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虎威偷偷给咳嗽尚未痊愈的女儿虎猫吃了两个芒果。一早,咳咳咳的声音传来,梦萍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到地上。虎威正迷迷糊糊地庆幸膀胱给力,能在床上多赖几分钟,隐约听到女儿的咳嗽声,下一秒感到老婆跃起的床震,也被惊醒了,慌慌张张地跟在老婆身后冲进女儿的卧室。他必须得赶在梦萍发现证据前,将它毁灭,否则定会遭遇一场足以令他耳朵起毛茧的碎碎念或上演现实版的猫和老鼠。
虎威抓起女儿乳白色的毛衣,费力地撑开双眼,上下左右巡检了一通,未发现异样,如释重负般地将毛衣放归原处。他惬意地伸了个僵硬的懒腰,打了个冗长的哈欠,准备上床美美地补个回笼觉。
虎威还没有盘算好做春梦还是财梦,就感到右耳一阵疼痛,顿时睡意全无,咿咿呀呀地咧着嘴挣扎着坐起来。梦萍一只手拽着他的右耳,另一只拽着虎猫的左耳,凶神恶煞地盯着他。
虎猫尽管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哭闹也不敢求饶,忽闪着黑葡萄般的单眼皮小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虎威,像是在说:“爸爸,我们的事儿穿帮了。”
虎威心想,不应该呀,自己刚检查了毛衣,丢有芒果皮的垃圾昨晚也处理了,应该是万无一失才对,怎么会暴露呢?当他忍痛定睛仔细看向女儿的脸时,终于发现了端倪,直呼大意、倒霉、不该;只见虎猫下巴处赫然沾着几点干巴巴、黄乎乎的芒果肉残渣。
“我就知道你们爷儿俩昨晚鬼鬼祟祟待在厨房没干好事儿,吃吃吃你吃死她咋办?咳嗽还没好医生说得不让给吃凉的和甜的,她病我遭殃你们一个个的谁管过,上回也是没好利索就给吃西瓜整整咳了半个月,我就服了你们,不作死会死啊?”
梦萍一口气说完,连大气都不喘一下,虎威感到不耐烦的同时,很是佩服她不带标点符号的碎碎念和强大的肺活量,恍惚中竟生出一份敬佩。他不求饶也不辩解,对着虎猫挤眉弄眼、咂嘴吐舌,心情放松了,耳部的疼痛感也不那么强烈了。他越是这样,梦萍越来气,两只手同时加重了几分力气,虎猫疼得直接跳了起来,带着哭腔嗷嗷叫着,双手抓住梦萍的手使劲儿往外扯拽;虎威还好,虽然感到疼痛感强烈了不少,但他皮糙肉厚还能忍受,他曾发誓不向“恶势力”低头,就强忍着不求饶祷告。
“我上辈子造了多大孽这辈子才遭遇到你们,都是些啥人了。咳咳咳咳死你。怕药店发不了财怕医院破了产。你们改不改以后还敢不敢了?”
虎猫眼泪刷刷地流着,悲声悲气地说:“改改改,再也不敢了。”
虎威只想笑,却不敢笑出声来。
梦萍折腾了好一会儿,也许是累了,也许是虎威不配合觉得没劲儿了,就主动放开虎威和虎猫的耳朵,一屁股坐在床沿边儿上,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虎威的心跟着揪了一下,说:“这是要自残的节奏啊?”
虎猫见状赶紧溜回自己的卧室,哐当一声关上门,咔嚓一声上了保险锁。
梦萍蜷缩着身子趴在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平塌塌的后背一抽一抽地蠕动着,鼻子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呜咽声。
梦萍一哭,虎威就没了主意,心也跟着疼起来,把手伸进她的后背,来回摩挲着说:“孩子不就是咳嗽两声吗?至于这样大惊小怪的吗?”
梦萍反而越哭越起劲,肚子里像是起了大浪,掀得后背一鼓一跌地狂颤,呜咽声也从鼻子下移到嘴巴,呜呜哇哇地号啕起来。
虎威越发紧张起来,心从心房里摇摇晃晃地挂在了嗓子眼子儿上。梦萍有气病,一旦受气哭泣,就很容易引发全身抽搐,有几次差点儿就过去了,这一直以来都是虎威的心病。平时,他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能不惹她生气最好。
在虎威的印象里,梦萍应该有快两年没犯过气病了,她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不像他们刚认识时那般虚脱了。
哭声戛然而止,梦萍的身体由蜷缩变为僵直,再由僵直变为蜷缩,一伸一缩像极了一条被冻僵了还硬撑着爬行的毛毛虫。
虎威吓得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将梦萍翻过身来,只见她脸色蜡青、嘴唇黑紫、白眼上翻,嘴角溢出丝丝白沫。他慌忙将她抱起,让她背靠床头歪歪斜斜地半躺着,再把她的双腿蜷缩起来,用肚子死死抵住,最后俯下身子,用右手拇指使劲掐她的人中。
半晌,梦萍哇地哭出了声,虎威赶紧拿开掐她人中的手,转身跪在侧面,将她的身体缓缓放平,手掌柔柔地由上至下,一下又一下地抚摩她的胸口,直到她的脸色由蜡青转为红润,嘴唇由黑紫转为桃粉。
虎威躺下,轻轻地将梦萍搂在怀里,心疼地说:“为这点儿事,动这么大气,值得吗?”
梦萍的身体还很虚弱,眼睛微闭,伸手弱弱地推了下虎威。他心领神会,她是想一个人静静。
虎威重新坐起来,用右胳膊托着梦萍的头,腾出左手慢慢地将荞麦皮枕头抚平,缓缓地将梦萍的头放在枕头上,再把她的身体摆正,让她的姿势看起来尽量舒服些。
虎威来到客厅,总觉得手头还有一件事没做,至于是什么事儿,他竟死活想不出来了。女儿的咳嗽声传来,一声赶着一声跑,他听出了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开始后悔昨晚给她吃芒果了。
虎威倒好一杯热水,端着去敲女儿的卧室门。
虎猫以为是梦萍在敲门,怕再次受罚,吓得赶紧用手捂住嘴巴,一瞬间喉咙里像爬满了毛毛虫,尽管痒得想伸进手去抓挠,但还是极力克制着,直到小脸涨得通红,小手再也挡不住憋急了的咳嗽,才又压抑地发出了咳、咳咳、咳咳咳的声音。
虎威捏着嗓子说:“猫猫,开门,我是爸爸。”
虎猫悬着的心掉到了肚子里,开门的刹那,困在喉咙里的毛毛虫冲破牢笼般奔涌而出,她放肆地大声咳嗽起来,直震得泪流满面。
虎威心疼地拍打着女儿的后背,说:“都是爸爸不好,教我娃难受了;来,喝杯热水就好了。”
虎猫仰起脖子,撒娇说:“我不要自己喝,要爸爸喂。”
虎威坐在女儿床上,一把将她抱起,小心翼翼地让杯沿挨到她的嘴唇,稍一倾斜,水一小股一小股顺势流进她的小嘴里,攒够一大口,她就咕噜吞咽一口,她觉得这样很好玩,比自己喝水有意思多了。
虎威漫不经心地喂着,虎猫吊儿郎当地喝着。虎威把一早发生的事情串起来想,想梦萍会不会发现了什么,照理说,单就偷给女儿吃芒果,她怨是怨,气是气,应该不至于到犯病的程度,难不成她真发现了什么?在他发呆的时候,虎猫冷不丁一把推开他的手,直直地坐了起来。他猛地惊醒,抬头看见梦萍左手拿药,右手端水,木木地站在门口。
虎威赶紧把女儿放在地上,走过去想要接过梦萍手上的药和水,说:“你怎么下来了?赶紧上床安心休息去,我来喂药。”
梦萍面无表情,一把打掉他伸过去的手。虎猫见状识趣地走到梦萍面前,接过药撕开口子,也不敢怕苦了,一口吞下。
见梦萍脸色不好,刚刚又经历了抽搐,因担心自己再有不妥而刺激到她,虎威起身去客厅换鞋,妄想远离是非。临出门时,他回头撞上梦萍犀利的眼神,双腿便不听使唤地迈不开了。
虎威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自我开脱:“咳嗽药不多了,我去买。”
梦萍不说话,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杀伤力极大,他不由得缩回了打算开门的手,乖乖地站在门口,低头着,像个罪犯在等待接受审判。
见梦萍没有要妥协的意思,他又孔乙己般地堆出笑脸,说:“够今天吃,买什么药,还是老老实实在家陪老婆孩子过周末更靠谱。”
梦萍仍保持着同样的动作和眼神,这时虎猫就成了很好的台阶,他正好可以顺着下,话音一转,问道:“宝贝,早餐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虎猫不知其中缘由,很认真地摇了摇头,表示没有食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