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
作者 许惠媛
发表于 2024年11月

在去年的最末端,我去养老院看了奶奶。

当然不是坐船去的。

她像一个长条椭圆形的肉球,包在长条椭圆形的被子里,脚的地方搭了件外套。她脸上的两坨肉一如既往地耷拉着,让我仿佛看到几十年后的自己——虽然我应该活不到那么久远。

是的,今年她就九十岁了。我问她是建国后生的吗?显然我的数学也很可怜。她说不记年份的,只记得自己几岁。

我从来没叫过她奶奶,我叫她阿娘,这个“娘”是轻声的。这大概是宁波人的叫法,也是上海人的叫法。阿娘是宁波上海人,至于我,跟两个地方的关系好像都是模糊不清的。但我叫她阿娘,以至于当我跟舍友说“今天我去看奶奶”时,都是硌应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称呼的问题上写这么多字,大概因为我总是那样用力地叫她阿娘,以至于这两个字已经刻进我的情感系统,并且独属于这个彪悍的女人。

而我喜欢这种“用力”,像是在感受身体里血液的流动,然后确认自己是她的后代——是这种程度的亲密。即使她有四个孙辈,除了我其他三个都是她带大的,而我的大脸,甚至我的手脚,都是最像她的——这是我小学在她家照镜子的时候,深刻地意识到的。

我跟她差了七十岁,普通话她不会说,上海话我半听半懂连猜带蒙。我问一句话,她会听成另一个词,然后自说自话起来,有次还突然问我高中还是大学。但我似乎很快就能习惯她的脑回路。就是这样神奇的沟通,似乎也没有任何冷场的尴尬。

——当然会有沉默的时候,而我会本能地去找话题,但她就那样躺着,或者坐着,也不一定看我,随便看向哪里,脸上的肉蹭动着被子或衣服——就像她的其他任何时间一样。

本文刊登于《视野》2024年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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