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取游戏(中)
作者
发表于 2024年9月

前情回顾:

书接上回,在这个用各种“副本”提升工作效率的社会,社畜蒋晨钟唯一的娱乐只有抽“记忆盲盒”。本以为用了视频监控+外挂程序能够欧气上身实现SSR十连抽,没承想只被一个“SR”打发。好在这段香艳至极的“SR”因缘际会地让蒋晨钟脱了单,原本只是为了浪漫想将女友的美好记忆悉数追回,却意外收集其中一块充满暴力的碎片,一具男尸让整件事情扑朔迷离了起来。

4

第二天,蒋晨钟直到中午才给小瑾发了第一条消息,问的是午饭吃了什么,而她没有回。他安慰自己,也许她在忙,餐饮业错峰吃饭才是常态。

下午,第五条消息没有得到回应,蒋晨钟慌了起来,小瑾不会因此去报警了吧?虽然严格意义上这算自首,而且事情没头没脑,难以确认,但毕竟不无可能。想到这里他按捺不住,借着去上厕所的机会拨打了小瑾的电话。

“喂。”当小瑾的声音出现时,蒋晨钟承认自己松了口气。

“小瑾,我……”

“别在电话里说,我们晚上见面聊吧。”

声音很坚决,听起来不像是警方教的台词。而且他蒋晨钟是谁?是个人信息一目了然的上班族,不是行踪飘忽的通缉犯,如果要逮捕他,上门便是,根本不用设什么圈套。

“好。”蒋晨钟干脆地挂了电话。小瑾愿意聊,这就算是好消息了。

当晚,小瑾约他在她家里见面。这又是一个好消息,至少没有把他当杀人狂防着。

气氛不像昨夜那么拘谨,蒋晨钟接过装咖啡的马克杯时触到了她的手,她没躲开。

“我们谈谈。”

谢天谢地,这不是分手的开场白。蒋晨钟很庆幸小瑾不是那种遇到问题就把脑袋埋在沙子里逃避的人,他本来准备了一番话来说服她他俩现在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却发现完全用不着。小瑾和他心平气和地把情况梳理讨论了一遍。

很快,他们就得出了一些基本结论:

两人不但不记得自己杀过人,而且那具尸体他们也都不认识。他们都没有过长期的记忆空白,那就意味着这个死者并非他们熟知的人,甚至也许根本就不认识。这么说来有很大可能是误杀甚至一场意外。

这让两人的心情轻松了一些。

但剩下的就都是让人头疼的问题了,比如尸体哪儿去了?记忆片段的最后,蒋晨钟显然打算处理掉尸体。他无法想象自己成功了,但如果失败了,如今也不可能平安无事。

此外,事情是在哪儿发生的?两人都不记得见过那间厨房,那么这应该是只去过一次的地方,说不定是死者的家。

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两人才走到了当时的地步)更是无从推测。“你平时会不会跟人打架啊?”“你有没有欠债?”“是不是有谁吃你的醋?”漫无边际的互相发问很快就沦落到了和心理问卷差不多的程度。

“哎,我真是的,干吗要把这么危险的记忆拿出去卖掉啊?!”小瑾懊恼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蒋晨钟赶紧拉住她的手,“这不能怪你。”虽说同样的疑问在他心里也冒出来过。

“怎么不怪我,这就是我干的嘛!”

“哎,”蒋晨钟叹了口气,“毕竟发生这样的事,想彻底忘掉也很正常。”

这是实情,“转让记忆”带来了一种附加功能——彻底的遗忘。就好像为治疗心脏病发明的伟哥最后在别的领域大展拳脚一样,“转让记忆”在那些经常让人生充满后悔的人群中十分流行。那些被遗忘的疯狂行为简直可以视为另一个平行世界的人干的,负罪感和已经忘记一切的人绝缘。为了逃避良心的谴责,继续过太平日子而转让记忆的人,数量想必多得惊人。

“但我可以选择好好保管起来,或者交给别的人啊,为啥要卖给盲盒公司啊!”

说得没错,她完全可以像那天要求蒋晨钟“一块钱转卖”那样。卖给盲盒公司实在是太过危险了。蒋晨钟对此不是没有不满,但不好意思说出口。

但更让人意外的是盲盒公司居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把这种记忆拿出来拆分发售了。这是一种工作疏漏吗?蒋晨钟不这么认为。

一种更大的可能是:盲盒公司才不管你的记忆里藏着什么可怕的内容,合法不合法,甚至有可能故意拿来作为噱头,只不过没有公开宣传,只待买家之间口耳相传罢了。

玩了那么久盲盒,蒋晨钟终于发现自己仍然像个小白。他开始想,是不是在比他更资深的高级玩家中,这样的记忆商品早已见怪不怪了。

即便如此,也不意味着他可以高枕无忧。这次的卖家就是因为认识到这是奇货可居的犯罪现场才开了那么高的价钱。买到其他碎片的人,可能看到更加确凿详细的犯罪行为,他们的态度就未必是“这可以拿去卖钱”了,如果他们觉得有必要报警怎么办?

想到这儿,他劝解仍在懊恼自己行为的小瑾,把注意力集中到当下,“现在想这些已经没用了,你也不记得了呀。当务之急,还是得把其他的记忆碎片都收回来。”

“哎,对啊!这段记忆前后肯定还有别的记忆,我别是一股脑儿全卖了吧……还有,还有你的记忆,你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蒋晨钟点点头,出于对自己的了解,他倒不觉得自己也会做出把记忆卖给盲盒公司的事。就算他确实有一段杀害了某人的记忆,此刻它也多半安然无恙地躺在某个已被他遗忘的地方。

但等等,他真的了解自己吗?在短短一天以前,他相信自己会杀人吗?

“上Zhuiyi看看,还有别的人卖吗?”小瑾焦躁地提出建议。

蒋晨钟下意识地打开手机查看,但很快明白这没用。“没用的,我们不可能靠这个办法把所有碎片都买到,再说……”

“再说什么?”

“我担心继续这样求购,会很危险。”

“怎么说?”

“之前的那个家伙,没准已经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了。”

小瑾浑身一激灵,“他会去报警吗?”

“不会。”蒋晨钟回答得很快,与其说是因为早有成竹在胸,不如说是为了给她和自己信心,“那家伙看起来胆小怕事,应该会明哲保身,而且报警他没证据,没头没脑地说自己看到一段杀人的记忆,又说不清谁杀了谁,警方不会理他的。”

“哦,也是。”小瑾看起来放心了点。

“但我担心,他可能会关注我的账号,如果发现有别人再想来跟我交易,可能会去提醒别人。”

小瑾咬了咬嘴唇,“你,后来联系过他吗?”

“他把我拉黑了。”

“那、那就没别的办法了吗?”小瑾着急了起来。

蒋晨钟想了想,提出了一个自己也并没有想清楚的思路,“那家卖盲盒的公司‘潘多拉’,好像是我们公司的客户。”

小瑾一下子来了精神,“你能问他们把记忆要回来?”

蒋晨钟摇了摇头,“我们只是给他们提供安全服务的,不涉及他们的具体业务,而且,没有正当理由,这样私下拜托的话反而会引起怀疑。”

“那你能不能……”

“什么?”

“你不是个程序员吗?跟黑客差不多吧?”小瑾说这话时期待的眼神,让蒋晨钟感到一丝危险。

“你是想让我……去偷?”

“别说那么难听。我只想让你去查一查,那些记忆卖出去多少了,都被卖给谁了。这应该不难做到吧?”

蒋晨钟想了想,“理论上,每台机器每次卖出的是哪个盒子是会有记录的,也会记录每笔交易买家的相关支付信息……所以,应该可以。”他一直知道,虽然商品对顾客来说是“盲盒”,但是顾客对销售商来说可是透明的,在这个人人都用电子货币付账的时代,他们的个人信息是可以根据交易记录查到的。

可这是犯法的。

但杀人已经犯法了,不是吗?

蒋晨钟在脑海里自己预演了一遍这段对话,也就没有开口。小瑾手里那个马克杯上的“小丑女”哈莉·奎茵笑靥如花,比蒋晨钟那只杯身上的小丑嘴咧得还大。

第二天上午,蒋晨钟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思考计划。首先他得鼓舞一下自己,这不难,1080公司的业界翘楚地位让他庆幸,如果自己加入的是一家小公司,而不是“潘多拉”的网络安全供应商,现在就没有机会借此搜集情报了。他故意没有让自己细想:如果是那样,他就会经历另一种人生,现在也许根本就不会有这些烦恼。

然后是选择大致的行事方向。最直接的做法是主动去向陆总监提要求,把自己纳入服务“潘多拉”的团队中。但这并非好主意,一来给“潘多拉”服务不是什么很有挑战性的有趣工作,他不知道怎样解释才不会让陆总监起疑;二来万一探查工作露了马脚,也不太好脱身。

所以为了减少后患,就不得不采取麻烦一点儿的办法。

服务“潘多拉”的技术团队是和蒋晨钟水平相当的同事,他可不敢轻易招惹,但客户部的对接人就不同了,这种只擅长和人类打交道的“麻瓜”,既没有能力,也不会想着防备自己公司的技术人员。

1080在这一层大办公室里总计有六个部门开放式办公,陆总监对此反对过,认为开发人员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但恰好手底下有人听重金属忘插耳机,让他的主张在老板那儿无疾而终。现在,这给蒋晨钟实施计划带来了便利。

客户部的赵伟坐在离开发部二十多米远的座位上,当蒋晨钟端着咖啡杯“恰好”踱到他身边时,他电脑屏幕上突然冒出来的小猪佩奇、皮卡丘和派大星们才蹦跶了七八秒——这时间经过精确计算,不长不短,足够引起他的注意,又没长到让他来得及向别人开口求援被截和。

“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电脑突然就这样了。”

“我帮你看一下吧。”

赵伟忙不迭地让出了自己的座位,眼前的“开发部热心同事”(好像是姓蒋吧?)当仁不让地一屁股坐下,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摆,噼里啪啦对着键盘一通敲,“哦,问题不大,很快能好,那个……”蒋同事看了咖啡杯一眼,嘴里似乎在斟酌着措辞。

赵伟是客户部的精英,要不也不能负责“潘多拉”之类的大客户,眼力见儿属实一流,只不过平时不会用在别的部门同事身上而已,“你要咖啡吧?我帮你去倒,要哪种?”

“焦糖玛奇朵,谢谢。”

留香牌胶囊咖啡机煮好一杯咖啡耗时三分钟,蒋晨钟做完以下这些事绰绰有余:从赵伟的邮箱列表里把“潘多拉”的联系人找出来,发去一份事先写好的邮件并且消除掉所有痕迹,外加把刚才自己发来的小恶作剧代码清理干净。

赵伟从茶水间走回来时,一切都已处理完毕。蒋晨钟微笑着接受了致谢,回自己座位时双手端着咖啡杯,以防初次做贼的紧张从杯子里泼溅出来。

一个多小时以后,“潘多拉”的那位邮箱收件人(当然也是个“麻瓜”),点开了一个看起来只是服务列表、却大得反常的PDF文件。几秒钟后,蒋晨钟就被添加到正牌维护人员的管理权限列表之中。从此刻开始,他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了为“潘多拉”服务的技术团队的一员。

之后的工作就纯粹是力气活了。“潘多拉”的数据库里,记录了小瑾卖给他们的记忆以及这些商品被怎样加工、分拆,然后被运输到了哪一台盲盒机子里,什么时候被卖掉,等等。

这些信息当然都经过加密,还有不少用的是AES算法①,虽然不能直接破解,但如果你知道几个备选答案,就很容易验证。蒋晨钟根据小瑾作为记忆主人的特征,查询到了相关的交易记录,发现收购库里来自她的记忆只有一段,一整段——也就是说,那段“杀人记忆”与和蒋晨钟做爱的记忆前后相连。而这段记忆,被拆分成了多达46个片段。

“真他妈的黑!”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这意味着需要回收的量很大。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46段记忆中,目前只有13个装了盒卖了出去,剩下的有19段还在公司仓库里,另外14个身处不同的盲盒机器中。

如果费一番功夫侵入“潘多拉”的分发系统,也许可以指定它把那19个存货分发到哪里;也许还可以把已经发出去的14个召回公司。但这样做工程太过浩大,很难不被发现。蒋晨钟立刻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满足于只用最低限度的干预来达成目的,也就是说,先想办法把已经面世的13+14一共27个盲盒回收,再随时关注剩下的19个会被发到哪里。

谢天谢地,“潘多拉”信奉的是“同城原则”。这种原则认为,来自同城卖家的记忆在同城买家那里会更受欢迎,事实也的确如此,熟悉的环境会让人们更有代入感。因此蒋晨钟要找的这些盲盒全都流入了本地市场。

饶是如此,要一一定位仍然颇费工夫。已经售出的那14段记忆,扣除蒋晨钟自己抽到的一段、在Zhuiyi上买来的两段以及最后“捡来”的那一段,还剩10段已经落到了个人买家手里。

“潘多拉”的数据库无法提供这些人的名字,但记录了他们支付时用的交易账号。这对一个有经验的程序员来说足够了,在网上搜索相关记录,就可以发现不少有用信息。

但这不是当务之急,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那还在盲盒机里没卖出去的14个,毕竟稍加耽搁,它们就会继续被卖给其他人,增加寻找回收的麻烦。

下班之前,蒋晨钟好不容易才在没耽误当日工作的情况下,把那14台盲盒机器的具体位置找了出来。其间陆总监路过了两次,险些看到他在做什么勾当。

迄今为止,蒋晨钟干的事对程序员而言都只是基本操作,只是在外行看来有点类似于超能力。而下一步,需要的则是钞能力。

要从14台盲盒机里把14个特定的盲盒取出来,合法的办法有两种:第一,在每台盲盒机器面前买一个拆一个看一个,直到买到自己要的那个为止;第二,把每一台机器都买空。

蒋晨钟稍微想了一下就知道不能采取第一个方法,那样太过耗时,而且在检查盲盒内容的时候,不能保证不会有其他人插队把下一个盲盒买走。

所以只剩下第二个方法。

一台盲盒机里的盲盒最多(装满)是160个,最少是1个,那么平均下来大概是80个,14台就是1120个,按照一个500元计,就需要56万元。但是为了保险,还不能只按照每台机器里平均有80个计算,得留有余地,否则如果钱花完了,盲盒还没买完,那就大事不妙了。蒋晨钟估计着,做预算的时候怎么也得上浮个20%,按照70万准备比较好。

蒋晨钟有一些积蓄,但不到10万,此外他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新账户里还有10万,他在那些正规的借贷平台上看了看,也不过能借出10万左右。剩下的40万缺口怎么办?问小瑾要吗?他始终没问过她“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有过一笔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钱”,即便她有,他也不想让她操心。

他不可能向父母求援,老妈一定会犯职业病,不但会详细问他用途,没准还会借此给他来个定期审计。想到这里,蒋晨钟打开手机上本来不屑一顾的几个广告,下载了上面推荐的借贷软件,事不宜迟,每多拖延一天,就多一份风险。

14台机器分散在全市各个角落,蒋晨钟用本公司开发的导航软件规划了一下路线,发现要想在一晚上跑完这14个点根本来不及。

分两天也不是不行,但夜长梦多。于是他给小瑾打了电话,告诉她情况,把清单上的6个地点和盲盒机的编号发给了她。

除此之外,他还转去了大概足够买空那6台机器的钱。

小瑾看到金额显然吓了一跳,“这,这钱是……”

“用来把那些机器买空啊,这点应该差不多了。”

小瑾沉默了一会儿,“只能这样干吗?”

“这样最直接。”蒋晨钟理解她的犹豫,这么干显得特别土豪,完全不符合两人平日的作风,“现在是花钱买命,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要不,我也出一部分吧?”小瑾过意不去。

“不用了,你跟我分头去就帮大忙了。快去吧,有问题随时给我电话。”

挂上电话时,蒋晨钟知道这一切是迫不得已,但在内心深处,他也体会到了那种给女朋友买包包或钻戒时一掷千金的自豪感。

蒋晨钟赶到第一家店用了24分钟,买空特定的机器只用了6分钟,接着他就动身转战第二家,与此同时小瑾也赶到了她名单上的第一家店,整个过程的耗时跟预估的差不多。如果每买一个盲盒就现拆开来验证,他们也许还能省点儿钱,但更宝贵的是时间,蒋晨钟决定索性大方到底。

当天夜里三点半,他们才在蒋晨钟家里把所有买回来的盲盒(包装早已拆掉)都检查完毕,从中顺利找到了那14段记忆。

这里面有12段让小瑾的脸红了,也让蒋晨钟尽管大事当前也有点儿心猿意马;只有2段看起来是有用的。

其中一段,是小瑾在洗手台前洗手的场面。冲往下水口的水流是淡红色的,她的手确实挺好看。除此之外画面平平无奇,对大部分人来说缺乏意义,也难怪这是在一个稀有度为“普通”的盒子里开出来的。唯一的特殊之处是背景中能听到别的房间传出一下一下间隔不等的奇怪杂音,很像有人正在剁排骨。

其他看到这段记忆的人一定会感到莫名其妙,只有两位当事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蒋晨钟庆幸自己总算有点儿绅士风度,在处理尸体的时候把小瑾打发走了,又觉得这种庆幸实在讽刺。

另一段记忆的信息量就大多了。

这一段记忆开始于 一个吻。蒋晨钟本来还以为这又是一段和自己的私密记忆,却很快发现这个吻时间很短,与其说是调情不如说更像是礼节;接着他看到了小瑾亲吻的对象并不是自己,而是个陌生的男人;等到再看久一点之后,才赫然发现这个男人并不陌生——他好像就是那个“排骨”。

与小瑾亲吻过之后,男人就告别离开了——事发的场所是一间客厅,从装修风格来看,与那间血腥的厨房很可能是成套的。

如果给你两个数字,一个1,一个9,让你推出一整个数列,你会毫无头绪,但在两者之间加上个3,就好多了:1、3、9……接下来“27”就会自动蹦到你脑子里。

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所以作为一名理科生,蒋晨钟觉得自己有义务率先公布发现。

“小瑾。”

“嗯。”

“那男人看起来像是你男朋友。”

“我看也像。”

蒋晨钟花了点儿工夫才搞清楚小瑾说的“我看也像”并不包含“我认出他来了,我看他也像我记忆中的男朋友”的意思,而只是承认他的推断有道理。

仔细想想,这话带来的问题更大。如果死者确实是小瑾的男朋友,她就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这情况和之前蒋晨钟以为自己是被小瑾完全遗忘的男朋友看起来差不多,但其实有一点根本不同。

那就是蒋晨钟还活着,而那个男人却死了。

活着就意味着不会有老板、家人、邻居或者房东因为找不到你四处打听,不会有警察特意上门来查看你是不是煤气中毒了,不会在发现你踪迹全无之后马上去找本来和你住一起的女朋友了解情况。

但死了,这些事多半都会发生。

在这种情况下,小瑾要想一点儿也不被牵连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可不是她把自己的记忆(天知道得有多少)消除了就能了事的,还得别人也都把她给忘了才行。

蒋晨钟第一次产生这种疑惑的时候,忍住没说;第二次,没有想好措辞;第三次,他向小瑾提问了——这时距离他们看完那段记忆也才过了不到两分钟。

“可我真的啥也不记得了。”小瑾的表情诚恳十足。

“那你有没有比较大段的记忆空白?”

“哎呀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没有。”

“你会不会忘了啊?”蒋晨钟仍不死心。

“我再傻也不可能吧?”

但蒋晨钟知道这是有可能的。人的记忆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连贯。你如果突然问一个人,上个月13号下午他干了些什么,在没有提示的情况下,99%的人都回答不上来。既然如此,如果这个时间段的记忆根本就已经没有了,那他其实也发现不了。只有那些定期的连续习惯发生了中断,比如健身房少去了一天,或者重要的日程安排有了缺失,比如发小的生日party没去,人们才会很快发现不对劲。写日记也是种办法,可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小瑾根本没对他说实话。

想到这种可能时,蒋晨钟没有做好表情管理,小瑾看出来了。

“你不相信我。”小瑾的这句话要是写下来,连个问号都没有。

还没等他解释,小瑾就起身朝门外走去。蒋晨钟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但因为脑中的逻辑回路持续地发出发现bug的警报,动作终究慢了一步。

好在嘴巴没有身体诚实,他还是对着背影喊了一声“小瑾”表达挽留。可看过电视剧的都知道,这种时候苍白地叫人名字,只会被当作是举着红葫芦的银角大王,根本没人搭理你。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蒋晨钟并没有追出去,他需要好好地捋一捋思路。

小瑾跟他说过现在住的地方房租多少(是的,蒋晨钟已经琢磨过两人住一起的话能省多少钱),但没有说过是什么时候搬去的。如果她之前住的是那套“凶宅”,那就肯定是出事之后才换的地方。那么,她难道就没有怀疑过自己为什么搬家吗?

蒋晨钟越想越觉得小瑾有事瞒着自己。这让他感觉烦躁,不只是因为自己早已对小瑾坦诚相见,被蒙在鼓里很不公平,还因为眼前面临的状况恶劣,十分危险,自己随时可能会被逮捕。这些都是因为一段已被遗忘的罪行。

他编辑了好几次信息,却直到上床都没有发出去。临睡前,小瑾的消息却发来了,“那十个人买去的记忆怎么办?”

对,这确实是很重要的问题。小瑾会问起,说明她至少和自己一样关心所面临的危险。也许她发来这条消息,就是一种和解的表示,提醒他两人还是在同一条船上的。

于是蒋晨钟回了一条自己能想到的最Man的回复,“我来想办法。”

5

所谓的办法是这样的:

第一步,蒋晨钟从“潘多拉”的数据库里,把买了那10个盲盒的买家使用的付款账号找出来。那些账号都是字母加数字的组合之类,反映不出个人信息,但它们当然不会只用来买盲盒,还会进行其他的日常消费,其中最有用的是网购和外卖。这两样都和收货地址挂钩,一名有经验的程序员,稍稍发挥一下技巧和狡狯,就可以把有关联的现实地址搞到手。

当然,一个账号的相关地址也许有好几个,自己家、公司、父母家、女朋友家……但结合次数做点判断也不难找出正确答案,何况那些地址距离盲盒店都应该不会太远。

于是10个账号就变成了10个家庭住址。

接着是第二步,蒋晨钟到一个交流小众技能的暗网论坛“L2D”里,付钱下载了一个《新生》的技能教学副本。

如果说《新生》的产品定位是把你的生活变成游戏,那么教学副本这种东西,就是把你想学某样技能这件事变成一系列游戏任务。

比如,你想学打台球,就下个台球教学副本,它会从站姿、握杆、瞄准到出杆、发力等,把每个技术动作拆分,给你评分,诱使你不断练习,积累经验,逐步升级,直到学会。

蒋晨钟用过好几个教学副本,比如骑摩托车的、下围棋的、做川菜的,结果也还算差强人意——他骑125排量的摩托不会摔倒,在弈城下网棋升到了3D,做的鱼香肉丝也不比苍蝇馆子差多少。

本文刊登于《科幻世界》2024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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