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曳曳因风动
作者 祁云枝
发表于 2024年9月

长庆二年(公元822年)夏,大唐长安的宫城深处,时间在丝纶阁里放慢了脚步。

文书静静地躺在几案上,亦无诏书需要起草。远处,计时的钟鼓音悠然响起,一滴滴、一声声,敲打着四周的寂静。

黄昏的余晖射入窗棂,洒在“中书舍人”白居易的身上,尘埃在光影中起起落落。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一树紫薇花上。那些花儿,正粲然绽放。微风拂过,花动枝摇。俨然一位知己,默默守护着自己。缱绻的花儿无声,却似有千言万语。

诗人心有所感,挥笔写下《直中书省》:“丝纶阁下文书静,钟鼓楼中刻漏长。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微郎。”

“中书省”,是大唐的中央办公厅,“丝纶阁”是替皇帝代拟诏书的地方。开元元年,“中书省”改名为“紫微省”,“中书令”改叫“紫微令”,在“中书省”任职的中书舍人,被称作“紫微舍人”。

“紫微省”之名,取自古天文学和占星学中的“紫微星”。“紫微星”即北极星,最为明亮,是星星中“众星拱月”般的存在,被视为天帝的居所,这也是后来皇帝居住的地方叫“紫禁城”的缘由。包括后来演绎出来的紫气东来、大红大紫、红得发紫,都是国人推崇的意象。

好一个“紫薇花对紫微郎”,一个“对”字,将自己的身份和花名巧妙链接。紫薇花与诗人,都是这繁华世界中的独孤客,也都以自己的方式坚守着内心的纯粹,这是一种花与一个人的默契。

此时的白居易中举不久,自居为“紫微郎”,意气风发。诗里诗外,有寂寥,也透露出些许自得。对未来,诗人是有憧憬的,值班时亦恪尽职守。毕竟,紫微郎这个位置,接近帝王,是众人眼里近水的楼台,前途无量。

唐时宫廷里遍植紫薇,除去它花开娇艳、花期持久,自然也有花名匹配的原因。紫薇花,借此晋级为人们心目中的“官样花”,成为权力与仕途的象征。

谁知人生如戏,白居易53岁被贬为江州司马,在浔阳江畔再度看到了紫薇花。时过境迁,已物是人非,想起紫微郎时意气风发的自己,诗人一声叹息,再写《紫薇花》已是另一番滋味:“紫薇花对紫微翁,名目虽同貌不同。独占芳菲当夏景,不将颜色托春风。浔阳官舍双高树,兴善僧庭一大丛。何似苏州安置处,花堂栏下月明中。”我这个曾经的紫微郎,已经成了老翁,面对同样盛开的紫薇花,心境面貌和以前大不相同……曾经的辉煌,如同盛开的紫薇,如今在风雨中飘摇。

在这种花上,白居易看到了自己命运的起伏动荡……

此刻,我就站在汉代苑林遗址“唐苑”里,头顶的镇苑之宝“千年紫薇王”花开正盛。我不知道这株紫薇是这里的原住民还是被移栽至此,一旁的树碑上没写。若是“原住民”,它那古老硕大的根兜上,说不定就留有白居易的目光。

这株古紫薇树的根兜,既有戈壁石的宏伟大气,也有灵璧石的剔透与神秘。离地不久便长出若干游龙般的分枝,如果树干再高一些,需得四五人牵手才能圈住。树皮黄褐色,光润如玉,似被无数双手触摸过。我知道,幼年的紫薇树,每年都会褪去老皮,树身光滑洁白。老年后便不再蜕皮了,但树干上那些极具标志性的斑驳凸起,乃古老岁月叙述的丰富印记,老而弥坚、弥润。

本文刊登于《美文》2024年1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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