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多的新小说情节并不复杂,可供谈论的空间却很大。几位评论者看到了其中不同的景深,各自从小说的细节、叙述节奏、架构布局等角度切入,最后却殊途同归地意识到这则小说最终触及的是人生的无常以及由此延展出的生活的多种可能性。这固然是小说的一种共性,但在费多身上的显影自有一番独特的风景。
唯有细节知道秘密邱华栋在谈论费多的小说之前,我想先说点别的。
一篇好的短篇小说会把一个故事变成很多个,这会造成一种奇异的阅读效果:读第二遍的时候,知道的要比读第一遍时要少。
波浪所有的秘密都在表面,但它涌动之时,我们会窥见隐藏在其中的“例外”。小说就是“例外”的艺术,对于不少小说,情节可以忘记,人物退到深处,但有些细节,却时不时地被一束记忆的追光灯打亮。人物是细节的总和,情节是细节的异动。无细节,不小说。
好的细节都溶化在小说中,但它们又是一个个陌生化的“刺点”。我在《现代小说佳作100部》里曾提到大卫·格罗斯曼的《到大地尽头》,这本书讲的是一位名叫奥拉的以色列母亲,因害怕收到儿子的阵亡通知书而离家出走。与她同行的,是昔日好友和恋人阿夫拉姆。书的结尾是:“一阵微风带来墨角兰、蔷薇的芬芳和忍冬的香甜气息。在她的身子底下,是凉爽的石头和整座山,巨大、坚实,绵亘无尽。她想:大地的外壳是何等的单薄。”这个细节的惊异之处,就在于最后这一句:“大地的外壳是何等的单薄。”它击穿陈词滥调,并撕开一个巨大的秘密。
现在来看费多的小说。短篇《下潜一百二十七米》的情节并不复杂,讲的是一个名叫任戎戎的女人,洞潜到水下一百二十七米的经历。而那个深度,正是她女儿溺亡的地方。这个题材属于一个古老的母题:人如何面对丧失?“和解”和“治愈”是可能的吗?何种情况下才得以可能?我自己就写过一篇与大海和救赎有关的小说《唯有大海不悲伤》。所不同的是,我那篇的人物关系是父子,而费多这篇,则是母女关系。
这篇小说采用的是第三人称视角,按照我多年读小说、写小说的经验,不要低估所谓客观视角的“主观性”,也不要低估主观视角的“客观性”。“告密”的总是细节。它们不声不响,甚至绷紧嘴角,但秘密却在悄悄泄露。
在《下潜一百二十七米》中,有很多关于洞潜的技术细节,这构成了这篇小说的物质层面。其中最核心的细节就是“狼牙灯”,它几乎是这篇小说的引擎,参与人物关系的构建,推动情节的发生。这一点并不难辨识,但更富有意味的是那些看似“无关的细节”,这才体现了这个短篇的独特性,以及心理深度。
因为篇幅关系,我主要分析小说的开头和结尾。在小说的开始部分,女主角在错过很多个电话后,偶然得知女儿溺亡的消息。当时她正因为生意关系在打一场高尔夫球。小说如此描述:“任戎戎把球车开得飞快。经过时,她看见他们脸上惊喜而模糊的表情。后来,任戎戎觉得自己当时还喊了一句:小费我已经结了。”死亡就是这么平常地和给小费并置。很日常,也很荒谬。我几乎能听见日常的惯性是如何拖曳着人物,即使她正在承受偶然性的打击。
在小说后半段,任戎戎依靠那个“狼牙灯”,完成了洞潜,心里却觉得“即使下潜到一百二十七米,我也没有改变什么”。结尾,是一段极具生活质感的场景:“花店的门口,一把黄铜色的水壶的壶嘴在滴水。滴答。滴答。临街的钟表店里,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在用镊子拨动齿轮。阳光下,露天的座椅上,一些男人和女人喝着啤酒,黑色和琥珀色的啤酒冒着泡沫……”这段描写融合了视觉、听觉和触觉,几乎是生活的赞美诗,但就在这时,乐曲突然变调,任戎戎的那个叫“老狗”的潜水教练,死于洞潜一百零七米处。而他曾经创造出亚洲洞潜记录。
像这样的细节贯穿了小说始终,比如死去的女儿,“鼻孔却有些外翻,好像在闻空气中的什么味道”;还比如那堆绳结,“盘在那里,像一堆蛇正在往外滑动”。再比如,关于女儿的死因,人物有一段内心独白:“意外?不是自杀?那一刻,任戎戎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感觉,仿佛这个判决更容易接受。”这是独白,也是自欺,还是忏悔。这些陌生化的细节,是一种时间和心理的双重拍号,它驱动一个故事,又在催化更多的故事。
从一个死亡开始,到另外一个死亡结束,《下潜一百二十七米》用一种圆形结构,再次逼视人内心那些“严肃的饥渴”。小说中,“老狗”在谈到为何要从事如此危险的运动时,讲了一句:“水下有我的庙。”关于这个问题,费多曾经写过一首诗,里面有一句:“所有的挣扎都如此平静,所有的挣扎都如此神圣。”而所有的这一切,都是用细节“斜斜地讲出”。因而,我愿意把这篇短篇再读一遍,因为它,已然逼近了好小说的顶峰。
此刻大于命运张执浩费多曾写过一首令人印象深刻的诗,题为《此刻大于命运》。在阅读他的这篇小说《下潜一百二十七米》时,我不禁又想到了这首诗中所描述的一个片段:“那时,我正开车穿过戈壁,/后视镜中,落日正在缓缓下降,正被天空一口口地舔着,/很快就会溶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