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母亲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日本侵略者已侵占洪赵。母亲说,日本人来了,全村人就钻沟,叫“跑反”。跑反的时候,不要说人,连狗都不叫,夹着尾巴,跟在后面;抱着的母鸡,一声也不鸣;拉着的黄牛,低头默默前行。人畜都是惶恐不安,静悄悄地逃命。
母亲的记忆里,比日本人可怕的是“二鬼子”(伪军)。他们头捂毛巾,打扮成百姓模样,吼着嗓音叫唤,“日本人走喽,日本人走喽!快回来吧,快回来呀!”上当回村的人,轻者失财,重者丧命。
有一年年关将至,姥爷在亲戚家借了二十来斤麦子。怕收捐的协助员发现,不敢在村里石磨上磨。借了邻家磨豆腐的小石磨,就着油灯,用手扳着石磨,偷偷磨了大半夜,才把那点麦子磨成白面,想着过年时能稍微做点改善。不料想,还是走漏风声。第二天,收税的人来到母亲家,翻箱倒柜,搜出那点少得可怜的白面,要强行拿走。十来岁的母亲急了,大叫:“这是我家的面,你们放下!”说着就扑上前去,要抢回面袋。那个毫无人性的办事员把母亲一把推倒在地上。母亲顾不上疼痛,顺势抱住协助员的大腿,不让他走。协助员恼羞成怒,劈头盖脸,对母亲一顿暴打。母亲喊着:“放下我家的面!”就是不松手。
母亲念过书。不过,没念几天就辍学了。
说起来,母亲的失学缘由也不复杂。她天资聪慧,过目成诵,先生本来十分喜欢。可先生的做法,却让母亲十分厌恶。那个年代兴体罚。学生娃娃学不会或犯了错误,要打手板。先生打手板分三六九等。有钱人的孩子免打或象征性打几下。穷人家的孩子呢,下手绝不留情,直打得哭爸喊妈,眼泪汪汪。母亲看不惯先生的这套做法,鼓动学生反抗,把手板藏了。或者,让同学在先生手板还没落下时,就“吱儿哇吱”乱叫,让先生手忙脚乱,下不了台。先生发现始作俑者是母亲,恼羞成怒,把母亲一顿毒打。母亲的手又肿又疼,不能端碗,无法拿筷子,吃饭时躲着姥爷姥姥。可是手又烫又胀,十分难受,忍不住时只好在青石板和铁门环上冰一冰。
班里有一同学,家境富裕,爱拿着油饼或者白馍在别人面前炫耀。这对平时吃糠咽菜的母亲来说,是极大的刺激。有一天,他又拿着一个大白馍在母亲面前大嚼。母亲气不打一处来,说了句:“走开!别在我跟前。”那位同学也不服气:“怎么啦,我又没惹你。”说着话,“吧唧吧唧”,馍嚼得更出声了。母亲火了,上前一巴掌把馍打在地上。然后,捡起来,塞进嘴里大口吃了起来。那个同学傻傻地愣了半晌,“哇”地哭了,跑去报告先生。先生对母亲是旧怨未消,又添新气。这次,除了打手板,又增添了惩罚的新招数:让母亲跪在地上,头顶一块砖,砖上放一碗,碗里倒满水,跪够一个时辰。若碗里水洒了,重新计时。自知理亏,母亲忍气吞声,接受处罚。不料想,先生来了客人,吃烟喝茶加排哒,把体罚母亲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两个时辰过去了,也没叫母亲起来。母亲忍无可忍,用手一拨拉,砖碗落地,站起身来,扬长而去。从此,再没有踏进校门半步。
母亲虽然没念几天书,但识字却不少。母亲后来还当过村里的幼儿教师,我的启蒙教育,也来自母亲的这点儿学问。
2
兵荒马乱年月,母亲见过各种各样的部队。晋绥军部队,母亲叫“顽固兵”。母亲说,顽固兵纪律严,当官的说话,没人敢不听,可是缺少生气,总是死气沉沉的。有个老兵,快四十了,整日愁眉苦脸,逢人就说他是河南人,上有老,下有小,常年当兵在外,不知一家人如何过活。有一天,那个河南兵开小差,让抓回来了。那个打呀,让人提起就落泪!马鞭抽得遍体鳞伤。之后是上刑,压杆子,把大腿用杆子压住,往小腿下垫砖。一块,两块,一直往上加。腿不一会就折了,那惨叫声,在村外都能听见。
八路军队伍好,和和气气,笑声不断,整日乐呵呵的,逢人叫大爷、大娘,给村里人挑水劈柴是常事。母亲喜欢八路军。一天,一个八路军战士扛着枪,边走边唱着歌,“军队和老百姓,嗨,咱们是一家人。咱们是一家人。咱们是一家人哪,才能打得赢呀嗨!”母亲欢欢喜喜地跟在后面学唱。忽然,从一堵短墙后面,伸出一支枪来,传出短促的声音:“缴枪!缴枪不偿命!”那战士怔了一下,停住脚步,把枪慢慢递了过去,说道:“缴哩咯。”说时迟,那时快,话音未落,战士拔腿向前飞逃。母亲不知所措,也跟着跑,只听得身后一声枪响,热乎乎的子弹从耳边擦了过去……姥姥听说了这件事,对母亲一顿好骂。姥爷却说,别吵了,不是没伤没碰么,以后注意就是了。
我们那里大约是1947年解放的。
我姥爷早逝,还不到四十岁就离开了人世。姥姥、舅舅、母亲一家三口,艰难过活。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的母亲才十几岁,就自觉担当起一家之主的使命。村里有什么事,姥姥不用出头,母亲一马当先。
姥姥家分了地。春耕下种姥姥正愁没有牲口用呢,母亲已经把邻居家的大黄牛借来了。那时,舅舅才九岁,小小的身板扶着犁,还不及犁高呢。
3
母亲有个口头禅。一遇不顺心的事,特别是与父亲发生口角之后,总会冲我来一句:“你姥姥把我害了咯!”
这话从何说起呢?却是与学唱戏有关了。
母亲酷爱唱戏。年轻时算是当地红极一时的“角儿”。出演的《梁秋燕》《刘巧儿》《梁山伯与祝英台》 红了河西半边天。小时候,经常听母亲讲的一出戏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特别是《十八相送》那一段。母亲连说带唱,叙说起来,十分动情。
母亲唱的《十八相送》属洪洞道情,具有原生态的韵味。那唱词与我后来听过的都不相同:“太阳出来红皑皑,一对学生下山来,头里走的是梁山伯,后面紧跟着祝英台。过了一山又一山,碰见樵夫把柴砍。樵夫砍柴为了谁?为了贤妻把柴担。过了一坡又一坡,坡坡碰着圪刺窝,圪子窝里圪刺多,叫声哥哥你疼疼我。走了一里又一里,碰着个大嫂纳鞋底。问声大嫂你为谁纳,我为情哥哥纳鞋哩。走一洼来又一洼,洼洼前头种西瓜。大哥种瓜为了谁?盼着孩子叫爸爸。走一河来又一河,河里游着一对鹅,公鹅就在头前走,母鹅后面叫哥哥。”
晋南有个蒲剧团,听到母亲的名声后,专程派人到樊村,找到母亲家里,想把母亲挖走。没想到遭到了姥姥的强烈反对。理由是当时母亲与父亲已订婚,若跟剧团走了,婚事就吹了,在世上落不起,咱不做那丢人败兴的事!剧团里的人好说歹说,姥姥就是不松口。
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村村都有文艺宣传队,已经四十多岁的母亲加入宣传队,再次走上舞台,又过了一把戏瘾。那时她常演的是一个小戏,叫《推荐之后》,说的是推荐学生上学的事。
舞台上的母亲容光焕发,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回到了年轻时代。
4
母亲嫁给父亲是在1954年,那年,她虚岁十八,刚进婆家,就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奶奶腿脚不灵便,常年体弱多病,在母亲过门之前就已瘫痪在床。母亲嫁过来后,还不到两年,就去世了。父亲在外地读书。而父亲的弟弟和妹妹,也就是我的叔叔和姑姑,一个十二岁,一个九岁。爷爷在地里干活,家务重担就全落到了母亲身上。
爷爷脾气暴躁,爱发火骂人,对这个刚过门的媳妇也不当外人,说骂就骂,甚至还想打呢。据说有一次,爷爷在地里干活,嘱咐母亲往地里送饭。母亲干完家务,赶紧做饭。做好后,就往地里送去。紧赶慢赶,还是有些迟了。爷爷又累又饿,看到母亲提着饭篮子姗姗来迟,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看看都什么时分了,这才送过饭来?你就不怕把我饿死呀?”说着话,举着鞭子就要打母亲。母亲赶紧放下饭篮,一边躲,一边说着好话:“爸,我知道你不是嫌我送的饭迟,你是饿得发躁哩!你先吃上几口吧?我今天腌的黄瓜,还炒了两个鸡蛋呢,吃上几口,骂我才有劲,打我也有力气呀!”母亲边说边退,离爷爷越来越远。看见爷爷消了气,蹲下身子收拾碗筷,才往家里赶。我叔叔和姑姑马上就要放学了,还要张罗着给他俩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