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山
作者 赵芝
发表于 2024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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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北高原上的临潭县八角镇,流传着这样一首“花儿”:“一年一趟莲花山,娃娃不引门不看。哪怕没有一分钱,也要上山欢两天。”我的奶奶、母亲、姑姑、婶婶们在干农活的间隙,也会时常吟哦这首洮州“花儿”,有时唱得兴起,还会眉飞色舞地讲起她们年轻时候的故事,在我听来,那些故事大多与她们年轻时的岁月有关。“一年一趟莲花山”的歌谣,如同岁月的长风,吹拂着一代又一代山里人的心田,也藏匿着一个人年轻时的足迹。

童年的记忆里,莲花山其实并不遥远,它如一位穿着金色外衣的仙女,静卧在层层叠叠的青山之中。它不仅是群山之首,更是我心中的圣地。那时,我总以为,只要跨过眼前的山丘,再穿越几座连绵起伏的山峰,便能抵达那片金光闪闪的山顶。直到长大以后,亲自和母亲爬了一趟莲花山,才知道原来山与山之间的距离并不是直线的,而是需要绕过许多弯路,穿越许多山谷,才能到达目的地。

从远处望去,数座墨色的山峰围着中间的主峰折叠簇拥在一起,像一朵巨大的莲花盛开在苍穹之下,周边云雾缭绕,宛如仙境。每年的农历六月初一至初六,莲花山都会举办规模盛大的“花儿”会。虽然“花儿”会的主场在莲花山,但是“花儿”会的氛围往往从距离莲花山几十里开外的村庄就开始了。

“斧头要剁红桦呢,马莲绳绳拦路呢,拦路有啥缘故呢?”在六月六“花儿”会的前几天,村里的孩子们就会提前去山里采来许多新鲜的马莲花叶子,把这些细长的叶子用山泉水清洗干净、梳理整齐,编织成一条条又粗又长的绿色“辫子”(也就是我们说的“马莲绳”),然后将这些“辫子”浸泡在水里等待“花儿”会的开始。从六月初一早上开始,孩子们一个个洗漱干净、穿戴整齐后陆续拉着马莲绳子守在路口,拦住赶去参加“花儿”会的大人们,要想让他们放开拦路的马莲绳子,大人们就要和拉着绳子拦路的孩子们对唱“花儿”,唱赢了才能过去,要是对输了或者对不上来,就要给拦路的孩子们散些糖果、饼干等小零食,当成“买路钱”。大多数时候,大人们都能轻松对赢“花儿”,但还是会给这些拦路的孩子们散发糖果零食,和孩子们一起享受对“花儿”的喜悦。

赶会的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唱上几嗓子“花儿”,那几日的莲花山真是人山人海、歌声震天。莲花山“花儿”多以爱情为主题,唱“花儿”的乐趣在于有问有答,互相回应。这种娱乐方式就像喝酒、下棋一样,一人独酌或独自摆棋都觉单调乏味,只有酒逢知己、棋逢对手才能充分体会其中乐趣。在“花儿”会场上,无论你是学富五车的才子才女,还是目不识丁的乡野村妇,只要串“花儿”串得好,你就是会场上的明星,会受到众多“粉丝”的追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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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我对莲花山的向往来自母亲对“花儿”的热爱。母亲是一个不善言谈、不苟言笑的普通农妇,唯有说起“花儿”、唱起“花儿”时,她仿佛变了一个人,眼睛里闪着清澈的光芒,脑子里似乎装满了名言妙句,随口哼出一句,都是非常畅快的句子。

日复一日的劳作中,上莲花山成了母亲生活里最重要的寄托。每年农历五月,母亲就盘算着给我们一家人买新鞋、做新衣服,为去赶六月六“花儿”会做好准备。到了六月初一早上,母亲就会早早蒸好荠菜馅包子,煮好小米粥,蒸好鸡蛋,叫醒还在睡梦中的我和父亲。荠菜是母亲前一天傍晚在田地里采摘的,采摘回来的荠菜用清水洗净,再放入开水锅焯一下。焯过水的荠菜油绿油绿的,切碎后放在白色大瓷碗中,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时的食物不像现在这样丰富,但母亲总会想方设法用最简单的食材给我们做各种好吃的。吃过早餐后,母亲让我们换上早就准备好的新衣服,给我梳上两个高高的羊角辫,戴上两朵纱织小红花,有时还会用印泥给我的额头中间点上一个小红点。不爱打扮的母亲,这天也拿出平时舍不得用的牡丹牌雪花膏,往脸上涂涂抹抹,还会在头上喷些香香的摩丝,穿上一身宝石蓝的对襟旗袍衫和一条黑色敞口喇叭裤,配上黑色浅口高跟皮鞋,还真像一个专业的“花儿”把式。

“马莲绳绳堵得宽,好像铁打虎牢关,看你高处过吗底下钻?”

“玉石碗咧玛瑙盘,甭用绳绳把路拦,咱们同唱花儿同浪山,拴住日头唱三天!”

转过几十道山路,唱开十几条拦路绳,我们终于来到了莲花山。此时的莲花山,正是绽放魅力的时候,万物都喜悦而自信地快速生长。山上的树木早已换上碧绿的夏装,为那些喜欢湿润的植物遮挡骄阳;枇杷花自信地展开了每一片花瓣,处处散发着绚烂的光芒;菌类在云杉的根部努力积蓄力量,时刻准备着破土而出。每个脉搏都在兴奋地跳动,每个生命的细胞都在欢欣雀跃,就连山上的每块岩石,仿佛都有了生命般的欢喜。整个山体轮廓清晰、色彩明艳,就像一张热情而发光的少女的脸。

太阳初升,大雄宝殿前,简陋的白色帐篷里,“花儿”此起彼伏,开口成章,像一群群在山中尽情欢乐的“百灵鸟”。尽管在我听来这些“花儿”的音调、节奏几乎没有什么区别,除了能分清男、女声不同之外,但母亲还是从众多的“花儿”摊子中听出了她朋友的声音,挤到跟前一看,果然是母亲的“花儿”联手。她们一见面就谈笑甚欢,互问近况之后就用“花儿”交流起了各自的生活。而那时我的唯一乐趣,就是可以毫无节制地吃各种水果、观察那些阿姨们的穿着打扮,在心里偷偷地将她们与童话故事里的仙女对应起来。

对“花儿”的时候,母亲常常将左手翘成兰花指,搭在左耳后面。她的手指舒展而修长,放在脑后就像一朵白玉兰花别在头上,好看极了。母亲出唱时,喜欢先用一个较长的拖腔“哎——红心柳的两杖叉”开头,用“花呀,两莲叶儿”收尾。那些“花儿”从她嘴里吐出来,像一只鸟儿在空中时而盘旋,时而俯冲,时而从山坡滑过,向山谷飞去。

从一个“花儿”摊子出来,又钻进另一个“花儿”摊子,仿佛永远不知疲倦。整个山谷中处处回响着各式各样的“花儿”,连那些平时喜欢叽叽喳喳唱歌的鸟雀们,似乎都悄悄躲在山林里静听,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本文刊登于《山西文学》2024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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