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狐狸,打个滚儿
作者 艾平
发表于 2024年11月

额尔古纳河在这里拐了一个胳膊肘弯儿,从森林流入草原。

海洋般的大雪天衣无缝,吞没了白桦、落叶松和灌木丛,消融了地平线,留下没有尽头的冬季。我和火蛋儿一前一后走在山谷里,就像神话飘荡在空中。

我是一个护林防火员,带着妻子住在深山里,每天上瞭望塔观察是否有火情。火蛋儿是一只金红色的狐狸,雄性,年龄不详。它通身毛皮油润金红,站在雪地上,就像一团燃烧的火。

遇到火蛋儿,跟我们家院外灌木丛中那一眼不冻泉有关。

额尔古纳河的冬天,虽是千里冰封,但由于地下水的温热,一些山泉并不冻结。每天早上,我都要到山间的不冻泉挑两担水。泉水周边的雪地上留下了密密匝匝的动物脚印。像小鸟窝的是鹿脚印;像胖小孩手掌的是狼脚印;熊的身子重,脚印深深地陷在雪里;驼鹿的脚印最好看,像两个捆在一起的粽子……

当时火蛋儿正缩在刺骨的泉水里,躲避一只凶悍又贪婪的兴安金雕。不过我当时除了吓一跳,并没有去想火蛋儿的处境。我用扁担钩吊着一只桶伸向泉中舀水,只听水桶被撞得咚一声,泉眼里冒出一只水淋淋的狐狸来。它顾不上抖落头上的水,就开始东张西望,似乎在躲避什么。不冻泉周边结了冰,它的爪子扒不住冰,我就将扁担伸给它,将它从水里拎了出来。它上了岸,身上的水哩哩啦啦地把雪地打出一个个小洞,四蹄很快被冻粘在地上。

我把扁担伸向火蛋儿脚下,火蛋儿以为我要打它,发出呜呜的叫声,两只金色的眼睛突然一亮,全身所有的能量就要进发成一次决斗。我不过是想用扁担触动一下它脚下的冰,帮助它离开。当它的第一条腿被解放以后,它的眼睛慢慢眯成一对柔和的半月形,对我的敌意明显消减了许多。不知道聪明的火蛋儿是否已经将我认作了朋友,最起码它知道了,它遇到的不是想把它无情撕碎一果饥腹的野兽。

我挑着一担水行走于山间,火蛋儿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到了家,媳妇见了它也很喜欢,叫它火蛋儿,于是火蛋儿就成了它的名字。从此,火蛋儿与我和我媳妇寸步不离。

我想,火蛋儿你可以在院子里溜达,可以吃护院犬的食物,但是你要知道你是一只狐狸。你不能进入主人的居室,你不能离家里的羊群太近。你可以围着我媳妇打滚儿撒娇,让她给你照相。你来,就来了;你走,我不会挽留。

本文刊登于《视野》2024年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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