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所同先生在《直到燃尽自己》一文中写道:“现在想起来,那一代人无论在什么岗位上,首先看重的是职业操守,与人相待,从无居高临下之感,清正守则的荣誉感高于一切,真值得敬重和佩服。”这是他致敬《诗刊》的老编辑王燕生先生的一段话,而就我们所阅读和了解到的周所同先生,也是王燕生一样的人。他们是亦师亦友的关系,他们对于诗歌的热忱与虔诚,令人感佩。他们的关系,让我想到了汪曾祺与沈从文,陈丹青与木心,铁凝与孙犁的关系,这是我特别推崇的一种关系,既有文学上的引领,更有作为一个读书人的精神血脉的息息相通,周所同先生是一位兢兢业业的诗歌编辑,更是一位出色的诗人,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谈到专业与专注的重要性,这一重要性在周所同先生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从他的诗歌文本来考察,我们不仅领略到他的诗学修养,更领略到他作为一个诗人的精神与风骨。
周所同的文本特质是:哲思、隐忍、悲悯,却又以一种特别质朴无华的面目呈现出来,即使是短制,亦见匠心,见筋骨,甚至从佛教的维度来思考,也是见自己见众生见天地的,他以一种退守的姿态活着,但我们依然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一个有着漫长写作生涯的老诗人的“青春之歌”。
活在这世间,需要“平衡术”,因为洞悉了万物的规律,所以诗人便以诗句擦亮一些名物,例如锈、鸟儿、玫瑰、寒衣、风雪……每一物种,不管其生命状态如何,诗人皆以心灵之质把它们融入诗行里。把生存的际遇推向极限,诗人的心灵紧紧相随,诗情也就应运而生。所以,一个诗人,无论处在怎样的现实境遇里,持有一双慧眼的同时,持有慧心更为迫切,从《平衡术》来体察诗人的生命状态,显然,那些日常的,甚至习以为常的事物,都被诗人进行了精神性的观照,甚至拷问,正是由于经受了漫长岁月的磨炼,诗人才有了一种精神性的自喻:“以一滴水的绝望向往大海/浮萍游鱼就敢安于风暴深渊”,这种带有蛰伏意义的生命状态是蕴藏着巨大的生命能量的,一旦际遇来临,便可能“蛟龙出海”。也必须持有这种耐心与雄心,一个诗人才可能即使到了晚年,依然拥有深情,并以旷达与悲悯洞察世界,从而成为“生命诗学”的样本而获得年轻人的尊敬,这是周所同先生的诗歌艺术创作带来的启示,其意义无疑也是深远的。
读周所同的诗歌,我会想到太湖石之“瘦、皱、漏、透”,又想到了植物界的枯荷,无论是隐藏的美,还是那些渐渐凋零的存在,皆能够被他发现、挖掘、打磨,最后完成达摩面壁般的诗歌存在。和他清癯的面容相一致的,是他诗歌文本所呈现出金属般的质地,有着坚硬的内核,透着思考者的光芒。
且看《物语》一首,“物语”的世界,时间在说话,无论你是一粒沙还是一块石头,无论你是一片海,还是一滴露水,在时间的“考验”之下,都有一种“危险”:“悬空或高蹈失重,比下坠更加危险”,这样一种危险,无处不在,而人们已经“熟若无睹”。这是一种思考的“发现”,一种及物的理性。“草木”与“牛羊”,是另外一种物,是更“靠近”人这种生物的物,对于“我”的存在,它们引起了“我”的忧思:“索取的手指伸向果实,风一吹,摘到的只是一片落叶”,但这一片叶子,难以有欧·亨利之“最后一片叶子”的艺术性滋养,这进一步引起了“我”的内省:“我只要二两闲情三寸自由/够不着的东西太多太诱人太奢侈/除了少,其余一概不值一瞥”,此刻,你想到的词语是节制,是克己,甚至是佛家那种“过午不食”的克制,因为这种克制,内心深处有一种升腾,由于《物语》的“坠落”渐渐被止住,甚至仿佛抵达一种偈语带来的平静。
品读《自画像》《自语》《与自己为敌》,以及《过程学》这四首诗,你会感受到一个修行者的状态,沉默无声,而内心抵达的平静,则带来一种智慧之明。“执念渐无。事少可闲/一堵墙给我依靠/追忆太多也就太少/眼一睁一闭,天亮了又黑了”,这是《自画像》的首节,一下子让我想起晚年的孙犁,想起他晚年的文字,那种历经世事沧桑的一种平和之态。甚至会让你想起从前的农村,那些暮年蹲靠在墙根晒暖的老人,仿佛已经无欲无求,抵达了生命该有的一种安详,也就是孔子说的从“知天命”到“耳顺”,再至“从心所欲,不逾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