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拿铁”
作者 刘荒田
发表于 2024年10月

刘荒田  广东省台山人。出版散文随笔集、诗集多部。《刘荒田美国笔记》获首届“中山杯”全球华侨文学奖散文类“最佳作品奖”;另获“2012年度世界华文成就奖”、2015年“新移民文学笔会·创作成就奖”。

又来“拿铁”——老地方,旧金山格利大道和第16街交界处的“皮特”咖啡店。多少年了,不来这里则已,来必“拿铁”。是因为这店有炮制“拿铁”的独门功夫,还是因为家里的咖啡机打不出牛奶泡沫?我不加理会,习惯而已。拿铁的价格涨了几次,此前不到3美元,现在是4.35美元,外加小费。下单时服务员问我的名字,因为要等。

午后三点多,阳光凶猛,在常年雾气称霸的太平洋海滨,它因稀罕而讨人喜欢。外面的光明把店内衬得更阴暗。坐于室外最宜,风恰到好处,上有遮阳棚,但椅子都坐了人。里面,才七八个客人,一人占一张小圆桌,多数打开手提电脑,一副安居乐业的作派。靠窗的长桌只在头尾有人。我在中间落座,翻看报纸。柜台那边有人叫一个耳熟的英文名字,迟疑一下,悟出是区区,连忙走过去。

“拿铁”在手。侠士仗剑,扫视人间,问谁有不平事。我只嫌纸杯有点儿烫手。长桌前坐下,瞥一眼左边的芳邻,她比我先到一分钟,口罩把小脸遮蔽三分之二,无法知道其族裔和模样,正埋首于手机。我放心了。如今疫情依然肆虐,全美国已被新冠病毒收拾了70万人,保持社交距离是要务,我要确切地保证她没有把我视为威胁。

拿起杯子来呷,怎么进不了口腔?原来忘记拿下口罩。口罩湿了一片,有碍观瞻,拿下来,从口袋掏出备用的换上。这时发现,我没全错,桌上有店方的通告:“逗留店内须戴口罩,需要使用嘴唇方可除下。”

落地玻璃窗外,是号称全美交通最繁忙的格利大道。记起来了,这个位置已坐多次,贪图它和周作人所喜欢的“十字街头的塔”近似。他从小就是十字街头的人,位于华东的西朋坊口的故里,“十字街的拐角有四家店铺,一个麻花摊。一爿矮癞胡所开的泰山堂药店,一家德兴酒店,一间水果店”。这塔好就好在是“喧闹中得安全地”,一方面,便于和引车卖浆之流混在一起,“吸尽了街头的空气”。另一方面,有便于跳出来。毕竟,“挤在市民中间,有点不舒服,也有点危险(怕被他们挤坏我的眼镜)所以最好坐在角楼上,喝过两斤黄酒,望着马路吆喝几声,以出胸中闷声,不高兴时便关上楼窗,临写自己的《九成宫》”……

深一层品味,所谓“十字街头的塔”,用白居易的说法,是“进退出处,何往而不自得哉”!出仕也好,退隐也好,都有缓冲的空间。知堂老人此说,放到今天,未必切题。街上一点也不摩肩接踵,过分明朗的阳光下,空疏,虽然行人比闭户抗疫的去年多了。隔壁的墨西哥餐馆,搭在街旁的临时餐厅,十多张桌子,只有两个客人。车和人,都是过眼云烟。偶尔被“为牟”公司的车子吸引,一律是豪华车“捷豹”,顶上都带塔型转盘,左右前后带感应设备,街上游弋最勤,每隔几分钟就有一辆驶过。这家新兴企业,近年接了各大汽车制造商的订单,承包自动驾驶试验。但看多就腻了。

好在有自然的眷顾。对面的罗西服装店门外的花坛,素馨花羞怯地开,看着心疼。功用与围栏近似的石楠,低矮的灌木丛而已,无花可开,枝梢的叶子却红得整齐而浓烈,分明在宣告:在枫叶怎么也红不起来的旧金山,秋季当令的是我们。

店里的看头多一些。暗处小圆桌,一个比我老的白人独坐,跷腿的姿势没变过,雕像似的。一个比我年轻的老头,三番五次从店里走出,往街心洒水,仿佛是施行一种祭祀仪式。各干各的,没有互动。

在奶泡沫的安抚和咖啡因的刺激下,思路清晰起来。为什么爱来这里?只因为这是我的“十字街头的塔”。然而,知堂老人所描绘的,和当下的出世入世没大的关联。我的私密之“塔”,方位在往昔和现实的交界。因为我和家小从故土连根拔起,首先落脚于此。

我喜爱的诗人向明先生,93岁写了一首《熬夜》,其中有这样的妙句:

这夜

浓浊如用力碾磨出的墨汁

有得让笔力煎熬的了!

且从这里眺望。

本文刊登于《美文》2024年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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