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中国的发展与速度
作者 孟维娜(Verena Menzel) 钱桐 译
发表于 2024年11月
孟维娜

接触汉语,感受中国的“反向文化冲击”

20世纪初,著名的语言哲学家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说过:“语言的边界,就是我世界的边界。”我自己世界的边界从2005年开始发生巨大变化,那一年,我开始学习汉语。我知道这是一条非比寻常的道路,却未曾预料到,我会如此沉醉于汉语,这场语言之旅将我的生活彻底重塑,引领我走向未知的广阔天地。

为何我毅然选择踏上学习汉语的征途?究其根源,是那份独特而深邃的魅力深深吸引了我。一方面,我渴望探究几千年前的象形文字如何承载21世纪的思想;另一方面,我好奇于汉语这一“没有语法”的语言,这一说法在习惯于德语严谨词形变化(包括形容词的细致变格、动词复杂的变位、时态的精妙区分及框架严谨的句子结构)的我听来,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由于没有词形变化,汉语被语言学归类为孤立语。这不禁让我心生疑问:像汉语这样极尽简约的语法如何准确地描绘出世界的复杂性,并让接收者能够读懂发送者的真实意图呢?这实在是让我感到困惑和好奇。而且,我不得不承认,某种程度上,学习汉语也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异国情调总是吸引人,并且汉语还是一种并非人人都会的语言。我幻想,若能与这个拥有14亿人口、生机勃勃的大国建立联系,我的经历必将增色不少。于是,我踏上了学习汉语的冒险之旅。

记得在中文课上,我初次邂逅“春联”一词,便陷入了困惑。字典里“春节的语言卷”这一解释,不仅未能解惑,反而让我误以为“春联”是某种与油炸春卷相关的食物。直至我借助网络,才在脑海里有了画面,真正理解了“春联”这个词。在中国,家家户户的门楣都贴着红色对联,那是新年祝词与书法艺术的完美融合,是中国的艺术独创,是我在欧洲从未见过的独特风景。

2006年6月底,已经学了将近一年汉语的我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第一次理解了“热闹”的概念。在德语中,我始终未能找到与之完美对应的词汇。和现代汉语的大多数词汇一样,“热闹”由两个不同含义的字组成,即“炎热”的“热”和“喧闹”的“闹”。又热又闹?作为一个德国人,我没什么好的联想。我能想到最积极的一面就是爆米花,玉米粒在滚烫热油中绽放。除此之外,“热闹”在我听来更多是汗水、闷热、噪音和轰鸣的代名词。

2009年,我第一次在中国过春节,更确切地说,是在中国西南部,云南省的省会昆明,我当时在那里旅行。大年初一凌晨五点,我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震醒,吓得我从床上一下子坐了起来。从那时起我知道了,在中国,大音量有时算是一种享受。

锣鼓喧天的舞狮、震天动地的京剧等传统民间艺术也是对这一习俗的延续。对于初观京剧的西方人士,那毫无准备的耳朵必将经受一番音量洗礼的震撼。但即使到了现在,这一热情仍然不减:哪里挤得汗流浃背、人声鼎沸,哪里就吸引更多的人前往。在中国,结伴成群与欢声笑语,正是休闲放松的最佳诠释。当代青年则偏爱在卡拉OK厅中,手握麦克风,尽情释放自我。中老年群体,尤其是女性朋友们,则将这份对热闹的向往带到了街头广场,广场舞成为她们展现活力与风采的独特方式。饮食方面,中国也是极尽可能又“热”又“闹”。一家餐馆若显得过于冷清安静,往往难以赢得中国人的青睐,他们更倾向于相信人气旺盛之处必有美味佳肴。嘈杂与喧闹,在这里非但不是困扰,反而是你正身处美食天堂的最佳证明。在中国,这恰恰意味着,你已在正确的时间,抵达了正确的地点。

初来中国时,我还不习惯这份热闹。大部分时间,我只喜欢去人没那么多的地方。如今,将近20年过去了,常住北京的经历改变了这一切,甚至可以说彻底改变了我。我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回德国度假的时候。回国第一晚,当我在达姆施塔特,坐在父母家的阳台上,被熟悉的天竺葵环绕,却意外地被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所困扰。我突然意识到,令我窒息的,正是这里的宁静—一种过于深沉、近乎死亡的寂静。没有了街道上的车流声,没有了远处传来的鸣笛声,没有周围随风飘来的模糊谈话声,也没有附近烧烤店传来的轻柔音乐声……我都快要窒息了,我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一间隔音室,迫切地寻找着出口。曾经让我心安的静谧,如今变得如此陌生,而“热”和“闹”这两个词却默默地在多年后让我心向往之,让我在家乡德国产生了对中国的“思乡”之情。从前在我脑海里负面的两个单义词竟神奇地融合成了一个积极的整体,改变了我的认知,改变了我。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专业文献中所描述的“反向文化冲击”,同时也是外语学习者逐渐融入新语言环境,对新词汇含义理解不断演变的生动例证。

从“爱从胃开始”到“民以食为天”

谈及中国,美食无疑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无论是在中文课堂,还是在与我的中文语伴以及朋友们的无数次交谈中,我意识到,“吃”这个话题在汉语中无处不在,甚至许多成语和俗语都和“吃”有关,而且都出现在你根本想不到的地方。诸如“吃醋”“吃苦”“吃惊”“吃香”等日常用语,无不巧妙地将“吃”的概念引申至情感、经历与境遇之中。这种隐喻的魔力还跨越了日常界限,延伸至商业语境,如“吃亏”“吃回扣”等。在跨文化交际领域,对于非母语者来说,饮食相关的语言陷阱往往防不胜防。比如,“吃豆腐”一词,其背后隐藏的“调戏某人”之意,若不明就里,便可能引发误解。而在互联网浪潮的推动下,“吃”的话题更是焕发了新的生机,“吃播”这一新兴词汇应运而生,巧妙融合了“吃”与“直播”的概念。在中国各大视频平台上,无论是业余爱好者还是专业美食家,他们大快朵颐的直播片段总能吸引无数眼球,成为高点击率的代名词。相比之下,德语中缺乏一个直接对应的词汇来精准描绘这一现象,我们不得不借助略显生硬的“饮食直播”(Essens-Livestream)来尝试诠释其精髓。

本文刊登于《百年潮》2024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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