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师》7
作者 王景琳 徐匋
发表于 2024年11月

庄子说

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

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于讴,于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

今译

南伯子葵问:“你是从哪儿得到道的呢?”

女偊说:“我从副墨的儿子那里得到的,副墨的儿子是从洛诵的孙子那里得到的,洛诵的孙子是从瞻明那里得到的,瞻明是从聂许那里得到的,聂许是从需役那里得到的,需役是从于讴那里得到的,于讴是从玄冥那里得到的,玄冥是从参寥那里得到的,参寥是从疑始那里得到的。”

说庄子

道,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女偊一口气举了九个人的名字,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前追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俨然“道”就是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可仔细一琢磨,这九个名字并非普通人名,而是别有寓意的。副墨指的是语言文字,洛诵指的是诵读,瞻明指观察洞彻,聂许指耳闻,需役指日常劳作,于讴指歌咏,玄冥的意思是幽远,参寮的意思是空阔,每个名字都象征着道是如何通过各种渠道、各个中介、各类宗师一代代流传下来的。从疑始到女偊,一共是十代。女偊自然代表的是最“现代”的庄子时代。在这份“族谱”中,疑始之后直至女偊的九位都属于传承者,也就是传道的渠道或中介,对“道”从哪里来这个关键问题不那么重要。而最重要也最值得探索的还是这位居“族谱”之首的名为“疑始”的人物。这个疑始是何许人呢?

郭象、成玄英这两位庄学史上最重要的学者认为“疑始”就是道。后人大都采用了他们的说法。可是庄子分明说:“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传道的是真人大宗师,而不是道本身。如果“疑始”是道,那么包括女偊在内的十个人都应该是道。特别庄子明确说“参寥闻之疑始”,就是说“疑始”也应该像包括女偊在内的其他九位一样,是一位传道的真人大宗师或者说是传道的中介。

就字面意思来看,“疑始”的 “疑”有迷惑、猜度、说不清楚的意思;“始”在《庄子》中则是一个有着特别含义的词。我们不妨回顾一下在《齐物论》中庄子是怎么说“始”的:“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

显然,“疑始”的“始”就是《齐物论》中“有始也者”的“始”,指的是时间的开始。那么,时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在连“无”都没有的时候,时间就已经存在很久了。时间,是一个谁也说不清楚的概念。就在这个没有人能够说清楚的时间里,道已经存在了。随着时间长河的流逝,有了“无”,有了“有”,有了作为道的表现形式的“万物”,也就有了“古之人”,有了人对道的认知。可见“疑始”的意思是“质疑开始”,暗示人们对道的了解与认识是从质疑时间的开始而开始的,而不是说“疑始”就是道本身。

《大宗师》一篇从谈“知”引出真人与真知,再由女偊叙说如何传道、得道,道是怎样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那么,到了女偊的时代,传道的真人又会怎么样呢?真人在现实社会中又是怎样生活的呢?庄子用女偊的故事,把古之真人与今之真人连接了起来。

庄子说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其心闲而无事,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子祀曰:“女恶之乎?”

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 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

今译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聚在一起相互说:“谁能把‘无’当作头,把‘生’当作背,把‘死’当作臀,谁能认识到死生存亡原本是一体的,我就可以和他成为朋友。”说罢,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于是彼此成了朋友。

四人成为朋友后不久,子舆患病,子祀前去看望。子舆一见子祀就说:“造物主真伟大,把我的身躯变成了如此卷曲的样子。”子舆弯腰驼背,脊骨向上,面颊贴着肚脐,双肩高过头顶,发髻朝天,阴阳二气错乱,可他心中却十分安闲,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子舆步履蹒跚地走到井边,照见自己说:“哎呀!造物者又把我的身躯变成了如此卷曲的样子。”

子祀问:“你厌恶你现在的样子吗?”

子舆说:“不!我怎么会厌恶呢?假使造物主逐渐将我的左臂变化为鸡,我就用它来报晓;假使造物主逐渐将我的右臂变化为弹丸,我就用它去打可做烤肉的小鸟;假使造物主逐渐将我的臀部变化为车轮,将我的精神变化为马,我就乘着它行走,我怎么可能还需要更换其他的车辆呢!况且我得以生是顺时而生,得以死也是顺时而死。能够安于时运而顺应变化,哀乐之情就不会侵入心中了。这就是古来所说的解除倒悬。那些不能自我解脱的人,是被外物所紧紧束缚。况且,人不能胜天由来已久, 我为什么要厌恶自己的变化呢?”

说庄子

死生是《庄子》内篇中的咏叹调。除了在《齐物论》中庄子以大量篇幅就生死反复吟唱以外,内篇的每一篇文章几乎都或多或少接触到这个永恒的话题。不是庄子对生死有着特别的关注,而是自古至今人人都勘不破这个大关。在通往逍遥游理想世界的路上,每个人都得放下那些放不下的东西,而死生是其中最难以割舍的。人设为君主的卜梁倚,他放得下天下、万物、家眷嫔妃,最后放得下的才是死生。可见,突破死生大关之难。因此,能否视死生为一体,就成为衡量一个人最终是否可以得道的一个重要标准。这也是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能结交为“莫逆于心”的挚友的基础。

在“古之人”的时代,人人都是“古之真人”,人与物之间并没有清楚的界限,人与人的关系也极为单纯淳朴,也就根本没有“朋友”这样的概念。但人类进入“是非”时代之后,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形形色色的群体便出现了。原本遗世独立的真人也不得不顺世而变,特别在真人变得越来越稀少的情况下,真人也不得不“相与为友”,彼此鼓励,坚定信念。

“相与为友”,是一个颇为引人注目的话题。庄子分明说过“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似乎对草根阶层这种“相呴以湿,相濡以沫”的互助情意十分不以为然,但这里为什么又用带着欣赏的口吻赞颂四人之间“相与为友”的友情呢?

其中的关键就在于如何面对死亡的来临,面对“相处于陆”的困境。“相呴以湿,相濡以沫”,说到底是要与死抗争,彼此救助以图勉强活下去。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庄子才说“不如相忘于江湖”。意思是与其如此艰难地苟延残喘,还不如坦然面对死亡,彼此相忘。而这也正是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对待死生的态度。可知庄子并不一概否定人间之友情,对这种因“道”而产生的人与人之间“莫逆于心”的默契、理解,反而给予充分的肯定。要不然,也就不会有“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了。探望患病的朋友,这不正是现实社会中的人情与友情在“真人”之间的体现?!看来,庄子所说的“无情”只是针对那些尚未踏入“道”的门槛者而言,而对于真正领悟了“道”并在“道”的基础上产生的“大情”,至少庄子在潜意识中是欣赏的。

真人的内心世界与“众人”截然不同。但真人同样是人,是人就需要吃喝拉撒睡,就会经历生老病死,就会有着跟普通人类似的生活体验,尽管这种体验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当子祀前去探望子舆的时候,子舆看上去似乎是“心闲而无事”,兴冲冲地说:“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然而,当他趔趄着脚步走到井边望见自己的身影,还是情不自禁叹道:“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真人都是真实生活中的人,是人就无法摆脱病痛的折磨。“今之真人”是不可能像“古之真人”那样“入水不濡,入火不热”,百毒不侵的。从“伟哉”到“嗟乎”,再加上这个“又”字,不难看出子舆内心细微的变化,而子祀一句“女恶之乎”的问话更坐实了子舆内心深处对“死生一体”感受到的困惑。这说明子舆一类的人虽然有着“死生存亡之一体”的坚强信念,一旦病痛实实在在地发生在自己身上,亲身感受到贫病给自己带来的痛苦,他们的心中并非波澜不惊。

子祀的问话犹如当头棒喝,引出了子舆一连串的“浸假而化”,表示自己对“化”的从容与坦然。在子舆的回答中,他的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几乎都“化”了,唯一没有“化”的就是他的头。这是在暗示子祀,只要头还没有“化”成“无”,那他就会安于现在的一切,不会改变他们四人间的约定。而一旦头“化”为“无”,子舆就将进入一个新的世界,开始其生命的另一个循环。

“化”是庄子哲学中又一个重要概念。从《齐物论》的“物化”,到《德充符》的“命物之化而守其宗”,再到《大宗师》的“又况万物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都说明“化”是“道”的一个重要表现形态。“化”既包含了物我互化、生死互化的一体性,又预示着人生历程中生老病死无时无刻不处在变“化”之中的持续性、不间断性。子舆说不论是“化”为“鸡”,“化”为“弹”,还是“化”为“轮”,自己都会顺从造化的安排,一任其变。这样对待“化”的态度,正是庄子有关“化”的思想的精髓。

尽管子舆对自己一系列“化”的设想与描述听起来十分坦然从容,但字里行间却浸透着一种顺从于命的无奈:“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面对“化”,你抗争也罢,顺从也罢,结局会有不同吗?假如没有不同,人为什么不能“安时而处顺”呢?一旦“安时而处顺”,人便“哀乐不能入”,也就真正得到了解脱。

“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这既是子舆发自内心的感叹,也是得道的人对自然、对生命、对世界、对道的深刻认识。不是“物”不想胜“天”,而是人在长期试图胜天的挣扎中,终于意识到“物”无法胜“天”。此时此刻,只有“化”成“无”,才是子舆的“悬解”。眼下的子舆除了顺从于“化”之外,没有任何别的选择。他只能在忍受、顺从中等待着下一个“化”的时刻的到来。

本文刊登于《古典文学知识》2024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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