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21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在北平开幕。9月22日，新华社社论《旧中国灭亡了，新中国诞生了》指出：“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的开幕，是中国光辉灿烂的人民的新世纪的开端。这是全中国人民空前大团结的会议。这个会议宣告了旧中国的永远灭亡和新中国的伟大诞生。”

我们知道，此前的“旧中国”亦即中华民国，国都在南京，纪年为民国纪年、公元纪年并行，国歌为《三民主义歌》，国旗为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而“新中国”亦即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都为北京，纪年为公元，国歌为《义勇军进行曲》，国旗为红地五星旗（1954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正式表述为“五星红旗”），这正是翻天覆地，万象更新。

回到中国传统帝制时代，每当改朝换代之际，这样的“万象更新”不仅是必需的，而且贯彻着极富特色的政治理论。

从邹衍到王莽：“五德终始”之相克与相生

决定新朝有别于旧朝的“万象更新”之政治理论，是起自先秦的“五德终始”，“五德终始”又来源于解释自然的五行观念。中国古代思想家认为，在自然界中，金、木、水、火、土是五种最基本的物质，它们之间既有彼此促进的关系，也有相互抑制的关系，这叫相生相克（胜）。五行相生的顺序是木、火、土、金、水，五行相克（胜）的顺序是木、土、水、火、金。这样的自然循环原则应用到人间政治社会，可以用来说明朝代的变迁，而且说明这样的朝代变迁，不仅是人间的大道，也符合自然的原则。起初，作为理论的完善者，“自齐威、宣之时，驺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运”（《史记·封禅书》），即战国末年的齐人邹衍做出了最大的贡献；而作为政治的实践者，“及秦帝而齐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史记·封禅书》），即秦始皇帝嬴政第一次有意识地利用了此说，自居为水德。嬴秦何以居水德呢？如《史记·封禅书》云：

秦始皇既并天下而帝，或曰：“黄帝得土德，黄龙、地螾见。夏得木德，青龙止于郊，草木畅茂。殷得金德，银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符。今秦变周，水德之时。昔秦文公出猎，获黑龙，此其水德之瑞。”于是秦更命河曰“德水”，以冬十月为年首，色上黑，度以六为名，音上大吕，事统上法。

所谓“或曰”，就是“齐人奏之”的邹衍学说。邹衍按照“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史记·驺衍传》）的理论，逆推出相克顺序的黄帝土德←夏朝木德（木克土）←商朝金德（金克木）←周朝火德（火克金），又预判了“代火者必将水，天且先见水气胜，水气胜，故其色尚黑，其事则水”（《吕氏春秋·名类》）。及至“今秦变周”，周为火德，嬴政遂取水克火之意，以他的秦朝为水德；又与水德相配合，建构了一整套的“礼乐”制度，如：（1）以十月朔为岁首；（2）衣服和旌旗都用黑色；（3）数以六为纪，如符是六寸，舆是六尺，乘是六马；（4）行政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5）更名黄河为德水。（顾颉刚《汉代学术史略》）至此，五行相克的五德终始，完成了第一轮的王朝循环，现实中水德的秦朝与逆推出的火德的周朝、金德的商朝、木德的夏朝、土德的黄帝，既各自较之前朝，呈现了“万象更新”的面貌或符瑞；而接续的克秦水德的王朝，也就应该以土德为其德运了。

始皇帝嬴政寄望的“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史记· 秦始皇本纪》）的秦朝，历时十五年就灰飞烟灭了。再经四年的楚汉相争，汉承秦后，君临天下。秦汉的改朝换代，符合五行相克的自然原则与人间大道，如此，刘邦的汉朝理所当然应是土德。然而西汉一朝的德运，先水德，再土德，后火德，竟然变了三次，这又是怎么回事呢？说起来牵涉甚广，异常复杂：

不知何时，起了一种与五德说大同小异的论调，唤做三统说。他们说，历代的帝王是分配在三个统里的，这三个统各有其制度。他们说，夏是黑统，商是白统，周是赤统；周以后又轮到黑统了……

当汉高帝成功之后，他自以为始立黑帝祠而居于水德。这不知道他是否因秦的国祚太短而不承认为一德，要使自己直接了周，还是有别的用意？到文帝时，有人出来反对，说汉革秦命，应以土德代水德……此后虽因种种原因，改为土德，又改为火德，但在汉初的四十余年是坐定了水德的。

（《汉代学术史略》）

因为“汉初的四十余年”仍为水德，所以未见“万象更新”的气象；“到文帝时，有人出来反对”，是指先有贾谊“以为汉兴二十余年，天下和洽，宜当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草具其仪法，色上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奏之。文帝谦让未皇也”（《汉书·贾谊传》），再有“公孙臣上书曰：‘始秦得水德，及汉受之，推终始传，则汉当土德，土德之应黄龙见。宜改正朔，服色上黄。’……明年，黄龙见成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