目标,从这个角度讲,来得早晚区别不大。一个小小的货舱,可能在半径达百亿公里的空间内漂浮,要找到总也需要一些时间。我还有机会。我这么安慰自己说。
我投入到了紧张的寻找中,后来陆续又有更多人赶来。不过一百多个标准时后,我们的梦想破灭了:三个猎人几乎同时发现了那个货舱,螳斯特这个老虫豸老谋深算,以最快速度抢到手,拥有了十辈子也花不完的财富。我不禁起了黑吃黑的念头,唯一问题是,螳斯特飞船上的火力,大概是我的二十倍……
我和蒂莲菲通话:“我们联手对付螳斯特,把那个货舱抢过来怎么样?五五分。”
蒂莲菲露出神秘的微笑:“好主意,不过有个小问题:半个标准时前,螳斯特已经向我求婚了。”
“这家伙是虫族,连自己的性别都说不清楚!你怎么能答应他?”
“不要妄论他人的性别。我还没答应,不过,答不答应都和某位前夫没关系。”
从这种对话,你不难猜出我们为什么会离婚。
不过,我对螳斯特的负面情绪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标准时。这大虫子还没来得及带着财宝开溜,星渊联邦的星际舰队在这片虚空中冒了出来,勒令他交出“星渊人民的财富”。螳斯特想要逃走,但被星渊舰队拦截,发生了交火,飞船损坏倒不大,只是舰桥上炸出了个大洞,螳斯特本人被吸进太空,一命呜呼。我在猎人榜上的排名悄然上升了一位。
我幸灾乐祸地接通了蒂莲菲的频道:“亲爱的前妻,很遗憾你还没再婚就要守寡了。”
“如果我是你就没心情说这些废话,”蒂莲菲悠然道,“星渊人怀疑其他人可能也染指了他们的宝藏,已经把你们包围了。好在黄金牧野号速度足够快,我先走一步了!”
我吃了一惊,想要溜走,却已经晚了。片刻间,极具压迫感的星渊战舰已经挡住了舷窗外的星河,勒令我和他们对接。
有了螳斯特的前车之鉴,我自然不敢反抗。半个标准时后,几个——或者说是几头——无毛巨熊般的星渊士兵就冲进了我的飞船,我按照《银河系自由联合体宣言》《星际旅行者公约》《宇宙财产权保护公法》等法规进行抗辩,但毫无用处,星渊人还是强制进行了检查,确定没有藏匿什么星渊的古物后才放行,还勒令我以后不得再打剩下的星渊宝藏的主意。
4
我大难不死,逃回了位于银河边缘的基地。几百个标准时后,星渊新闻网络上报道了星渊舰队远赴银河深处,找回三千年前失落的古宝藏的大新闻,轰动寰宇。不过其中对坐标猎人的作用一个字也没有提。我不禁为可怜的螳斯特感到兔死狐悲……
但我仍然决定蔑视星渊人的威胁,去研究剩下的第三坐标,估计其他大部分坐标猎人以及星渊联邦的有关机构都在琢磨这事。第三坐标具有比较完整的形式,不过四组主要参数各缺少了一个数字。既不知道数字是十六进制内的几,也不知道所缺失数字的位置,要破解原始坐标实在难于登天。
但现在,第二坐标的破解虽然尚未带给我什么好处,但给了我一个启示:以往人们都认为,宝藏的坐标是因为总管大脑损伤而残缺不全,导致一直无法寻到,但现在看来,某些错讹分明是有意设计的加密方式!那么,是否其他表面上的问题也并非如此简单?
我凝望着舷窗外浩瀚的星海苦苦思索,但没有想到答案。又去翻阅星渊文明的资料,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
这倒让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4”在星渊的古文明里是一个神圣的数字,这不仅是因为星渊人长着两手两脚,也不是因为四肢上各有四根指头,而是因为代表了前后左右或者说东西南北四方。地球上也有类似的信仰——比如很多领域都崇拜所谓的“四大天王”。远古星渊人的城市都是正对南北的正方形,其中最中间的建筑是底座为正方形,侧面为等边三角形的巨型金字塔,这是女皇的正宫,四面有四条阶梯通往中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