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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秋天的一个中午,村里人正在大十字老槐树下吃午饭,边吃边侃大山。两个骑自行车的人进了村子。到了大十字老槐树下,骑头一辆自行车的人先下了车,自我介绍说:“我是县武装部的副部长,叫王大兴,后面这位是县民政局的孙科长,找村支书。”村支书郑庵正好就在饭场,从蹲着的半截石磙上跳下来说:“我就是,啥事?”王大兴副部长掏出介绍信和几张材料递给郑庵。人们这才发现,两辆自行车的后座上,还驮着两个人。一看,是村里的两个老虎,路老虎和鲁老虎。路老虎哭丧着脸,垂头丧气的,一声不吭,像一只被任人宰割的羔羊;鲁老虎脸上挂着一层不自然的笑,不停地向父老乡亲们拱手,嘴里直说:“爷儿们好!正吃呢?吃吧吃吧!”
突然进村的两个老虎,弄得村里人一头雾水。
村老农会老主席郑同向更是一脸的诧异,一手拿筷子一手端着半碗面条,不停地问县里来的人:“这,该不是弄错了?弄错了吧,你们?”
王大兴:“弄错啥?”
郑同向:“这路老虎,当年是我手拉手把他交给八路军武工队长老焦的,现在咋会成了国民党兵?这鲁老虎,46年秋天被国民党兵抓走,村里人都清楚,这才几年光景,两个老虎咋就……反了?”
“反了?没反。路老虎确实是国民党兵,是被解放军俘虏的,往后村里要监督他,改造他,不能让他乱说乱动。”王大兴态度很明确,“鲁老虎是解放军,他的腿部受过伤,是三等伤残荣退军人,走路不方便,不易干重活儿,村里要多照顾他。”
饭场人端着饭碗,不再吃饭,不再吭声,心里都犯着疑惑:这两个老虎,到底谁是谁的人?
当年,路老虎参加了八路军,那是绝对没错的,村里人都知道。1938年2月初,日军进犯豫北地区。3月中旬,黄河以北全部沦陷。豫西北平原村村建立了维持会,皇协军、杂牌队、大韩义勇军遍地跑。路老虎家几代贫穷,一圈干树枝围成的院子,三间破草房,天天吃了上顿没有下顿。13岁那年,他爹被日本人抓去,在县城南门外修炮楼,一脚踩空从炮楼上掉下来摔死了。那年冬天,娘大病一场,也去世了。路老虎成了孤儿,无依无靠的。15岁那年,太行山的一支八路军武工队到这一带打日本,经常是夜里打白天撤,来有影去无踪。村农会主席郑同向拉着路老虎,亲手交给了武工队队长焦茂成。郑同向说老焦,这孩子苦,带他走吧,让他帮你跑跑腿,打小日本出点力,他也能有碗饭吃。就这样,路老虎走了。路老虎这一走,便杳无音讯,是死是活村里没人知道。时间一长,村里几乎没人再提起他。兵荒马乱年月,村子里很多出去的人都再也没有回来,房倒屋塌院里长满了荒草小树。鲁老虎当兵,是日本投降没多长时间,当的是国民党兵。那年,国民党军队来村里抓壮丁,鲁老虎是独子,没有跑。他爹鲁大头当保长,尽心尽力给国民党部队筹款纳粮送壮丁,就是把全村的青年送光了,也轮不到他鲁老虎,跑啥?没料到,国民党部队战事吃紧,前方急需要兵,毫无商量带走了鲁老虎。他爹保长鲁大头,一口气憋在肚里,生生给气死了。
眼前这两个老虎,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从此在村里,路老虎和鲁老虎过上了完全不同的两种生活。郑庵的儿子郑舟后来接替他爹,当了村支书,他对鲁老虎毕恭毕敬:“老虎叔,你腿不好,来村委会看大门吧,接接电话收发报纸、信件。伤残荣退军人往村委会一坐,全村贫下中农放心。”鲁老虎在村里享受着伤残荣退军人的待遇。每个月邮递员在大街上喊:“鲁老虎,拿手章取钱!”鲁老虎一瘸一拐跑来,咧嘴笑着,盖了手章,从邮递员手里接过8元钱。这是政府发给革命伤残军人的伤残费。村里成立互助组,鲁老虎积极参加,每月拿出2块钱,支持互助组。村里成立初级社,一条腿瘸的鲁老虎,把自家的一头瘸腿驴入了社,在乡里声名鹊起,被誉为三条腿驴社。村里人夸赞说:到底是伤残荣退军人,思想觉悟高,和一般老百姓就是不一样。1958年8月,全国开展了人民公社化运动。湨梁村成立了生产大队,下辖7个生产小队。鲁老虎每月拿出2块钱交到大队,当上了村治保主任。一个壮劳力一天剜地拉车挑粪干重体力活儿,挣10个工分,才合5分钱。一个月8块钱,顶多少壮劳力啊?鲁老虎不干重活儿,会扎风筝玩风筝。秋天天高气爽,鲁老虎躺在在村北的枯井坑里放龙头风筝。那龙头上安着风哨,风筝飞到了云彩眼里,天上响起欢快的风哨声。鲁老虎四个儿子长大了,沾他们爹是革命伤残军人的光,一个一个都跳出了农门,到县机械厂、县拖拉机站、焦作火车站、新乡造纸厂,都当了工人,吃上了商品粮。有人开玩笑说:鲁老虎家的日子,像他放那风筝。
路老虎后来也娶妻生子,过的则是另一种生活。郑舟给路老虎分派任务:“去,和张磨油一起扫大街吧。村北那条街,张磨油一个人扫,天天磨洋工,从早上扫到中午,扫得尘土飞扬,你两一起干,你负责担水泼路,张磨油还负责扫地。”村东一个大水坑,一年四季有水。每天灰灰明鸡叫头遍,路老虎就挑着水桶,到坑里挑水,吭哧吭哧挑到村北街,一瓢一瓢泼到土路上。离他十步开外是张磨油,杵着大扫把盯着他看,一脸不怀好意的笑。那笑,像是在鉴赏着什么,也像是思索着什么。路老虎一瓢水朝他抛洒过去,嘴里骂着很难听的话。张磨油这才收起了笑,哗啦一扫帚哗啦一扫帚地扫地。
“反右”开始不长时间,县上送来一个右派分子,也加入了扫村北街的行列。路老虎见到那人心中一惊,这不是那个武装部王副部长吗?当年就是他把自己送到村里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