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过的三种车
作者 梦野
发表于 2024年10月

在古意中漫游

我认识丁中唐先生,可以用“很久”来形容。那时,我们同在教育系统,他是学校的一个主任,我是一个小记者,常随人“潜入”他的校园。

我们有时见面,有时不见面。见面的时候,他大多要陪我们吃饭,不见面的时候,我也总能想到他。想到他敦厚身影中悄然的奉献,想到他清澄的眼神里深情的表达,也想到他在沙渠的夜市上,握着酒杯那逼人的气势。

有句话说,杯中乾坤大,壶里日月长。他那么年轻,相逢朋友能“斗酒”,把友情的刻度,直接深化了出来,是多么好的事情。不像我一样,喝不了多少,看着大战的样子,一味地退缩,早早就做了逃兵。

酒喝着喝着,丁中唐就喝出了浓情,喝出了诗歌,而且竟然全是“古”的,这让我相当吃惊。“习习风送爽,郁郁柳丝垂。漠漠平湖上,翩翩燕子飞。”相处那么多年,我当初是不知道他写诗的。他的专业是英语,怎么能和文学“挂钩”呢?

更重要的,我们后来是本科同学,那么多人,更多的谈的是教书育人。丁中唐心中的文学梦想,是以业余的方式追逐的。我想到了大海,真正的勇猛者,是不轻易浮到水面的。他大概是淡于发表,也可能是投身教育,愈来愈忙,而不想过早地卷入文学的圈子。

喝着喝着,他的诗兴,自己还是按捺不住了。往往就是这样的,最好的药材,不论深藏怎样的大山,总要被人挖出。我也惊讶他的诗歌的药材是那样的广阔,遍布神木,不论是城市的,还是乡村的,不论是自然景观,还是历史景观,都在他的眼中,都在他的心里,都在他的笔下,把神木的古今变化写得那样有情有义。

他的诗歌触角发达,一部分笔墨,漫过故乡,挥毫在陕北。黄土高原因他的诗情,更加俊俏了,更显灵性了。在古意中漫游,他吟诵出更多的现实色彩,把陕北的身姿描摹得壮美极了。

太白山有诗:“抛笔飞砚入云端,留下千古泼墨痕。”丁中唐的墨痕也有不少,不仅在陕北,还在祖国处处。立意的精准、情感的浓郁、想象的丰富,他呈现给我们的祖国充满生机,是有滋有味的那种,让我们在荣光中体味幸福。

登山、登楼、登峰……登高是古代文人的心性,李白的《望天门山》、杜甫的《望岳》、苏轼的《题西林壁》,不仅是身体的抵达,更重要的是精神的塑造,也因之更多的时候,成为他们一生当中作品中的标高。丁中唐登龙眼山,登文笔塔,登八达岭,他不辞劳苦地登过全国的很多地方,更多的时候,他身在校园,作为掌门人的他,内心的力量,蓬勃中的那种生命之火,和他往昔的游走是分不开的。

但他抒写最多的还是家乡的杨家城,他一次次登临,心灵的撞击一次比一次猛烈,饱含深情中,他写下了这样的句子:“而今只见残垣上,一片闲云向晚游。”他诗人的担当,内心的呼告,终于有了回应,杨家城“三地目标”,旅游高地、祭拜圣地、爱国基地正在建设的途中。

他无疑是一个朝拜者,不论疾徐,信念在心中,欢愉地融入自然,像泥土一样呼吸,在静谧中交谈,“恰恰鸟声闻,空山草木欣。登高须缓步,终作顶峰人”。

谁不想做顶峰人呢?我看出了丁中唐的心性,奋进中面显平和,隐忍里深藏力量,“红尘半百当泊淡,吟就新词润杜康”,多么好哇,在古意中漫游,漫游出一种优雅的生活,在历史中回溯,从现实里观照,总能给我们一种提醒。

玉平的玉

乡下人的名字,含有“玉”字的不多,男孩子就更少了,尤其在流行收音机的那个年代里。

可我的婶娘,给她的最小的儿子,起了一个名字,叫玉平。玉平,在我们村姓折的男孩子,只有他一个是带“玉”的。“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一个“玉”字,把乡村激活了,让少雨的村子润泽了、灵妙了、神气了。

我常夸赞玉平,有了你,草木就不是草木了。

“那是什么?”

“草木就变成草人了。”

“草人是什么?”他村小念过书,大约还不能够明白。

“在草窝里,我们都在草窝里,是不是?我们乡下人。”

“噢!我们走在草路上……”

我一下感到玉平有了文化,仿佛天边飘来小水珠,飞进他的眼睛,一点一点的光芒出来了。

“有了你,崖就不是石了,石就不是石了?”

“有刚哥,不是石是什么?”他又歪了一下头问我。

“是玉,你名字里的玉。”

“有这么神奇吗?”他略迟疑着。

“只要你常想着,就有了。”我的话,如是嵌入他突皱的额头间。

从不想着的玉平,或者常想着的玉平,身上是不佩戴玉的。但我觉得,他不过半百的人生,和玉是多么的相同。

玉平是祥美的,直直的个头,进门是要低头的,把谦恭自然藏入了。他也清瘦,仿佛少了一点气势,但根本不失亲和。他常来我住的小区,但一般是不找我的。他是去看前排的岳母。遇上我,声音拔高了,像他的个子。进去我耳廓的“有刚哥”三个字,塞满乡音,似大雨滴敲地,溅起的土气,都撞入我的鼻孔。我老远看见他,“刷刷”地走着,步幅是我赶不上的,在春节、鬼节、乡戏时,拿着酒瓶,对着村人盈盈地笑着。有时也见他,像火炉的天气里,他在老家的大门洞里,坐着小木凳,围坐在小桌旁,似乎在说着什么。

玉平是信义的,令我常想到一个词:玉章。落印为信,多少情谊尽在其中。我还想到了玉言、玉颜、玉树、玉盘、玉壶……想到了王昌龄,把大唐的盛情,隆隆地搬到了今天。

本文刊登于《美文》2024年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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