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桃树
作者 曹志芳
发表于 2024年9月

我小时候的家后院里有一棵桃树,家里人告诉我这树是自己生起来的,在它开花之前,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后院里来了个新客。

外出潮尚未完全兴起的年代里,拉垮没有那么多出去打工的人,没有一个又一个外嫁的女儿,也没有多少缺席了的父亲和被留下的老人、妻子、孩子。大家穿着款式相似的衣服,吃着差不多的饭食,所有的人还都是泥巴的孩子,泥巴养着这些人,人也习惯将目光放到脚下的土地。等到万物复苏,一个个生命由他们手底下扎根,在春雨的隆隆声响中睁开眼睛,开始在这个世界上发出活着的气息。

对村里人来说,院子是他们自己的后花园,不算大的空间里,盛放着一家人对春天、对生活的希望,人付出时间和汗水,最后得到一整个的四季,这是最简单的道理了,却也是最深刻的历程。

记忆中的老屋是用木头做的,而屋后的院子却被筑起的土墙围成了四方形状,黄色的墙面算不上多高,夏日中旬,种在墙边的向日葵们顶着沉甸甸的葵花籽耷拉脑袋,大半个身子都露在了外面。花盘上的花瓣掉光后,向日葵就不跟着太阳走了,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低头打量着土墙顶。

打土墙是个吃气力的活儿,松散的黄土要经过数次的捶打定型,等它好不容易以墙的姿态站起来后,还得受住风吹日晒、雷打雨淋的考验。期间的每道工序都含糊不得,稍有不慎,或就要功亏一篑,细心的匠人还喜欢在墙顶盖上一层厚厚的松树叶,让它护着这来之不易的泥墙。等春天到来,寻食的鸡群和鲁莽的老牛都被拦在了墙外,捣乱的进不来了,墙内是另一片欣欣向荣,那棵桃树也就是在这里悄悄长大的,它不算长的生命里,原有过这样一段安静的日子。

我记事时,它已经变得很高大了,也会开更多的花儿,三四月份,往来的行人已经脱去了厚厚的冬衣,熬过了寒风后,身上的精气神也起来了。人轮完了一个四季回到初始,桃树也要换身行头,原本光秃的模样被丢在一旁,它舒展开自己的枝丫,让骨朵儿和粉嫩嫩的桃花紧挨着挂在上面,大好春光于是蔓延开来。骨朵儿和花儿也是爱闹的,一个等不及了要绽放,使着劲儿掰弄自己紧裹的花瓣,另一个初窥人世,跃跃欲试地拍打迎面而来的微风,粉嘟嘟的身姿亦作势散开怀抱,连着里面的花芯都在雀跃地抖动,偶尔还有几片绿色的叶芽点缀,粉绿相交,好不俏丽。骨朵儿的期冀和桃花的喜悦都是人间给新生儿的礼物,这样的时刻,我们也都曾有过的,现在又去哪儿了呢?

桃花不仅生得漂亮,就连味道也是独一份的,不等你靠近,那香气就一丝丝争先恐后地溜进,盘旋在人的鼻腔之间,粉嫩的花儿身上并没有想象中的甜腻,夹杂在缕缕清雅之间的,是桃树自身的悠远。对于喜爱桃花香的人来说,这是种说不明,也道不白的情愫。

本文刊登于《美文》2024年18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