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最后的眼泪》背后的故事
作者 丁帆
发表于 2024年10月

2018年,我为译林出版社编写了百年来名家写父亲和母亲的两本散文集,那是我一直埋藏在心底里的另一个夙愿的滥觞——以此为鉴,我也想客观真实地书写一下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虽然他们只是一个小公务员,却也是遗落在历史沙滩上的一粒尘埃。

2022年清明前,我和弟弟去隐龙山公墓祭扫,那正是父亲诞辰100周年祭时,我写下了《父亲最后的眼泪》一文,并做了一次增删,主要是删除了一部分自觉不合时宜的文字。我曾经试投过一个大型刊物,因为某种原因,他们十分客气地婉拒了,我当然也十分理解他们的难处。于是,我就将此文埋葬在电脑里,作为自我安慰的悼文,能否在有生之年见天日,已不抱什么奢望了。

又过了一年多,《美文》杂志一位女编辑来约稿,手边没有存稿,我就试着将这篇尚未仔细校对过的文稿,寄给了他们杂志的老主编看看,谁知稿子如泥牛入海无消息了。孰料,今年第四期《美文》突然发表了此文,这让我惊讶不已,更让我没有料到的是,这篇文章还引发了一场小小的风波。在《美文》公众号点击率不断上升,而且随着《收获》杂志公众号的转发,读者阅读量飙升。尔后,《中国作家网》又转载了这篇平平淡淡的传记文字,引起广泛的热议。这是我始料不及的事情。更令我激动的是,就在这一过程中,无意之中,我们寻觅到父亲的一些新的历史资料和信息,让我终于厘清了父亲曾经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的人生求学路径,对于梳理他的人生轨迹和思想脉络,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另一个让我获得巨大惊喜的是,此文在西北大学校友群里引发了反响,以及促发了杨德生先生为此撰写了《一篇美文引发的一段佳话》一文,其中许多史料的钩沉和推断,佐证了父亲当年只言片语的许多说法。

也许,正是父亲在天之灵的指引,《父亲最后的眼泪》发表后,冥冥之中,4月12日我让弟弟去老屋寻找是否有父母遗留下来的资料。次日上午,弟弟在老屋的厕所小阁楼上,找到了父亲的毕业证书和一些照片、笔记。送到我家时,已是中午,我匆匆翻阅了一下,隐隐感觉到许多谜底可以解惑了。而恰逢那天下午几个朋友约我到20公里外的地方去打牌。打到21时许,忽接《收获》杂志公众号编辑的信息,让我22点前将文章的图片资料发给他们,我说,容我23时发出,便匆匆打车回家,迅即找出父亲的肄业证明和毕业证书,拍摄后发给他们。他们还要求加注,慌慌忙忙中,我用微信手写时,竟然将肄业写成了“肆业”,一经转发,立马点击率过万,但也引发了有人借文中误植的错别字大做文章,我立即做出检讨,并向读者致歉,责任全都在我。

这些花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反思,这样平平淡淡的一篇文章,为什么会获得如此多的人关注呢,或许,是文中那些人性的元素在起作用吧。

四十一年过去了,父亲在弥留之际流下最后的眼泪,肯定会在回忆其一生经历时,想到他在辅仁大学和西北大学就学时的那段青春岁月。记得少年时代,一年的除夕晚上,我们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等待饺子开锅,父亲突然讲起他们北师大的校长陈垣,又说到了西北联大。直到二十年后,我才知道,父亲读书的年代,陈垣是辅仁大学的校长,并非北师大校长,为避讳论及教会学校,隐瞒其辅仁的身份,就像脸上刺字的囚徒,犹如霍桑小说《红字》里那个白兰太太胸前永远代表着耻辱的红字那样,父亲使用“借代”的修辞手法(辅仁并入北师大也是史实),正是他隐瞒内心创痛与恐惧的表现。他的这段经历引起了我的好奇,但是,这个历经80年的谜——父亲从辅仁大学转到西北联大,中途经历了哪些不为人知的故事,有些逐渐清晰了,有些却仍是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因为,其历史的底片已经被父亲带进了天堂档案馆。

读了杨德生先生的文章,我十分感动,父亲学业的最后停泊地——国立西北大学,成为他当之无愧的母校,所以,当西北大学校史馆希望收藏父亲毕业证书的信息一到,我立刻就毫不犹豫地将原件捐献给西北大学,魂归母校,当也是父亲的夙愿。

近日,我甩开了许许多多的事务和写作,重新整理和寻找父亲留下的资料,在一个装有许多家庭老照片的袋子里,又有了两个重大的发现:一个是父亲进入西北大学的两件公函;一个是80年前的三张同学旧照,其中一帧注明是城固,确凿无疑就是西北大学校址所在地。

上次匆匆为《父亲最后的眼泪》微信公号补图,将沈兼士先生证明父亲辅仁大学肄业的手书拍摄后发表,原以为父亲就是仅凭沈先生的推荐转学,插班进入国立西北大学的。其实,在沈先生八行笺背后,隔着一层薄薄的宣纸,还有一页沈先生证明手札背后藏匿着的当年教育部的批复公函。当时,我以为沈先生的手书是裱糊在牛皮纸上的,后面还衬了一张有字的宣纸,便傻傻地企图辨识沈先生所书肄业证明背后透过来的文字,随即一个闪念,促使我试试能否揭开证明书。

本文刊登于《美文》2024年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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