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倬云:石头不会自己爬上山
作者 许倬云
发表于 2024年10月

01

在战争中长大的孩子大概比升平盛世的小孩较早接触到死亡。

祖母去世时我第一次体验到亲人的死亡,但是她的弥留状态是在安详的气氛下慢慢转变,因此留给我的印象也不是剧烈激动的。

在重庆遭遇大轰炸时,我们正在万县。记得在万县第一次遭轰炸的晚上,我们一听见空袭警报就躲进洞去,进洞时在路上遇见二楼邻居家的一个大孩子,正在跑回家去取一些东西。等到警报解除后,我们却发现了他的尸体。上午,他还和我们一起玩过,晚上,他已变成一堆模糊难认的残骸。

这是第一次,我忽然发觉生与死之间的界限如此之易于跨过去,又如此地难以跨回来。这是第一次,我忽然发觉人是如此地没有保障。这也是第一次,我面对着一大堆尸体和烟尘弥漫的瓦砾场,心里不存一丝恐惧,却充满了迷惘。

我曾经苦苦求索,那天一夜未曾阖眼,到后来,我似乎完全掉进了黑松林,不但找不着问题的答案,甚至找不出问题的线索了。

这一种困惑,此后经常侵入我的思想。在豫鄂边界的公路上,日本飞机用机枪扫射缓慢移动的难民群;轧轧的机声和哒哒的枪声交织成我脑子中一连串的问号。

在青滩之滨岸时,目击过抢滩的木船突然断缆;那浩荡江声中的一片惊呼,也把一个大大的问号再次列入我的脑中。

此后,我读了亚历山大东征时在印度河边痛哭的故事,此后,我读了阮籍猖狂穷途痛哭的故事。我逐渐明白界牌垭峰顶上众人的无名惆怅,这是一种经验,经验到一时可以有感触,但是必须在日后才逐渐了解其意义。

可是在那次以后,这种惆怅经常出现。出现在自己完成一篇稿子以后,出现在学期结束时,出现在学校结业时,出现在旅行归来时,出现在席终人散时。

02

我身带残疾,那时又不曾正式进过学校,这种种的感触造成我有一个时期心情相当抑郁。

本文刊登于《人生与伴侣》2024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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