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眉户四十年
作者 毕星星
发表于 2024年10月

看许爱英唱戏,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几十年了。

大约在1978年的秋天吧,我因事路过临猗,当地的朋友说,晚上临汾眉户剧团在这里唱戏,咱们一起去看看。当天安排,临时决定看戏,啥戏,我其实没有在意。

当天晚上演的是现代戏《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这是根据小说《老井》改编的现代戏。我根本没有料到,这一出现代戏如此震撼人心。现场观看,把我镇住了。谁能想到,我的故乡一个地市的剧团,演唱水平如此高超惊艳。身在剧场,我心翻腾。人的灵魂洗礼,审美升华,每一次惊喜哀伤都告诉你,这才叫好戏,艺术的感染力无比强大。

这出戏的惊世成功,当然首先出自所表现的思想内涵。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农村,发展飞腾,风云初变,背负传统沉重,新与旧,城与乡,人与自然,时代精神和个人情感的混合交织,一系列难以排解的矛盾纠葛,奏响一曲优美宏大的混合交响。剧终谢幕,老岭村音像凝固一般不肯散去,脑子里演员还在动情地演唱。

那是一个新时代的启动,所有的一切非常容易带着往日的旧痕。比如现代戏,难以摆脱样板戏的强大影响。可是这出《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却是全新的面目。他摆脱了那种英雄至尊,众星捧月,突出一人的艺术创作格式,在剧中,旺泉、巧英、喜凤,三山并立二水分流,各自有各自的戏份,并无主次。演员的演唱,潘国良、高艾艾、许爱英各有强音,齐头并进。最后比较再比较,许爱英胜出一筹。

许爱英说她演段喜凤,就是要演出人物那种胆小怕事,逆来顺受,委曲求全。底层百姓千般难万般苦,被历史塑造成一类忍辱偷生,软弱又柔韧的顽强人群。爱英说,从开幕到剧终,一分一秒都要行走在人物的性格里。比如走路,轻手轻脚的,生怕踩死一只蚂蚁那样的。看人,是低眉顺眼的。吵架,也是埋怨带哭腔的。段喜凤这样一个普通的劳动妇女的形象,许爱英牢牢地把握住性格的线索执行表现,中国北方黄土地上的厚重与悲凉,就这样得以重塑,展现在大舞台。

《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剧中,许爱英有好些唱段。其中 《怕太阳落山又落山》 《三十年》,分量最重,难度最大。这两段也成为展示许爱英唱功的夺光点。“怕太阳落山又落山”,近乡情更怯,对月诉凄凉。国人习惯的倾诉方式,在唐诗宋词,我们多次看到这种凄楚化为美的意境。这段唱,许爱英,大致在三种调式里转换衔接,七字格转五字格,“相思梦不断,盼他来身边,盼到洞房夜,却是两重天”,缓慢又轻柔叙述后,一个长长的拖腔,把主人的一腔哀怨倾诉流泻出来。在唱腔的结尾,又安排了一段五字格,“隔窗人影动,原是柳翩翩,几番出门看,月光比霜寒”,如此回环往复,让主人公的情绪始终安放在悲怨难诉的特定情境里。这里,是否又能把我们带进了“待月西厢下,隔墙花影动”的缠绵意境?古典戏曲中的意境又一次为我所用。爱英的演唱,苦音诉相思,就是一次国人情感传达的习惯表达,那是能穿越千年的会意。

《三十年》这个唱段,那时第一次听,简直天外鸿鸣,惊为绝响。眉户还能这么唱,而且唱得这么好!“将离人世我回头看”,是轻言啜泣,引入大段的回忆人生。这里使用了眉户擅长表现悲切的西京,痛切回忆三十年人生的曲折磨难。接着是几组嘱咐后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况是死在怀抱里的妻子。如果说前边的痛说还是含悲忍愤,最后的指问天地就走向呼天抢地。“人生都有甜与苦,为什么,喜凤我只有苦来没有甜?”一声疑问,犹可压抑了伤心去听。忽一声“天哪——”悲声大放,直冲云天,在高音区盘旋冲撞,这一个高音5,是眉户戏里少有的高音,我只在爱英的戏里看到过使用和发挥,姑且把他叫做“爱英5”吧。一声如裂帛,如炸雷,震响处万人泪下。正当你会以为高音牵引着观众撕心裂肺,而一般的唱段也习惯于在高音区收落。爱英却没有因袭,哭声从云端忽而落至尘埃。重复一句“没有甜唉——”长音收,弱吟迁延,若有若无。油尽灯残,拼力最后一问,再问已经气若游丝。

汪曾祺先生曾经批评过拖腔往高走的坏习惯,热赞《打渔杀家》和《四郎探母》两剧中的“哭头”走低腔。动人不在高声,低腔恰能表现人物的悲怆哀婉。许爱英在这里翻一个高腔再走一个低腔,那是把这个创腔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台下的观众静默了一下,顷刻,也就那么一刹那,随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掌声。掌声像是要掀翻屋顶,然而那是纯粹的掌声,没有杂音。没有呼叫,没有喝彩。一种静默以后的纯粹的鼓掌。我在农村舞台看戏多年,我知道农村舞台的嘈杂吵闹。这里静默的人们流着泪,只是拍手,只有纯粹的掌声。一场完全入戏的人们,好像参加了一场肃穆的葬礼,情绪需要转换。静默,是对喜凤悲剧人生的共情,静默之后的热烈鼓掌,是对演员崇高的礼赞。

多年以后,我依然记着这次看戏。八十年代,人们是多么喜欢看戏啊!那是在临猗城关一个村子的舞台上。村里没有剧场,人们腾开了一个仓库,做了大礼堂。临时搭起戏台。场子里当然没有座位,没有凳子椅子。人们搬砖,堆砌成四方砖垛子。搬来木椽檩条子横搭上,当作长条凳子。不讲究的,刚挖掘出来的大树,一头树根着地,一头树身抬起搭在砖垛上,也是一排座位。我是县政府请来的贵宾,也就和大家一起,挤在这一排一排乱七八糟的座位里。场子里人们聊天问候,孩子打闹,偶尔还有叫卖声。乱哄哄乱哄哄,本来也是乡村演出的常态。记住了,只有《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只有“三十年”,只有许爱英一声“为什么喜凤我只有苦来没有甜”,一声钻天响,台下全场肃然,各种杂音驱逐得一干二净。一声银瓶乍裂,天地间众响毕绝。爱英的歌唱,具有多么巨大的廓清万籁的力量。

我很快成为《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发烧友。买了磁带,不断地看,反复地听,到后来,这一出戏,不管哪个演员,不管哪一场,所有的唱段我都听熟了,听会了。

凭借《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绝响,许爱英摘夺了当年的中国戏剧梅花奖,这个戏得奖,不负众望。许爱英得这个奖,实至名归。

她那时还很年轻。能有这样一个高峻的起点,戏剧圈里外都是非常羡慕的。改革开放之初,她和眉户,都有一个宏大的开场。

爱英送给我一盘磁带。里面录制了《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母与子》《离婚记》《月好妈妈》等戏的唱段。就是那种旧式的盒带,开机以后可以看到一个轮子带着另一个轮子转。她不是一个张扬的人。她的许多演出都没有录音没有光盘,事后寻找起来很费劲。许多戏迷想听,找她的磁带不好找。她自己从没有主动制作发行过录音带,我这个完全是友情赠送。没有厂标,没有设计制作,我也不知道她从哪里一段一段搜索出来,这个白皮录音盒带,她个人转录的。日后成为我珍贵的收藏。

我买了一个微型的录放机,一个巴掌大,专门播放这盘磁带。在家里听,外出就带着。人在旅途,随时打开听她的戏。几年下来,慢慢地也听得滚瓜烂熟。对于许爱英在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演唱,知道得深入细致一些。

从《母与子》《离婚记》《月好妈妈》等几出戏来听来看,就在八十年代,爱英的演唱,已经摆脱了刻板的照搬老腔老调。一边学习和接受前辈艺人的珍贵遗产,同时开始研创新腔。在《离婚记》里,《想当年》一段,反复使用剪剪花,我听到前后重复六段,但是每一节都有变化,让你觉得变得俏皮,变得动听。剪剪花的唱词,一般只有四句,第三句,一个拖腔之后,第四句重复前句。爱英这段演唱,填新词,没有重复。有些小节,甚至出现4加1,剪剪花带把拖了尾巴。原始的剪剪花,容易简单单调。爱英在这里多次添加垛字句,大大丰富延伸了这个小曲牌的表现力。比如“胸中车轮转,有苦不能言,相伴小河畔,泪眼对泪眼”,“你对天发誓愿,偕老到百年,夫妻若离散,除非是海水干”,这个时候再重复一下“海水干——”简直是余音袅袅久不消散。词格的变体,自然而然带来旋律的应变。这里经过爱英的改造创新,剪剪花就不再是简单直白地叙述一件往事,而是曲折丰富地深情回想,还有哀怨难诉的委屈和怒怼负心人的愤慨。一段唱赋予这样丰富的内涵,听得人牵绊缠绕,九曲回肠。这就是爱英演唱的魅力。《母与子》中“反复看书信”一段,“反复看书信”“看画像”看似出脱自“哭长城”,都不过采取了某一段旋律,嫁接改装,剪裁延伸,让传统的旋律,像新歌一样委婉动听,又能听出来明显的眉户出处,留着明显的胎记。

不知大家注意了没有,无论是《月好妈妈》,还是《离婚记》,前面这两段,都是首句散唱,接一句急唱,然后一个大型的音乐过门,接着叙事。这个和京剧现代戏的导板接回龙再接慢板原版是不是有点像?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京剧样板戏音乐的强大影响依然遗存,人们自觉不自觉地要受到影响。当时,眉户剧团的业务团长崔凤鸣主打作曲,极力主张除旧布新,眉户戏的创腔,迈大步迈碎步,一直在推陈出新。眉户现代戏的音乐发展成熟有一个过程,但是在崔凤鸣团长这里有了一个很好的开端,那是毫无疑问的。如何改造原有的老腔老调为我所用,如何不脱传统又自度新曲,几十年过去了,这几出戏里一些优美的唱段,还在戏迷中间津津乐道,传唱不衰。它朝前走,又走得恰到好处,不脱晋南一地的审美习惯。

本文刊登于《山西文学》2024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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