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渔入清“弃巾”新说
作者 冯保善
发表于 2024年11月

清代文学大家李渔(1611—1680),幼习科举,其《闲情偶寄·词曲部》中说:“予襁褓识字,总角成篇,于诗书六艺之文,虽未精穷其义,然皆浅涉一过。”崇祯八年(1635),李渔二十五岁,以“五经”成绩优异,考取浙江金华府学秀才;崇祯十二年(1639)参加乡试,铩羽而归;崇祯十五年(1642)再赴乡试,途中遇警,作五律《应试中途闻警归》记之。入清之后,李渔“弃儒冠”(《六秩自寿四首》其二),“绝意浮名”(《闲情偶寄》),“髡尽狂奴发,来耕墓上田”(《丙戌除夜》),“但做人间识字农”(《伊山别业成寄同社五首》其五),从此不预科举试。

如《儒林外史》中描写,周进六十多岁还是童生,范进五十多岁也还在参加秀才资格考试。在当时的社会,这并非仅见个例,而有其代表性。李渔何以要在三十多岁便“弃儒冠”(即“弃巾”,放弃生员资格),如有学人所论:“李渔本人并未明言,其他研究者也很少言及,即使有言及也很少做深入探讨。”又认为:“名士意识与对名士、山人生活的追求,以及对自己聪慧资禀的自负的混合是导致李渔彻底弃举、走上卖赋糊口道路的直接原因。”(张成全《李渔研究》)其所谓李渔受名士、山人的影响,诚然;但言其“不依赖他人成名”,则与山人之“游大人以成名”(李维桢《鸾啸轩诗序》)以及李渔本人的实际情况不符。事实上,晚明士人的“弃巾”之风,山人巨擘陈继儒的榜样示范,以及身历战乱后的人生彻悟,诸多原因,均深刻影响到李渔入清后的人生抉择,乃至其文化创造的风格特色。

晚明士人“弃巾”之风的启示

明代中期以后兴起的士人“弃巾”不仕之风,在明史研究界早为人揭橥。其例甚夥,如应天府学生员汤让,不堪府尹杖责,“从今袖却经纶手,且向江头理钓丝”(周晖《金陵琐事》卷二);盛季常,“精博士业,补邑弟子员者垂二十年,而数奇不售……乃去而侧注,置而所服之青衿,而布衣芒屩,狎樵人渔父以嬉游,叩牛角,带索鼓缶,行歌自快,而履绳蹈矩,斤斤軥禄如书生,然自若也”(邹迪光《盛季常诗集序》);陈遁,“少为诸生,忽忽不得志。一日,尽发箧衍中应举文字及所著衣巾,燔之而舞其灰。逃入越王山中,以钓弋自娱者二年,出为村夫子教授,三年复弃去”(钱谦益《陈鸿节诗集序》);闲适散人李某,数次乡试不中,“乃弃置衣冠,为布袍,日笑歌饮酒,不事事”(王宗沐《闲适散人传》);嵇汝沾,“竟谢儒生服,日与宗党中酒人酣笑不辍,盖自负其达生云”(谢兆申《嵇文学望江先生传》);王寅,“弃诸生籍,周游吴、楚、闽、粤名山,远览冥搜,不遗余力”(汪道昆《王仲房传》);张广启,“遂弃诸生,辟一圃曰‘省园’,以种树艺花自乐”(孙静庵《明遗民录》卷三十)。

“弃巾”之风,与当时的社会风气变迁有关。所谓“邑在明初,风尚诚朴,非世家不架高堂,衣饰器皿不敢奢侈……万历以后迄于天、崇,民贫世富,其奢侈乃日甚一日焉”(倪师孟等纂《吴江县志》卷三十八);“正、嘉以前,南都风尚最为醇厚”(顾启元《客座赘语》卷一),后则“风俗自淳而趋于薄也,犹江河之走下,而不可返也”(范濂《云间据目抄》卷二《记风俗》)。

本文刊登于《古典文学知识》2024年10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