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的魔盒
作者 王瑢
发表于 2024年10月

林海这几天来一直心神不属。

同居三年多,已经谈婚论嫁的女朋友,在一个雨后的黄昏,突然不辞而别。甚至一句话也没留。而她跟他,明明在不久前,有关他们的婚宴究竟要采用西式还是中式,相谈甚欢。这让林海很是苦恼,百思而不得其解。他实在想不通,前一夜还跟你在一张床上躺着,俩人紧紧相拥,情到深处爱意浓。怎么能说走就走?

那天晚上,林海因为临时加班,而这种情况并不鲜见。他的一个故事文本被一家影视公司看中,主题是时下比较流行的悬疑侦探路线。本来版权合同签订后,此事就该告一段落,但甲方老板非常喜欢林海的叙事风格,特聘他担任公司顾问,帮着把文本改编成电视连续剧。而剧本的发展,眼下正到了十分紧要的关头。

到家时已经过了十点钟,屋子里黑漆漆的。没人?林海这才想起,他傍晚时发信息告诉女朋友他不能去接她了,一直没回复。

林海摸出手机来查看微信。除了合作者发来的几条有关剧本台词的答疑解惑,别无其他。他思忖着给女朋友发微信,想问问看她现在在哪儿,以为是因为自己这阵子总加班忽略了她,她又不高兴了。

怎么信息无法发送?

手机屏幕上赫然出现一个十分醒目的红点,提示“你们还不是好友……”。连发几遍都照旧。

林海纳闷地想,以前女朋友也老爱生气,但从不会拉黑,因为她知道他最后一定会发一个大红包哄她高兴的。

林海试着发手机短信,明明已经显示“发送成功”,却始终如鱼沉雁杳。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不见了,仿佛根本不曾出现过。

此刻,林海走至窗前向外看着,星星稀疏明亮,月亮隐隐约约,挂在天的最顶端,他不禁有点心烦起来。忙了一天力倦神疲,觉得现在闭眼就能睡,哪怕是站着。

“女人真麻烦,好好的日子不好好过,搞不懂一天到晚究竟在折腾什么,”然而虽这么想着,林海还是拨了女友的手机号码。

立刻通了。紧接着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核实后再拨……”

林海的女朋友叫施宇,在一家台企公司做人事,她因为一部古装剧而着迷,并迅速成为某“古装吧”里的活跃分子。本来嘛,不管是汉服还是唐装,马褂还是旗袍,穿西装也好,穿古装也罢,纯属个人自由,林海自己编写的故事里的人物,也经常在不同的年代中穿越,所以他对此从不太多干涉。他尊重她。

不上班的时候,施宇基本穿着古装。从早到晚,哪怕吃饭的时候也不脱。连做爱都要穿肚兜,特意花高价定制,完全按照《仙剑奇侠》中景天过五关斩六将,碰到火鬼王并骗其“圆房”时穿的那种款式。

记得那天去看周末电影,散场出来,两个人且说且笑,商量着去吃日料还是韩国烧烤。身旁不时有人经过。走过去却又转过头来,指指戳戳,就听见一个对另一个说,“这穿得是个啥?拖天扫地,遢里遢邋。汉服?韩服?蒙古族的?”另一个则嗤嗤笑着道,“跟影楼的道具服差不多,唱戏的么……”

不断地有人经过,不断有人回头,指点的人越来越多,施宇的脸终于耷拉下来。

而林海心里其实很清楚,她是嫌他没有立刻跳出来给她撑腰,帮她反击,最好是把他剧本里那些男女对骂的精彩台词统统都搬出来。但每当此时,林海总是拉起她疾走,林海说,“本来么,在家穿穿也就得了,非要走哪穿哪……”那天施宇穿着一套定制款汉服,肥且大,走得急了,接连踩到衣角,几乎摔跤。而就在施宇即将发火的档口,她的手机微信提示音响了。

对于事态面临的严重程度,以及二人之间不可避免且越来越频繁的争吵,林海早已谙熟于心。他知道,最有效且最便捷的“灭火器”,就是发红包。其起效之程度,则完全取决于红包的金额大小。

林海在心里其实还是喜欢施宇的。女孩子嘛,作一点,正常,只要不过分,他可以接纳也愿意忍受。

直到不久前,施宇又开始喜欢上了二次元,并很快加入某动漫社,林海忽然觉得,她有了质的改变。

加入动漫社以后的施宇,狂热地喜爱上了Cosplay,迅速沉迷,很快就到了如醉如痴的地步。她们公司里对着装有统一规范要求,女员工一律西装套裙,小猫跟船鞋,黑丝,而这种风格,恰恰是施宇最不喜欢的。她觉得只有老女人才这么穿。

施宇也不是没想过换工作。看到有同事跳槽,却不料下一家公司还不如现在这家呢。思前想后,那段时间很是踌躇难决。林海在一旁好言相劝,跟她说,女孩子的工作,图个安稳就好,施宇这才暂时断了辞职的念头。她决定骑驴找马,目前这份薪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一开始,林海觉得施宇喜欢二次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是在一次聚会上认识并熟悉起来的。那是一个朋友举办的阅读欣赏沙龙活动,被称作北欧犯罪小说天王的挪威作家尤奈斯博的一本新书。林海近几年来一直对悬疑谋杀类型的故事兴趣浓厚,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思创作一部小说。

林海回忆起当初喜欢上施宇,的确是觉得她比较可爱,说话嗲声嗲气,他以为她本来就这样。等两个人真好了以后,他忽然发现,她其实是将夺固与,欲擒故纵。

自打喜欢上了二次元,施宇休息日最常去的地方是各种漫展。而Cosplay以扮演动漫人物居多。只要穿上大热剧里面人物的最新装备,无论走到哪,准能成为大众的中心。施宇非常享受并深深陶醉于这种,走在人群中备受瞩目的飘飘然之感受,仿佛那一刻,自己真的变成了一颗夜明珠,这可是真实世界里根本不可能有的高光时刻。

那时,林海因为正在给下一个故事中的人物找定位找感觉,表示理解的同时,爱屋及乌,陪着施宇去了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陪伴左右。

漫展之上,来者都广受欢迎,原因却各不尽同。或因致怪,或因豪横。众Coser把二次元中的偶像,逐一复制粘贴,拷贝到现实世界中。放眼望去,偌大的展厅里好似众神比物假事,实则明争暗斗。

所谓物以稀为贵,懂点门道的人都知道,Coser的一套装备下来,起码几千,动辄上万。林海当然明白眼前这一派争妍斗奇,他在心里慨叹,已经等同于是在赤裸裸地秀经济实力了。有谁能面对真金白银不眼放绿光呢?

然而随着去的次数多了以后,很快地,施宇又颓然而返复旧如初。她开始变得焦虑、敏感,欲望无法满足时,林海便成了出气筒。

林海仔细回忆施宇近半年多来,月月都要花几千块钱买裙子,没合适的,就得定做,正所谓“一入C圈身似海,从此金钱是路人”。而生活成本骤增,导致林海一天比一天更忙,压力是一张无形无影的蛛网,他被紧紧束缚,时常觉得虚无而茫然。

与此同时,施宇变得越来越幼稚,越来越不可理喻。她跟林海说话,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会刻意捏着嗓子,发出她自认为极具诱惑力的夹子音。林海说,“何必活那么累呢……”一语未毕,她立刻搓火,每次生气都畅叫扬疾无理取闹一番,到最后,自然都是林海用发红包来按下休止符。

林海回想起那段时间,自己刚辞职不久,大学毕业后应聘到一家出版社做图书编辑,一干四年。可彻底转变成一个纯粹靠写故事为生的自由职业者谈何容易?每个月除去房租跟水电煤等诸项必需开销,还要支付他跟施宇的吃喝拉撒,以及她不断置买Cosplay新装备的开销。“月光族”本就没什么积蓄,于是不得不经常靠做兼职来增加收入,忙起来简直不舍昼夜,过度劳累引发胃病,也就此落下病根。

然而,看见林海常常只能吃泡面充饥,施宇并不领情,她瞥他一眼,讥讽道,“脚大怨骨拐,拉不出屎来怨茅坑。”是怪他自己没能耐没本事。

林海回想起施宇在消失的前几日,在某平台上狂刷一位坐拥几百万粉丝的COS博主。此人每次更新视频,势必会引起圈内一片沸腾。无非是因为她的Cosplay花样繁杂,还特意专挑高难度来模仿。施宇心生艳羡的同时,不免嫉妒恨,愤愤然觉得,自己无论样貌,无论身材,哪一点比博主本人差?凭什么人家能一夜火出半边天,还赚得盆满钵满?

那个周末,从迪士尼回来的路上,施宇不断说着灰姑娘出现在舞会上惊艳全场的装备,一路说一路说,絮叨不停,非逼着林海必须尽快定制同款送她。林海当时没像往常那样满口应承,他心里攒眉想着,国人的节日,怎么就那么多呢?新年的钟声未曾消散,紧跟着情人节,然后是三八女神节,再然后五一,七夕……逢年节送礼物必不可缺,一年到头,主打一个送送不歇。而林海因为工作实在太忙,无暇顾及买礼物时,施宇便要求他发红包给她。金额以“520”起步,上不封顶,其中“1314”发得最为频繁。

然则施宇收了礼物,也极少能给林海一个笑脸。她似乎永远都不满意,对他各种嫌弃。林海也只能自我安慰,对着镜子说,人比人气死人,可怜自己囊中羞涩,挣得永远赶不上花得快……

前尘往事一幕一幕,回忆犹如电影花絮,潮水般涌来,那些曾经的喜乐悲欢,此时此刻看来,那么真切又那么模糊,那么远又那么近,让林海心寒。

接连几夜,睁眼到天明,挨到第五天晚上已近丑时,林海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但立刻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林海梦见独自一人自驾行。一路向北,向北,向北,车子径直开到山西最北边一个叫做天镇县的地方。再往北去,就到了内蒙地界。

眼前大片大片青草,直没过脚踝,如绿毡铺地,一望无际。忽听得有人在林海耳边说,“雨水好时,蔓草长势喜人,如同绿色栽绒毯,一脚踏下,可及裤管噢……”话音沙哑中略带一丝苍老。

林海茫茫然望眼四顾,空荡荡渺无人烟,忖度间他来到一个方方正正的矩形建筑物跟前。但见门楣之上高悬着大红色横幅,写着“辽代古墓展”——原来是个展览馆。

林海抬头盯看那些字,遒劲而不失活泼,仿若惊蛇入草。他来来回回兜了几圈,找不到售票处,犹疑间耳畔传来一个女音,“请自行使用支付宝,或微信扫码进馆参观……”

林海不禁怔住了。这声音怎么听着那么像施宇?立刻释然。知道是自己多虑了。

林海刚要抬右脚迈入,一道红外线样的光束闪了又闪,有人提醒道,“男左女右。请从门的左侧进入,男士请迈左脚……”仍是刚才那女音,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林海的右脚隔空停下,收回来,换左脚再次迈入。他忽然觉得好气又好笑,小声咕哝着,“入乡随俗么,既来之则安之……”

进门右手边的墙上,张贴着一幅武财神的画像。红脸长髯,一身衮服。林海心想,如今关二爷不再读春秋了,怀里抱个大元宝。

收费二维码,就设置在大元宝的正中央。

林海掏出手机,打开支付宝“扫一扫”,就听滴滴一响,那个女音再次传来,“是闻也,非达也。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是虚。相信科学,请理智观赏……”声音越听跟施宇越像。

林海于是试着叫一声,“施宇?是你吗施宇?”

阔达的展馆里应答如响,空谷传声顺势从四面八方轰然传来,“施宇?宇……宇……是你吗?你吗?吗……吗” ,回音不绝于缕。

进得展馆,那墓里挖出的用四根细银管扭绞在一起的男式古镯,首先深深吸引住了林海。镯子自带霸悍,粗犷中透出一股杀气。同时挖出的还有一枚铜镜。椭圆形镜面直径尺多宽,光泽素且厚,满布斑驳绿锈。

睹物兴情,眼前这一束历经岁月沧桑,由远古而来的金属光泽,令林海不禁有些思潮澎湃。

而就在林海沉浸观赏的时候,那个略带沙哑的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说,“编故事通常分哪几种?”自问自答,“推理悬疑、仙侠玄幻,言情武打、网游魔幻……世界这么大,到处去走走看看……”

醒来时七星在天。耳畔那个声音萦绕反复,久久不散。林海爬起来裹着被子怔怔呆坐,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别人眼中的林海,性格稍微有点内向,少言寡语,实则不然。并非因为他没话可说,而是他突然发现,把要说的话通通化作文字,哪怕只言片语,似乎能更准确更清晰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思想。

这一个多月来,林海冥思苦想,接连写了几个故事的开头,都不太满意。其中一个故事跟古墓有关,甚至一度写到三万多字,却死活再也写不下去了。这让林海困惑又迷茫,焦灼却无奈。施宇的不辞而别,加上文本创作瓶颈期的无形压力,伴随着巨大的挫败感,时时刻刻困扰着林海。自我否定导致成宿难眠,即使是喝烈性酒也无济于事。

那几日,林海感觉自己是一只蜕变前的秋蝉,被囚禁在厚厚的茧壳里,他想逃,想突破,他知道绝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可究竟该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林海觉得,梦里那个沙哑的苍老声音,绝非偶然,一定是上帝冥冥之中的启迪跟感召,他于是当机立断,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这个时候,林海正从一家名字叫做“正泰”的旅馆出来,走到对面专卖羊汤的一个小饭馆吃早餐。

店里已经坐着不少人,有男也有女。林海觉得他们身上穿的衣服的样式,有点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质地的面料,裙子套裤子,层层叠叠,光脚趿拉一双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古旧塑胶雨鞋。

靠近店门口的桌旁,有个人披了件斗篷。满背骇人的图案,钟馗手里拎颗人头,一袭红袍剑在腰,双眸光射极天遥。林海看得直皱眉,心想,居然有人穿这种衣服招摇过市?简直不可思议。

在座的其中几位的头上,都扎着一条十分污暗的白毛巾,但又跟晋北乡人围裹的羊肚子毛巾不太一样。究竟怎么不一样?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不多会儿,并不宽敞的店堂里,已经给挤得满满当当。食客人人埋头只是大吃。无人交谈。好酒之人要一瓶二两装的高度老白汾,也有人自带,满屋的酒香与羊膻味,交揉混杂,特别厚,特别醇。林海此刻方才发现,那店门只剩半扇,朝里面敞开,珊瑚红的旧对联上映着一角霞光。他忽然就又想到了施宇,喃喃念着,“只是当时已惘然……”

“吃啥?”

一个年轻女子,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站在林海面前盯着看他。目似点漆,潋滟的眸子深处,有种难以言书的复杂的笑意。

林海一时怔住,直到她又问一遍方才回过神来。“有什么好吃的?此地的特色是什么?”且说且走至犄角旮旯的空位上坐下。

年轻女子在他身后紧步跟随,她的脸上莫名露出喜色,躬下身来说话,嘴里的热气不断喷到林海脖子里,唾沫星子溅他脸上。

林海攒眉往后缩一缩,把背上的双肩包拿下来,刚要搁身边的空位子上,冷不丁有人把板凳给抽走了。

林海只好把背包抱在怀里,他说,“菜单拿来我看看。”

年轻女子叽哩哇啦,语速极快,说的什么完全不懂,是陌生的方言。

“说普通话可以吗?”林海借手势比划起来。

年轻女子继续叽哩哇啦。

两个人一时鸡同鸭讲。

一个老太太在林海不远处坐着,此刻见状走过来。虽然她说的普通话口音仍很重,但毕竟能听个一知半解。

老太太说,“晋北人吃羊杂,最好在这汤里加多多的土豆粉条跟卤水豆腐,胡叨叨的一大碗,连吃带喝,荤素都有。这在此地叫做‘粉羊杂’,只是多加了金针菇跟黑木耳。”且说且从怀里掏出一把竹篦子,在后脑勺由上至下,不紧不慢地刮起来,头皮屑似飞雪一般洒落下来。

林海看得惊心,直犯恶心,听她继续道,“无肉不欢么。后生家的,来一碗‘纯羊杂’?就是纯羊下水。结结实实一碗下去,准保叫你吃得浑身冒汗。痛快呐!”

林海略加思索,陌生之地万一吃坏肚子可麻烦了,还是点了一碗“粉羊杂”。

老太太趁势就在林海对面落了座,她坐下又站起,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把一碗韭花酱拿过来,笑眯眯道,“秋来进补,冬令打虎。太原人钟爱‘羊杂割’,较之晋北人的羊杂汤,味道更厚,汤更醇。知道为啥?”自说自话,“在于用大铁锅炖煮整只的羊……”残破的凳子使其一时没坐稳,险些跌了一跤,她若无其事地加一句,“后生是从太原来的吧?太原人?”始终笑嘻嘻的。

林海木呆呆点一点头,说,“你怎么知道?怎么看出来的?”他忽然莫名有点紧张,仿佛心里的秘密即将大白于天下,两只手在桌子下面绞来绞去。

一碗羊汤很快端上来,林海埋头就吃。他其实是不想跟老太太面对面说话。

这老太太穿了一身黑色中式服装,棉袄的前衣襟已经给磨得发亮,头发稀稀拉拉,露出头皮。她刚才在店门前帮着搬煤球,搬完煤球的手洗也不洗,直接往亮晶晶的头皮上抹了又抹,旁人看着,倒像是一幅动态的民间写意图。

就在这时,一只山羊冷不丁把它的脑袋从齐腰高的窗口直探进来,叫一声“咩……”长长的嘴巴一歪一歪,习惯性空嚼。它懒洋洋踱进屋里来,站在过道的霞光中,显得有点落寞,钉眼站了片刻,掉转身走了。

林海端起碗喝汤,心想,“不久的某一天,这只羊也将断命于此,大锅熬煮后给人吃肉喝汤……”

“我说后生,莫急呀,一看你就不懂怎么吃。”那老太太说着站起来,帮林海满满舀了一调羹韭花酱,也不问他能不能吃辣,已经夹一筷子油辣子搅进去,接着飞快地把邻桌没吃完的半碗芫荽末拿过来,一股脑给他倒进碗里,催促道,“趁热,快趁热,喝羊汤怎么能少得了这两样呢?尝尝,你再尝尝……”

老太太的说话声,似曾耳熟,林海听得不禁变色变貌起来,忖度间突然想起这声音,分明跟梦里头响彻耳畔的沙哑声音一模一样?心里咯噔一响。倏然间瞥见老太太手腕上戴着银镯,分明就是梦中那展览馆里所见。

林海瞠目而视,冷汗下来了。

老太太一开始以为林海是因为吃不了辣给辣得冒汗,然后就发现,他两眼紧盯着她的手腕看,于是不慌不忙从内揣摸出一块黄色丝绒布来,慢慢擦拭,直把那银镯擦至锃亮方才脱下递过来。

老太太说,“喏,这可是正经八百的老物件。辽代的玩意儿!”眼神望向别处,是颇为得意的口吻。

林海看着老太太,有一种恍惚之感,仿佛在暖阳的午后睡了一大觉,醒过来只觉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

林海一时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嗫嚅道,“你……认识施宇吗?在展览馆里……”

此时老太太又开了口,她说,“我说后生,你吃的这碗可是我的啊,是我的纯羊杂!你的粉羊杂还没上来哩。”她满口的牙齿全部掉光,瘪嘴笑成个“○”型,说话间又从怀里什么地方掏出一面镜子来。

巴掌大的小镜子,椭圆形,边缘为指来宽的韭菜叶型,细看有隐约的凤凰牡丹花纹,带着本来的厚重的斑红锈绿。

林海纳罕道,“那展览馆里展示的,辽代古墓里头挖出来的铜镜?”立刻想到了盗墓贼。

直到此时,林海方才看清,老太太的耳坠子,是葫芦形状的两枚叶片,金灿灿的,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突兀,很像是展览馆里展出的某种稀有的植物胚芽。他觉得喉头一阵发紧,人僵硬,脑子里快速思索着,“梦中那展览馆里的女播音员,是施宇吗?她跟这老太太认识?”胸中不禁乱麻纷纷。

老太太把手镯重新戴到左手腕上,又撸下来,换到右手腕,口中振振有词,“男左女右保平安,不精不诚不动人……”接着把胳膊直伸过来,指给林海看那手镯上的一道深痕,抬手遮唇道,“这痕认得不?刀砍的。刀痕!”

林海想起曾在什么地方看过一本什么书,书名早忘了,只记得是描写有关辽代战争时期的人与事。那本书中的时代背景,尚属冷兵器时期,而彼时的金沙滩古战场,恰恰就在这座小县城的西南方向。而这也正是林海为何会来到此地的真正原因,他是想给下一部作品找找灵感。

老太太把用报纸卷好的旱烟卷点着吸一口,慨然道,“听父亲讲,我爷爷的爷爷,也就是我的高祖父辈,再朝上数,我的祖先们,很多曾战死沙场,肝脑涂地……”一缕白烟从她的鼻孔中喷出,飘曳四散开来,微明的晨光中仿若仙境。

林海探过头来,凑近细看那只银镯。果然发现一道像什么利器的砍痕,他将信将疑,暗自叨咕着,“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你家祖上什么来头?”觉得老太太说话简直跟说天书似的,玄而又玄。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说后生啊,你可不能白吃别人的饭啊……”老太太再次提醒林海,她眼睛眯起,意味深长地笑着,然后变魔术似的摸出一个旱烟袋来。

棕黄色的烟丝,切得极细极细,装一锅也只能抽两三口。再装再吸。腾腾的烟雾中过了几秒钟,林海终于反应过来。他说,“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吃你的,要不重新再给你要一碗?我付钱……”自知理亏似的,从背包的侧兜里掏出一盒烟递过去,“金芙蓉。太原市面上时下最流行的……”

一语未毕,给老太太打断,“抽纸烟跟什么也没抽似的,要抽还得是俺们这旱烟。一口顶一口,得劲儿!”手却已经直伸过来,把那包未开封的金芙蓉迅速揣进怀中,“从省城来的吧?我就知道你是太原人。后生做啥工作?”

林海发现,近距离观察,老太太笑与不笑,似乎差别不大。梯田纹堆叠的一张脸,较常人更显苍老,面似靴皮的脸上,即使笑容收起,那些纹路舒展开来也异常缓慢,仿佛是使用过度的塑胶跑道。

林海此时猛然间意识到,自己正在,且可能已经犯下一个错误。虽说人非圣贤,没有人能预知事情的未来,然而这令他不由得再次紧张起来。

而就在此时,刚才那位负责点单的年轻女子,在店门前忙活开了。

跑堂之人,兼做上灶。一只巨大的塑料洗衣服盆,并不加水,用干面粉将满满一盆羊肚,里里外外仔细揉搓着,边角勾缝一处不落。她每搓一回,拎起羊肚将面粉用力抖落,接着再粘裹新的面粉,继续搓,继续揉,揉揉搓搓,搓搓揉揉,就那么不厌其烦地搓下去,揉下去,直到把那一大盆羊肚彻底给收拾干净,这才用清水开始冲洗。冲了一次,再冲一次,将羊肚衣内膜上的血丝、脂肪、油脂等,小心地剔除掉。女子始终笑意盈盈忙活着,还不忘记跟出去进来的客人拉呱一两句,仿佛是在亲手制作一件工艺品,慢工出细活。

没注意老太太说了句什么,年轻女人急急忙忙中,扭过身来望向林海,照旧笑嘻嘻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浑浊味道,香又臭,难以形容。林海此时发现门口的空地上,已经支起一口大铁锅来了。那年轻女子正动作夸张地抓盐,撒盐,扔一大把葱花进去,然后从身后的长桌上拎过一只大海碗,哗一下,捞出一碗羊杂。

这女子的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姑娘,至多五六岁,正蹲在那里忙着往灶肚子里添木柴,小脸给熏得黑一道白一道。她紧紧搂着一只芦花鸡,不时侧过身去跟它头对头,笑吟吟地说着什么悄悄话。

这小餐馆的门正对着山。此刻天色淡白,灰簇簇的山上一棵一棵的树,纤瘦的树根即使坐在屋子里,亦看得分明。

半山腰处有一个人打柴回来,身后背着带叶子的树柴,松蓬蓬一大捆,近两人多高,远远看去仿佛有只巨型怪鸟,正展开双翼栖在他的肩上。有种不和谐的诡异,魔幻而动人。

林海只是怔怔呆看,羊汤也忘了吃,莫名就又想起那个奇怪的梦。

旧梦重温,往事如潮。他越想越混沌了。

此刻站在灶前大忙的年轻女子,烧火的小孩,芦花鸡,絮叨不停的老太太,满屋子大快朵颐的饕客,进来又走的孤寂的羊……自己究竟是怎么来到此地的呢?

在这寂寥的北方小城的晨风中,人与景致,面前的一切,喧嚣又沉默,熟悉又陌生。

施宇跟老太太,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梦中的展览馆?

寒晨的风中偶尔传来几声鸡啼,林海的耳边,那沉缓而沙哑的苍老嗓音,再次一闪而过,仿佛从天外飘来……

老太太突然兀自出现在林海面前,眼神望向别处,她说,“往昔的习俗,在大城市里早已不复存在喽,现代人推崇一切都推倒重来。可在此地,原有的一切,仍旧根深蒂固……”老太太紧挨着林海坐下,继续说,“陌生人吃错了别人的饭,你就得帮人家做事。俗话说,若要公道,打个颠倒。你总得让人家高兴高兴是不是?”她生得小头小脸,红馥馥的脸上沟壑纵横,却永远笑眯眯一副自在样。

“我又不是故意吃你的,不知者无罪么……”林海嘴上虽这么说,心里也不免打鼓,声音越说越低,“我愿意赔钱,赔一罚十也可以……”

老太太并不搭茬,她伸出一只手来,用食指跟拇指蘸了唾沫,先是捏了林海的袖口摸着,接着掀起他的外套一角,揉了又揉,用手指来回搓,辨别衣料是否褪色。

本文刊登于《山西文学》2024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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