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视角与“60后”作家创作
作者 赵涵
发表于 2024年11月

内容提要:儿童视角是60年代出生作家进行历史书写时采用的一个重要叙事策略。这一创作群体以儿童视角的不同叙事形态和固有特征为基点,展开了对多维历史图景的童化观察与再现。在纯真童眸的烛照下,儿童开启了个体成长之困的真切自我言说,特殊历史时期的复杂创痛也得以客观呈示和深入剖析。60年代出生作家以儿童视角对历史的多重透视,既表现出对儿童本体情感世界的深切关怀,也指向对特定历史与驳杂人性的别样审视,为新时期文学的叙事开拓出一个新的空间。

关键词:60年代出生作家 儿童视角 创伤书写

60年代出生作家是中国当代文坛中的一个重要创作群体,主要指出生于60年代或50年代末,在80、90年代走上文坛的一批作家,代表人物有苏童、余华、格非、毕飞宇、艾伟、邱华栋等。因具有共同的历史记忆与相似的成长经历,这一代作家在走上文坛后聚焦个体的生存苦难与心灵疼痛,对人类的伤痛性体验予以浓墨重彩的书写,形成了区别于其他世代作家的独特风格。值得注意的是,在进行创伤书写时,这一创作群体不约而同地将儿童作为小说的视角人物来建构文本a。其中余华、苏童和毕飞宇对儿童视角的运用尤为广泛,余华的《黄昏里的男孩》《现实一种》《在细雨中呼喊》《兄弟》等创作,苏童的“香椿树街”系列自传体小说,毕飞宇的《白夜》《怀念妹妹小青》《地球上的王家庄》等十余部中短篇小说,或是局部或是全篇,均以儿童视角来描写人物的生存境遇,以此表现对个体、家庭与时代的多重关照。在儿童的观察和表达下,历史的褶皱与人性的幽微得到了丰饶的细腻书写。

叙述视角是叙事学中的一个重要问题,昭示着“谁在看”的问题。其在文本中往往具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重要作用,诚如学者所言,“叙事角度是一个综合的指数,一个叙事谋略的枢纽,它错综复杂地联结着谁在看,看到何人何事何物,看者和被看者的态度如何,要给读者何种‘召唤视野’和观览的‘文化扇面’。”b从这一角度而言,60年代出生作家对儿童视角的集体青睐就不是一种无意识的巧合。因此,对小说中儿童视角的探察就成为阐释这一作家群体创作风貌的重要突破口。同时,儿童视角不仅是一种修辞,它还隐含着作家的情感心理、审美偏向与创作观念。加强对这一叙述视角的考察还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小说文本与60年代出生作家的深层心理和文化心态之间的潜在关系。

一、成长之困的深切体验与自我言说

“成长”作为个体由青涩走向成熟的必经阶段,其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因此在文学创作中,成长叙事便成为众多作家所青睐的书写内容。60年代出生作家的童年大多在喧嚣的历史年代中度过,加之各自不尽相同却又共同指向“疼痛”的成长经历,使其童年生活在整体上浸润着一种难言的苦涩。在毕飞宇看来,“等待”“失望”和“忍受”就是他成长过程中的关键词,“那是一个什么都需要等待的时代。……我的童年与少年如此的漫长,全是因为等——在大部分时候,你其实等不到。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让我拥有了无与伦比的忍受力。我的早熟一定与我的等待和失望有关。”c从文本发生学的角度来看,童年时期的匮乏体验构成了60年代出生作家走向创作的深层心理动因,同时也为他们提供了开掘不尽的创作资源。在具体的小说创作中,他们聚焦儿童的“成长”主题,展开了童年创伤的记忆反刍,力图在无声的回溯中寻求心灵的告慰。于是,在选择叙事策略时,他们便不假思索地以儿童视角观照儿童本体的内心世界,在深切体验成长之困的基础上展开了自我的真实言说。

从观察的内容来看,儿童视角可以分为“内省型”与“外审型”。“内省型”即儿童向内省察自己,“外审型”则是审视外界的人事物。在对个体成长创伤进行审察时,60年代出生作家充分发挥了“内省型”儿童视角在关照儿童本体、深入儿童内心方面的显著优势。在他们笔下,作为叙述视角的儿童往往在担任故事观察者与讲述者的同时,又构成了文本情感世界的体验者。他们常以第一人称展开叙述,亲口讲述自身及同伴在成长过程中遭遇的多重困境。《在细雨中呼喊》中的孙光林将其自身从南门被送养到孙荡,最后又独自回到南门的漂泊历程向读者娓娓道来,“我独自坐在池塘旁,在过去的时间里风尘仆仆。我独自的微笑和眼泪汪汪,使村里人万分惊讶。”d余华在此没有为孙光林的讲述寻找代言人,也正是因此,孙光林的真实心理得以完全敞开,使读者直接窥探到其内心的孤独感和弃绝感,进而生发出切身的怜悯和同情。成长叙事在苏童的创作中也占有重要比重,他的“童年与成长”系列小说的创作贯穿其整个创作生涯。在《城北地带》和《刺青时代》中,“我”目睹并亲口讲述了同伴小拐、红旗、达生等孩童和少年在缺少教育与关爱的环境下放纵自我原欲与野性,最终在迷惘中走向落寞的结局。在此,小说对个体成长的书写因具备儿童本体的亲历性而增强了文本叙述的真实感与可信度,使读者自然而然地生发出一种身临其境的真切感,间接促发了读者情感的深入。

除了采用“内省型”儿童视角对个体艰涩的成长困境展开叙述外,60年代出生作家还注意到儿童天真乐观的性格特点,故而选择以儿童面对客观现实的落差来凸显其成长的艰辛。在整个社会群体中,不同于成年人的成熟理智,儿童因其年龄较小而往往具有天真懵懂,甚至是盲目乐观的一面。基于此,他们对外界的想象常常过于理想化,而客观的现实存在往往与他们原初的美好假想形成某种错位。这一乐观预期和失望结局之间的反差,恰恰构成了文本的叙事张力。《在细雨中呼喊》中的孙光林在被送走之前,并不知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未知的领养生活,他以为这只是一次遥远的游玩。于是,面对祖父孙有元投来的忧虑目光,他颇为得意地以一句“我现在没工夫和你说话了”e进行回答。

本文刊登于《百家评论》2024年5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