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无声
作者 于立强
发表于 2024年10月

我相信,第一个发现宋月光退群的一定是田慧。我们的班级微信群早已半死不活,平时难得有人冒个泡,鸡汤文、图片、小视频也早就没人转发了,都知道发也是白发,还会让人生厌。在这种情形下,谁还关心退群不退群这样的屁事呢?不过也有例外的情况,比如涉及感情的事儿,我暗恋过张倩,这些年就时不时查看一下群成员,看张倩还在不在,看她发了什么朋友圈,即使她的圈里毫无动静,我也能从中得到一种安慰。感情这东西就是奇妙,所以,我相信田慧这些年一定会关注着宋月光。

那天,田慧给我发微信说,宋月光退群了,你发现没?

我回复说,没注意,他为什么退群?

田慧说,我不知道啊,所以才问你的。

毕业后和我互加微信的同学不多,田慧是其一,而且一直断断续续地联系着,这不仅因为我们是老乡关系,更主要的是当年我在她和宋月光中间扮演了重要角色。宋月光第一次向田慧表白,就是通过我转达的,其后我充当了他们交往的纽带。他们最终也没能修成正果,田慧有时在微信中和我聊起宋月光,似乎还耿耿于怀。

我问,难道你们这么多年就没联系过?

田慧说,偶尔,就是问个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哦。

田慧又说,你知道的,宋月光是个怪胎。

我哑然失笑。田慧说宋月光怪,我完全同意。宋月光的确有点让人难以捉摸,我们同宿舍人都把他归于另类,敬而远之。一位后来成为作家的同学这样写过他:“刚进大学校门时,人们都兴奋地上蹿下跳,只有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墙角里,穿一件看起来大一码的深色西装,人极瘦长,手如鸡爪,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食肉生番。”描述得形象生动,很到位。

宋月光睡在我的上铺,每天上上下下的,却难得和我说句话,他和宿舍里的每个人都很少说话。他虽不排斥参加宿舍的某些集体活动,但感觉总是游离于我们之外。我们打扑克,他有时也当吃瓜群众,我们群情激昂大呼小叫,他却始终保持冷静,面无表情。更多的时候,我们在打扑克,他一个人高高地盘腿坐在上铺,用一副扑克牌算命。他嘴里叼根烟,熟练地把扑克一张张排开再收起,收起再排开,翻来覆去,不厌其烦。中间不忘把烟灰及时弹到一个空罐头瓶里。那个时候学校里流行一种扑克牌算命的游戏,宋月光乐此不疲,我们都叫他宋半仙。我问他算得怎么样,他不屑回答。再问,他就说娱乐而已。

我发现宋月光很多时间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夜里睡觉不算,白天也好像被粘到床单上了。除了拿扑克牌算命,他还在床上看书,听音乐,甚至吃饭。他曾不止一次让我帮他从食堂打饭。有时我不想帮他,表现出不耐烦,他就郑重地说整个学校他只有我这么一个朋友,如果连我都不帮他,那他就真没一个朋友了。这话像是在激我,又像在恭维我,让我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便不好意思再拒绝他。在校时我算是和他打交道最多的同学,毕业后却几乎没有联系,我到底算不算他的朋友,直至今天我也没弄清楚。

我认为宋月光不仅是个怪胎,还是个怪才。有一次见他在校门口和几个老头下象棋,老头们联合起来对付他,但最后还是他赢了。让我惊奇的是,平时就没见他下过棋,真不知道他的棋艺是怎么得来的。我们都认为宋月光不是个勤奋好学的人,但他每次考试都能顺利过关,有几门课的成绩甚至在全班全年级都名列前茅,这尤其让我们心理不平衡。按照惯例,我们都在考前搞突击,经常是熄灯后再点蜡继续学,辛辛苦苦还难免挂科补考。而宋月光呢,每晚十点前必按时入睡,不管我们如何灯火辉煌,他只顾打自己的呼噜。那时我就想,难道这小子梦里也能学习?难道他脑子里装了考试程序?直到后来我帮他成全了和田慧的事,他才肯向我泄露了一点“天机”。他说,只要平时留意老师讲课时特别强调的内容就行了。他又说,还可以干点别的。什么是“别的”?他没有直说,而是亲身给我做示范,在考“马概”前带着我去了马老师家里。马老师爱下象棋,宋月光见面不说别的,就说马老师棋艺高超,今天特来领教。于是两人摆开棋局,一下大半天。我发现,宋月光的棋艺好像突然下降了,总共下了五盘,只勉强赢了一盘。这时,宋月光从兜里掏出一盒烟说,马老师,我甘拜下风,用这盒烟表达我的敬佩之情。马老师一愣,然后哈哈一笑,也不客气,当即拆盒抽起来,也给我和宋月光每人发了一根。宋月光又说,我棋艺比不上马老师,马概水平当然更比不上,我们今天也顺便向马老师领教。马老师又是哈哈一笑说,你不要说了,我明白了,这样吧,我给你们划一下重点。那次我沾宋月光的光,经马老师这么一划,免去了我几夜熬油之苦,“马概”非但没挂,还前所未有地考了个高分。这以后,我对宋月光佩服有加,尤其佩服的是,宋月光针对不同的老师,采用不同的办法。对喜欢抽烟的老师,他带烟上门领教“烟艺”;对喜欢喝茶的老师,他带茶上门领教“茶艺”;对喜欢喝酒的老师,他就约到校外某个小酒馆领教“酒艺”。

宋月光表面冷淡沉闷,给人的感觉是薄情寡义,实际上他属于闷骚型。有一天,他说他喜欢上了田慧,让我帮他传话。我说传话不好,不郑重,应该写情书。那时候虽已有手机、QQ等现代化交流工具,但手写的情书仍具有特殊的杀伤力。于是,宋月光就写了一封厚厚的情书,我在老乡聚会时转交给了田慧。没多久,我们看见宋月光和田慧真就搞到一起了,我们都有点嫉妒,真不知道田慧看上了宋月光什么。如我们所预测,两人最终还是像大多数校园情侣那样选择了分手,但我毫不怀疑宋月光对田慧的真情,我知道毕业前夕宋月光提着礼物去见了田慧的父母,这充分说明他为爱情是付出过努力的。

后来,我只是在同学毕业十周年聚会时见过宋月光,他胖了一些,但总体上还是原来那副形象和气质,感觉似乎更加沉闷了。酒酣耳热之际,我们其他人三五成群聊得热火朝天,只有宋月光独坐角落,冷眼旁观我们这些浮躁浅薄的世俗之人。直到曲终人散,我们仍对宋月光毕业后的状况一无所知。真不知道他来参加同学聚会有何意义,难道就是为了来看我们喝酒聊天的吗?那次聚会田慧没有参加,后来我听田慧说,宋月光当时还没有结婚,在县里的一所中学任教,在我们同学中应该算是混得不好不坏的那一类。

时间经不住一晃,眼看快毕业二十年了,我们有意再搞一次聚会,没想到这个时候,宋月光失踪了。对,失踪!田慧先是说宋月光退群了,后来就用了“失踪”这个词。她说,宋月光的退群不是一般的退群,很可能是一起“失踪案”。据她推断,宋月光退群至少有半年时间了,半年来宋月光的朋友圈就像死了一样。田慧说,宋月光发朋友圈很少,但以前每个月总会发上那么一条两条的,但这半年一条也没发。

我感觉像是出事了,田慧又说,我在微信上和他打招呼,他都没回复,打他手机,提示是空号。

能出什么事?我不以为然,我没觉得这是个多么严重的问题。虽然几年前就听说同年级已有人心梗离世,但毕竟是个例,宋月光的血管总不会也那么脆弱吧。

田慧说,说不定是抑郁呢?

哦,我有点犹疑了,这些年网传抑郁自杀的人越来越多,发生在宋月光这种性格的人身上还真不是不可能。

田慧让我留意打听宋月光的情况,说我是距离宋月光最近的同学,找个时间去宋月光所在的县城,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田慧还强调说,花销都算她的。

田慧是个重感情的人,说实话,我有点被她打动了。事实上,我作为班长,理应关心同学,爱护同学,但我觉得马上跑去找宋月光,还是有点突兀。我决定先托宋月光那边的熟人打听打听。打了几个电话,没有得到确切消息。有的说几年前在一个表彰会上见过宋月光,宋月光上台领过奖。有的说宋月光已经不当老师了,但不知道换了什么工作。还有人说宋月光早就辞职创业了,曾在手机里刷到他直播带货。

本文刊登于《山西文学》2024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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