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质生产力与新型工业化
作者 黄群慧
发表于 2024年11月

习近平总书记自2023年提出“新质生产力”概念之后,围绕这个新概念发表了一系列重要论述。作为符合新发展理念的先进生产力,新质生产力由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而催生,以劳动者、劳动资料、劳动对象及其优化组合的跃升为基本内涵,以全要素生产率大幅提升为核心标志。第一次工业革命和第二次工业革命是人类生产力发展的两次跃升,进而开启和推动了人类的工业化和现代化进程。当今世界正处于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度演化的过程中,以劳动者、劳动资料、劳动对象及其优化组合跃升为基本内涵的新质生产力,正显示出巨大的生命力,必将对新型工业化产生巨大推动作用。实现新型工业化,是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的关键任务,因此,把握新质生产力与新型工业化的关系,以新质生产力推动新型工业化进程,以新型工业化战略牵引新质生产力发展,是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关键要求。

生产力与工业化的关系:产业联系的演化视角

生产力是生产能力及其要素的发展。马克思全面分析了劳动生产力多种影响因素,还特别强调指出:“正是由于这种工业革命,人的劳动生产力才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这意味着人类历史上生产力水平的大幅提升可以归因于工业革命。开始于18世纪60年代的工业革命,掀起了人类从农耕时代走向工业时代的现代化大幕,也开启了经济学意义的现代经济增长——工业化进程。二百多年的工业化历程表明,世界上凡是生产率快速提高以及生活水平大幅增长的国家,基本都是通过工业化实现的。工业化可以认为是经济现代化,是经济增长和人类现代化的引擎。在经济学中,工业化表现为一个国家或地区人均收入的提高和经济结构高级化的过程,其核心是通过技术突破和生产组织方式变革,以技术—经济范式革命而带来的总产出和劳动生产率的大幅提升。也就是说,伴随着工业化进程的深化,劳动生产力水平会得到持续提高。如果将工业化作为经济发展和现代化过程,技术进步带来的生产力发展和生产力水平提升是工业化进程的驱动因素;如果将工业化作为经济发展和现代化战略,推进工业化进程能够促进生产力发展和生产力水平提升。

马克思用“发动机—传动机构—工作(工具)机”描述了机器大工业工作原理,指出工业革命背景下生产力水平提升的重要原因是机器(物化劳动)替代劳动(活劳动),从而揭示了工业革命提高生产力水平的根本原因。在一定意义上,用劳动资料中的机器替代劳动力的劳动,可以认为是科技进步推动生产力要素的优化组合过程,这正是企业创新提高效率的过程。企业创新的进一步集合就是产业形成和创新发展、提高经济效率的过程,整体而言即是工业化进程。如果把“发动机—传动机构—工作(工具)机”理解为一个抽象的模式或者模型,并将这个模型拓展到工业化进程中的产业部门,就大致对应了工业化的产业体系。这个产业体系主要体现为“能源产业—交通运输业—制造业”,而这大体构成了一个国家总体的工业体系。也就是说,复杂庞大的工业体系的内在联系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用马克思“发动机—传动机构—工作(工具)机”逻辑来描述。

与演化经济学所强调的通用性技术创新对工业革命具有重要意义不同,马克思认为,劳动资料中纺织机械这种工具机的革命而非蒸汽机的动力革命,才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起点和诞生的标志,纺织机械的发明是机器大工业与工场手工业相区别的根本性标志。从这种意义看,强调制造业在产业体系中的重要地位,遵循了马克思的基本逻辑。如果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创新是发展的第一动力,而制造业又是科技创新应用最集中、科技创新活动最活跃、科技创新成果最丰富、科技创新溢出效应最强的产业,那么,制造业就是提升生产力水平的最重要的驱动部门。作为生产力要素载体的产业体系,制造业发展无疑对生产力发展具有决定性意义。

伴随着工业化进程的深化,科技创新推进生产要素优化组合,驱动制造业转型升级,进而带来经济结构高级化,形成经济效率、生产力水平和人均国民收入水平的持续提高。与第一次工业革命、第二次工业革命以及当今世界所处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演进周期大体相对应,工业化进程基本经历了轻纺织业主导—重化工业主导—信息通信电子业主导的制造业演化过程,这也被认为是经历了劳动密集型产业主导—资金密集型产业主导—技术密集型产业主导的演化过程。对于一个后发赶超的工业化国家而言,上述演化过程分别对应了其工业化初期、中期和后期阶段,制造业主导产业往往是其工业化水平的一个重要标志。实际上,经济发展的主导产业通常表现为增长率高于平均的产业增长率,一般是创新速度最快的部门,也是承载新旧生产力交替、推动生产力由量变到质变的最关键部门。

从三次产业结构演进过程看,一国的工业化过程一般遵循农业主导、工业主导和服务业主导的高级化规律,在工业化后期一般都是服务业占主导地位。这种“库兹涅兹事实”的结构转换,是否意味着到工业化后期制造业对于生产力发展和经济增长不再重要,甚至可能会提出疑问——工业化进程是否一定是必不可少的呢?实际上,正是由于制造业的劳动生产率高于服务业,而服务业存在“鲍莫尔成本病”,服务价格持续上升,从而推动了服务业占比持续提高。从更广泛的意义上来看,制造业处于农业、工业和服务业的价值链核心地位,具有知识生产、技术创新外部性、制成品出口、推进城市化和制度改善等特点,进而决定了工业化是一国生产力提高、经济发展必不可少的过程。近10年来,以美国为代表的工业化国家的“再制造业化”潮流也说明,即使在数字经济发展背景下,工业化对生产力发展仍至关重要。只是与前两次工业革命的核心即以机器替代工人的体力劳动不同,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核心是以人工智能系统替代人类的脑力劳动,而以智能制造为核心的产业变革可以认为是工业化的新类型及高级阶段。

需要进一步说明的是,虽然工业化过程的基本演化逻辑是“科学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质变跃迁组合—产业结构优化升级—经济效率和生产力水平大幅提升”,但并非所有国家的工业化都按照这个逻辑自然演进,而是呈多样化。工业化过程的发动主体可以划分为个人或私人发动、政府发动以及政府与私人共同发动三种类型,英、美、法等国大体归为第一类,苏联大体归为第二类,而德国、日本等国大体归为第三类。实际上,个人发动的工业化进程由于可以认为是自然演化的,大多是先发国家的工业化,而政府发动的工业化进程大多是后发赶超型国家的工业化,其工业化不仅仅是一个经济发展过程,也是一种经济发展战略,实现工业化是国家经济发展战略目标,而推进工业化则是一种战略。

本文刊登于《人民周刊》2024年1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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