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吹尺八寥亮
作者 蔡维忠
发表于 2024年10月

蔡维忠  理科博士,哈佛博士后,新药研发专家,现居纽约长岛。作品发表于《当代》《上海文学》《散文》《香港文学》等报刊,出版散文集《此水本来连彼岸》、随笔集《美国故事》等,获第十二届《上海文学》奖·散文奖。

十月的春风吹拂过雨后的悉尼港,海面一片澄明。我和瑞利·李坐在悉尼港北岸的国家公园里唯一的一家餐馆里吃午餐。在这个俯瞰蓝色海港,欣赏绝佳风景的地方,他给我讲家世,讲尺八生涯。

瑞利的祖父李好善,是中国最早期的赴美留学生,取得教育方面的博士学位,回国后任沪江大学文学院院长。他的父亲名李学道,1942年到美国留学,在明尼苏达大学取得微生物专业的博士学位。李学道娶了个愿意随他回中国的白人妻子,但由于时局变化,他们留在美国,瑞利于1951年在德州诞生。父亲给瑞利起了个中文名,叫做李怀廉。李好善、李学道、李怀廉,这些名字中含有好、学、怀,是河南陈留石岗村李家的辈份名称。这个家族在尺八发轫的唐朝从陕西迁来,以广、兆、好、学、怀、三、省七个辈份名称轮流使用,记录一千多年来的繁衍。

瑞利一家人随父亲工作变动几经搬迁,到瑞利读高中时,住在夏威夷檀香山。身为中国人的后代,瑞利想学中文。正好他所在的高中被选作快速学外语的实验点,学生可以报名参加外语强化班。瑞利选了中文,可惜选中文的学生不够多,无法开班,他只好改选日文。他以为日文与中文相近。经过两年的强化训练,瑞利的日语水平已经够他在日本生活和学习。

在夏威夷大学读大二时,瑞利告诉英语文学教授,他要旅行,记日记,最终有可能写成一本书。教授批准了他的课题。于是,1971年初,他出发了,走了美国大陆、欧洲、苏联、亚洲等好多地方。鉴于当时的国际局势,中国大陆不在行程内。他最后落脚在日本大阪,准备在那教英语三个月。

在大阪,瑞利决定买支尺八。

这个念头的缘由跟他父亲有关。高中时,父亲的朋友从中国带来一支洞箫,父亲给了他,并教他吹奏一首曲子。他记得曲子是关于古代一个非常有名的将军,现在记不起来名字了。我猜这个将军是岳飞,曲子是《满江红》,他说应该是。他从那时候起开始喜欢竹箫,为今后吹奏另一种竹箫——尺八,埋下伏笔。

也是在高中时,哥哥给了他一张唱片,其中有一首尺八大家山本邦山吹奏的尺八曲,他喜欢得不得了。那首两分钟半的曲子有种魔力,让他欲罢不能。一曲听完后,他把唱机的长针提起来,重新播放,一次又一次,最后唱片上那首曲子所在的地方被磨光了。

由于这些原因,他想要买一支尺八。

百货商店架上摆着大约三十支尺八,都是专业制管师制作的,质量很好。瑞利向一位上了年纪的店员问尺八的价钱,得知在一万到五万日元之间。那时日本经济还没有起飞,美元对日元的汇率是一比三百六十,瑞利拿着教英语挣的钱,买得起最贵的尺八。

“不同价格的尺八有什么不同?”瑞利随意问了问,并不在乎答案,答案无非是比较贵的东西质量比较好。

“你真想知道吗?”

“是啊,我想知道。”

“那好,你得去找个老师学吹奏,自己去发现,不要相信我的话。”

店员的回答虽出乎意料,瑞利却顿时觉得主意不错。买一支不会吹的尺八带回美国算什么呢?店员为他联系了他住所附近最好的尺八老师星田一山(二世)。他先是跟星田一山学习了六个月都山流的现代风格尺八,后来转向酒井竹保(二世)学习明暗系的古典风格尺八。三个月的签证续了三个月,然后换六个月的签证,身份从旅游者变成文化学习者。他在日本一待就是七年,人生的道路更是伴随尺八走到如今。

“当你决定中断大学学业,你父母怎么说?”我作为中国人,不觉得大多数中国人能轻松过这一关。

“父亲非常失望。父亲是家里第二代留美博士,祖父是第一代留美博士,曾祖父是能面见皇帝的官员,教育程度不亚于博士。父亲自然希望我读完大学。不过,他宽慰自己说,至少尺八来自中国。”

大约在1973年,一个太鼓乐队请瑞利的老师酒井竹保去教尺八,给瑞利的人生带来新的契机。

太鼓乐队的创始人是田耕,本名田尻耕三,早年在早稻田大学学中文,后因参加学生运动被开除。田耕踏上孤悬日本海的佐渡岛,看中了这个由于不利的地理条件而人口下降的地方,决定在此创立太鼓乐队,名叫鬼太鼓座,并招揽了一帮年轻人上岛。年轻人刚开始时过于散漫,田耕便制定了一套严格的作息制度,不许看电视,不许抽烟喝酒,每天早上跑步一二十公里,然后是击鼓,跳舞,做各种乐队训练。每天从起床到上床,安排得满满的,队员没什么自由支配的时间。高强度的训练,使得队员能跑马拉松。乐队采取公社式的集体生活,食宿等生活用品由集体提供,没有任何金钱报酬。

本文刊登于《美文》2024年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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