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的羽毛
作者 龙少
发表于 2024年9月

很冷的夜晚,我在暖气房读一些零碎文字,脖子因为落枕而不时疼痛,在一不小心抬头的时候,疼痛不那么严重,却充满潜在的不确定性,以至于我不时调整着姿态来保证舒适。

已经十二月了,是冬天最安静的时候,所有事物都慢下了自身脚步,冬天也许是从这里开始,然后散向时间各处。今天傍晚开始落雪,薄薄的,有着轻盈质感的雪花片慢悠悠飘下来。这是这个冬天的第二场雪,还带着几分对大地的好奇与慢条斯理。下午站在院子里看雪,天空中洋洋洒洒的白,美得很纯粹,院子里的花凋谢了,月季细长的枝干显得更加孤单,仅有的几片叶子顶着薄薄的雪,甚是好看。我走过去,站在月季和冬青旁,想象自己也是它们其中的一棵,被某片雪花选中,在风里摇曳着白色的薄纱。

在冬日,雪花的耀眼无可替代,每一片都轻盈得异常珍贵。我喜欢兔爪留在雪地上的图案,带着弧度的小小的印记,恰到好处地呈现出优雅、柔和的姿态,那印记小巧玲珑,精致得可爱。我时常猜测,这大抵是一位出色的雕刻大师,一点点凿出来的,手法娴熟而巧妙,仿佛在裁剪最轻盈的丝绸。我也曾在老家的院子里养过兔子,父亲在靠院墙的地方,用砖块垒起一个小窝,再用木头做了小栅栏门,看起来小巧方便,我和弟弟给里面铺上麦草和一块母亲用旧棉絮做的垫子,一整个冬日,兔子就与这些暖融融之物相处得特别默契,在落雪后天气放晴之日,我们打开闸门,看两只兔子在雪地上跑来跑去,轻快灵动地越过了彼此间的警戒。我们喜欢跟在它们身后细数脚印,或者用树枝在脚印四周画上更大的轮廓。对于孩子来说,有兔子的童年是完整的,欢快的时光在这些温暖的画面里透着缕缕温馨。

另一个雪夜,我在书里读到“雪的沉寂”,在那辆开往伊斯坦布尔的车里,诗人说“一生中终有那么一次,雪会飘落在我们的梦中”。想起儿时看雪的情景,鹅毛般的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推开门,到处是白茫茫一片,由远及近,由高到低,一片纯白纯白的模样,干净得让人心醉,也让人不忍心踩上去,以至于时常忘了寒冷。我们戴着围巾和手套在场院上玩,打雪仗或者滑雪,大人们站在屋檐下一边喊着冷,一边被我们玩耍的身影所吸引。是的,谁不喜欢雪呢,“瑞雪兆丰年”嘛,更何况它如此这般安静地美着,干净地明亮着,仿佛从不曾有别的事物掺杂进来。那些便是我生命深处的雪,从童年至今,被头顶的风微微聚拢,又微微吹散,起起伏伏的过程像极了一个人的思绪,在某个点上被记忆牵绊和惦念,任思绪无边际地在脑海中蔓延,构思,带着夜晚空阔的安宁。

雪落在这个夜晚的窗外,真实又虚晃,像孤独,像思绪深处明亮的黑,反复递给你,又反复收回,不带一点点别的企图。这个夜晚,我在暖气房内感受不到屋外的冷和寂寥,20度的温度和郁郁开着的各色花朵,让屋内像是一片小小的春天。长寿花从入冬开始就举着自己玫红色的火焰,紫色的蝴蝶兰充满幽雅的贵气,而珊瑚蕨安静的模样和绿萝、吊兰相得益彰。茶花也在开,层层叠叠的端庄感让人爱不释手,我喜欢用手指轻触茶花花瓣,温润的质地像涂着薄薄的釉,以至于它每掉一朵,我就赶紧捡起来夹在书里,想让这份美更久地存在着。窗外小阳台上,是一截细长的褐色枯枝,紧紧缠绕在防盗网上。那是前年初春,路过小区围栏时,对许多缠绕在围栏上的枯枝产生了好奇心,它们还没有发芽,露出地面的部分有一小截红褐色的细芽,稚嫩的模样让人满满地好奇,我折了一小截带回家,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当我把它插在窗台花盆里的时候,我对它产生了莫名的期待,接下来的日子,给它按时浇水,施肥,看着它由一截细细的芽长成一根小枝,再长成细长的藤蔓,长出芽孢和叶片,这过程像极了探索,像极了从婴儿成长为大姑娘的过程。现在,它已经绕着防盗网缠了好几圈,巴掌大的叶片在春天和夏季鲜活地绿着,秋天开始,就会慢慢变红,一颗颗小铃铛般地挂在窗外,我喜欢这成长,成熟和衰落的过程,仿佛生命在我眼前延续出另一番风景。我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一个只种一棵爬山虎的人,能有多大心思?”极简而缓慢的生活是我所钟爱的,时间在它的秩序中无边际地辽阔着,我始终站在小小的一角,养花,看书,再将心爱的文字搬到纸上,这种安静,带给生活许多片刻欢愉,人到中年,我对自己和世界已没有过多索求。

我曾在另一个雪夜,读到诗人莫温的《十二月之夜》,相同的时间点上,读喜欢的文字,内心深处有一种晴明的欢喜,仿佛来自天空深处的雪,安然而恒久地落在我周围,在我仰望的时候,漫天星空和雪片一起闯入视野,带来深深震撼与感动。

本文刊登于《美文》2024年1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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