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文学:书写现实的新可能性
作者 周志强
发表于 2024年9月

一个作家当然可以自由地想象,但是,恰如马克思主义者所主张的那样,任何人都没有随便想象的权力。也就是说,只要一个人展开想象的翅膀,就一定会飞翔在这个人所处的历史条件、生活境遇与个人情境之中。德国哲学家本雅明从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中看到欧洲十年战争带来的一种“绝望感”,虽然在莎士比亚构想哈姆雷特故事的时候,未必想到过十年战争,该作品也没有涉及此事。“生存还是死亡”这句经典台词,与其说在表达一种“哲学家式的反思”,毋宁说呈现了那个时期徘徊在欧洲上空的无助与迷惘。按照这样的逻辑,我们可以理解今天中国科幻文学之想象的途径:无论怎样天马行空,近年来科幻文学都在纵横捭阖的故事设定中,越来越清晰地显示出现实主义书写的冲动或倾向。这并不是说今天的科幻文学日益坚持现实社会题材的书写,恰恰相反,这些作品与生活的直接距离在逐渐拉大,与历史的血肉关联在逐渐减弱,但是,其蕴含的现实主义情感或意蕴,却越来越丰富、深刻和饱满。

干脆换句话说,当前越来越多的科幻文学,并不是书写了现实生活本身,而是打开了理解现实的一种新可能性。

日本民间学者东浩纪在提到现实主义问题的时候,提出了现实主义文学想象力的环境问题。在他看来,现实主义立足于科技时代的环境形成其想象力,呈现出对现实和历史进行科学观察的精神意识。按照此逻辑,我们也可以这样看待科幻小说想象力环境的改变:不同想象力的环境,可以铸造出不同的科幻文学想象现实和未来的方式。

早期中国科幻小说立足于近代工业科技环境,把上天入地和人类能力的延展作为其故事内核——《西游记》中孙悟空的无所不能,变成了《新石头记》里贾宝玉坐飞车、乘“潜艇”。显然,近代科学打开了科幻文学对于人类异能的幻想。20世纪80年代以来,后工业时代智慧科技环境逐渐确立,科幻小说趋向于凸显人类工业制造力和打造新世界图景的想象;“按照现在的方式,人类会创造怎样的未来”,这是《小灵通漫游未来》或者《珊瑚岛上的死光》等作品的写作伦理。进入新世纪以来,数字科技、量子科学环境下,时空扭曲、文明迭代成为中国科幻文学的底色——人类往何处去、宇宙是否寂灭、非人类文明是否存在……当代科学带给我们的类本质危机潜藏在这些作品之中。中国的科幻文学从“用科技的方式去创作”(郑文光语),转变为“因科技的发展而催生危机想象的写作”。

今天,科学已经把人类看待自我的视野从如何理解家庭、社会和国家等社会学命题,推向了如何面对幽邃神秘的太空文明、如何看待“人类”这一宇宙存在物及其创造出来的世界、在漫长的宇宙史中人类的命运如何、不能确定人类未来的时刻如何确定当下生存的规范等哲学性命题。不妨说,近代科学让科幻文学昭示人类现实生存的新未来、现代科学让科幻文学变成现实与未来接轨的寓言,而量子科学则凸显人类无力改变现实和左右个人命运的焦虑。如果说近现代科学令科幻文学充满信心地竖起了走向未来的“大航海之帆”,那么,今天的科学正在将科幻文学导入“我们怎样困于现实”的危机感之中。一种不再提供人类能量守恒、万物化生的量子科技的想象力环境,让科幻文学获得了一种充满现实主义张力的写作伦理:今天的科技似乎打开了现实“幽灵化”的幻想之途,那些稳定的生活秩序与社会知识,似乎都要在新的科幻文学的危机感中重新被叙述。

本文刊登于《长江文艺》2024年9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