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背后
作者 汪彦中
发表于 2024年9月

1 1956年8月 列宁格勒大学

“时间的本质是什么?是熵增的过程。时间有没有最小不可分单位?有,那就是普朗克时间。无数普朗克时间中无数的熵增,形成了我们的时间。这就有可能用公式去构建时间的概念。”布尔加科夫说着,在黑板上勾画一道长长的数学公式。

他看着教室里为数不多的学生们沉默地看着他,心里不觉一颤。忍着恐惧,他继续说道:“可以用这道假想的平衡公式去尝试勾连能量、熵和时间三者的关系。在式子里,时间也是重要系数,从而可以推出一个猜想:某个物质,在一个普朗克时间这样短的瞬间承受极大的能量之后,将实现‘熵减’,从而在时间维度上实现逆行。于是,大当量氢弹爆炸就可能让爆炸中心的某个物质实现时间逆行,因为爆炸条件符合‘超短时间’和‘超大能量’。这个过程结束后,那物质在我们看来是消失了,但其实是退到了时间的另一端。”

有学生在下面摇头:“教授,爆炸中心的物质本就该消失,因为它们气化了。”

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布尔加科夫很熟悉。他继续说:“氢弹爆炸的瞬间,爆炸中心有极高的能量出现,那里的一切物体,包括空气、灰尘、试验品,乃至试验生物,都瞬间被注入了极大的能量,补偿了它们正在逝去的有序能量,也就是补偿了熵增。所以它们可以返回过去,因为时间的本质是熵的增加。物质并没有气化,它们只是瞬间被送回过去而消失。”

轻笑声从后排学生那里传出,“照您这么说,广岛那些日本人的骨骼化石应该早就被发现了吧?”

“古生物学我不算精通,大概化石还没被发现,何况那是美国人的核裂变武器,当量不够。”布尔加科夫强迫自己把剩下的解释一气说完,“而且我们现有的氢弹当量也不够。根据这个公式,物质的时间逆行情况和它单位质量受到的能量输入值有关,这其中有个门槛量,跨不过去便无法实现。过了门槛之后,随着接受能量的增加,也就是氢弹当量的增加,被轰击的物质在时间中的逆行距离就会增加,也就是会退回到离我们愈发遥远的历史中去。”

“教授,这太妙了!”有学生兴奋起来,“我们可以研制更大当量的氢弹,把年轻人送回几十年前,从根源上消灭一切帝国主义者和法西斯主义者,提前实现共产主义!”

布尔加科夫无法确定那学生究竟是真心相信还是暗含嘲讽,但他还是嘴角微微扬起,不得不解释:“恐怕没那么容易。在氢弹爆炸中心,生物虽然不会气化,但仍很有可能被辐射和冲击波杀死,仅以尸体的状态回到过去。”

“这太荒谬了教授。”前排一位男生冷冷地看着布尔加科夫,“这种没有证据又无法证伪的学说,恐怕违背了唯物史观。”

这言论引来另一位学生的支持:“这种理论很危险,会被帝国主义者利用,从而逼迫我们继续削减核武器。”然而随即,又有其他学生同那人争论说:“今年开始暂停的核武器试验是国家决策,不容置疑。”

越来越热烈的讨论声中,下课铃响了。布尔加科夫长出一口气,说:“这些仅仅是理论猜想而已。”接着就夹着书本和皮包灰溜溜地出了教室。

离开学校,布尔加科夫快步走进街拐角的小酒馆。最近几年,人们的生活逐渐放松下来,一进门他就见到酒馆里几乎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同校的老师。不过,在公共场合谨言慎行已成为他的习惯。要了杯酒后,他坐进角落里,用一张今天的报纸挡住自己,同时暗暗听着周围人的谈话。

旁边,几个同行正聊着近来的新鲜事。一开始聊的是社会上发表的一些新题材文学作品,很快话题转向了世界时事。

“即使拉科西不行了,纳吉也没什么希望,以他的能力……”

“哥穆尔卡走得太远,不切实际地胡来……”

“真是乱糟糟的。我有亲戚在波兹南,听说那几天,街上一下子多了许多讲英语的……”

对危险的直觉令布尔加科夫浑身不舒服。他换了个方向,把报纸举得更高,却又听到另一张桌上有几个人在笑着畅谈。

“……把那照片到处找人看,说是五亿年前有人踩了三叶虫一脚,留下了那个脚印化石。要我说,美国科学界也完了。”

“老传统,贩卖新闻嘛。普莱斯的那篇文章你看过没有?说‘安提基特拉机械’是古希腊时代存在机械计算机的证据。实在是滑稽。”

“英国人又能好到什么地方去?别忘了,皮尔当人就是他们伪造的。确实是老传统。”

渐渐地,话题越飘越远。心里逐渐安定一点后,布尔加科夫开始浏览头版,突然间,报纸被人一把按下。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桌对面凝视着他,“布尔加科夫教授,刚刚最后一堂课我也旁听了,您说得很有意思,似乎可以解释我所知道的一些业内疑点。”

布尔加科夫几乎尖叫起来。他很快认出,对方似乎是今年刚进考古学系的一位助教。“全都只是猜测而已啊。”他虚弱地争辩。

“请别担心,教授,这类说法最近几年我也听过,没什么。我可从不干举报的事。”年轻男人笑着举起桌上的酒杯,说道:“您只是暂时没证据而已。说不定以后会有机会,毕竟我们的氢弹试验当量还在不断增加,试验场里的那些东西也越来越复杂。听说为此特地建造了一些小镇,里面锅碗瓢盆什么都有,甚至有狗和羊羔。我想,距离您获得实证的那天不会远了。”

布尔加科夫不理睬对方,强迫自己继续看报纸。然而过了一会儿,他浑身的力气全都松懈了,“先生,我不知道您是什么人……”

“我说过,我不会举报,我也不是您认为的那类人。”

“不管您是不是,我觉得,我那些猜想对您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布尔加科夫放下报纸,仰头喝空了酒,擦擦嘴,借着酒劲儿用沾着酒的湿手指在报纸头版上画了一个圈。

年轻男人低头看向摊开的报纸。在一篇关于苏伊士运河局势的新闻旁,他看到,潮湿的圆形痕迹里圈着一篇纪实报道——《新型氢弹试验成功背后的历程》。

新闻内容是刚刚解密的,试验成功已经是整整三年前的事了。

“即便那猜想是真的,我想我和您,我们所有人,以后未必真有机会活着去证实了。”布尔加科夫悲哀地对他说。

2 1986年3月 科拉半岛超深钻井项目工地

雷巴科夫走进办公室,顿觉一股热浪袭来,房间里暖气正旺着。他脱下棉帽,看到桌后的深钻项目研究中心主任大步走过来。对方同他握手,问候道:“雷巴科夫教授,欢迎您!生活区看过了吗?感觉如何?”

“很舒适。”雷巴科夫脱下厚重的大衣,坐进椅子里,“队员们刚刚已经入住了。”

“那里之前住着一群大学生,希望没把房间搞乱。”主任倒上一杯伏特加递给他,问,“您知道他们是谁吧?”

“莫斯科大学的古生物研究团队。”雷巴科夫点头,“主任同志,有件事我很困惑,一直没得到同志们的解答……”

主任坐回桌后的椅子,“您是想问,超深钻井项目与您的团队有什么关系?”

“是的。”

“那些搞古生物研究的人也和您一样困惑。但我保证,最困惑的其实是我们。”主任大口喝酒,苦笑着说。

对此,雷巴科夫已有所耳闻。队里消息灵通的年轻人早已告诉过他:有人声称,科拉深钻项目组在极深地层中发现的微生物化石,与已知的古生物学和地质学结论存在巨大差异,双方的时代相差甚远。

本文刊登于《科幻世界》2024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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