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编辑部特别策划“机器人专题”，为读者们带来或忠诚，或傲娇，或毒舌，或呆萌的机器人形象，同时也有不以“人形”出现但“感官”得以延伸（如将摄像头当作“眼睛”）的危险机器。

第一个故事来自加拿大作家菲奥娜·穆尔。她多次入围英国科幻协会奖和世界奇幻奖，作品刊载于《克拉克世界》《阿西莫夫》等杂志，并连续五年入选“英国最佳科幻小说”选集。本作入围“2023年英国科幻协会奖最佳短篇小说”。

在废料堆上，莫拉格发现了一个机器人。这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她经常在这儿翻到机器人，有些完整，有些只剩下残缺的零件，它们像恐龙化石似的扭成一团，裂开的塑料外壳下耷拉着铝制的肢干。

不同的是，这个机器人在行走。

经营农场之余，莫拉格每周会爬废料堆两三次，翻找些东西补贴家用。虽然她动作比年轻时慢多了，但仍然比大多数人更强健，要是她带着棍子的话，那准是用来在紫薇丛里探路而不是当拐杖拄的。

这个废料堆最初堆的是板岩矿的废渣。村里达成了共识：废料堆归全体村民所有，任何人都可以去那儿拾荒，拾到的东西归自己。莫拉格拾荒的本事特别强，她总会带回来些可以重新加工的金属碎片，还有电线、小小的齿轮和风扇叶片，以及大块较完整的塑料片。她会把它们卖掉，或者拿去交换别的东西。有时候，她还会接受委托。目前正在湖边扎营的“火焰之子”就只和她保持着长期的交易关系，只要她在那里找到完整的动物头骨，他们就会买下来用在仪式上。有次她找到了一颗真正的狼头骨，他们给她提供了好几个月的鹿肉和生皮。

现在，莫拉格用严肃的目光仔细打量着这个机器人。这是一个步行机器人，从头到脚大约有四英尺1长。有六条腿，用脚趾行走。在通常是哺乳动物头部的位置，它却仅有一个扭曲的黑色块状物。那是用来安装爪子、摄像头或枪支的外壳。

“我认识你吗？”莫拉格问道。二三十年前的记忆开始浮现。

机器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要动。”莫拉格说道，机器人照做了。也许她之前认识它。她仔细检查了它一遍。腿部弯了，其他部位还有些小损伤，都是可以修好的。

“跟着我。”她对它说道。机器人就跟着她走下废料堆，踏着滑稽的步子，像是在模仿青灰色山坡上的绵羊。

农场是莫拉格父母留给她的。他们为躲避洪水，在莫拉格还在襁褓中的时候从苏格兰南迁到了这里。农场在那时候被称作有机农场，种植着蔬菜，养着鸡禽、山羊和羊驼。像所有农民一样，或者更确切地说，像周围的所有人一样，他们会做很多不同的事来增加收入。增收途径之一就是把蔬菜、水果和鸡蛋装在箱子里，送到游客租赁或购买的房屋。

等莫拉格到了会骑自行车的年纪，这个活计就落到她头上了。

村里哪些是游客的房子一眼就能分辨出来。那些房子更干净，维护得更好，看不到明显的修补痕迹。房子前院是草坪和鲜花，不像本地人会铺上石板省去打理的工夫。游客的房子大多都新颖别致，风雅如画：它们看上去像一座真正的农舍，或是一座真正的牧羊人小屋，但屋里配备有供暖、自来水和冷藏设施。不过没有电视。游客都是为了远离尘世纷扰来这儿的，况且他们还有平板电脑。

莫拉格从来没怎么细想过那些游客。他们看着人不错，送货去那儿能多挣点钱，而且她父亲还能在不让游客察觉的情况下收他们双倍的钱。送货也比清理羊舍或在温室除草要轻松得多。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游客数量越来越少，但越来越有钱，莫拉格觉得那都是因为新闻上一直在谈论的那场危机。

“今天接了个长期订单，”莫拉格的父亲一边说着，一边把包裹搬进农场的基督尼亚自行车货箱里，“每周一次，送到格维迪安庄园。”

“什么？那幢大宅？”

莫拉格的父亲马上冲她皱起眉头，“是的。显然我说的就是那块地上面盖着的建筑物。有人买下来，搬进去了。”

“这时候有点晚了吧。”莫拉格说道。当时已经十月份了，通常到了这个季节，游客就不来了。除了送到大宅的那一箱以外，她只有三箱货物，其中一箱是给老玛丽的，莫拉格父母总假装着老玛丽将来有一天会付账。

出于好奇，尽管最后送老玛丽的货会更省时间，她还是把大宅的留到了最后，骑着自行车兴奋地往山上去了。

然后她看到了那些机器人。

一群长相怪异、高高瘦瘦，有着六条腿的家伙，白色外壳，像是长着蹄子的瘦削绵羊。它们本该是头的地方却是形状各异的黑色块状物。有些像是突起的枪管，还有些光滑得像是摄像头。其中一个机器人穿过巨大而令人生畏的岩板大门朝她走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另外还有五六个朝她聚拢过来。

莫拉格咽了口唾沫。她调转自行车头，以便尽可能快地逃离。

突然，一阵像是呼唤牧羊犬的哨声响起，机器人顿了下，都停住了。一个男人从拐角处走过来。

他约莫二十岁出头，比莫拉格大几岁，个子高挑，体格结实，模样英俊，金发碧眼，与当地黑黢矮小的男孩或莫拉格自己形成鲜明的对比。莫拉格皮肤苍白、体格魁梧，头发是深棕色。他没有留胡须，身着宽松的黑色衣服，有点像战区军人的装束。再加上头上戴着的贝雷帽，让他看上去更具军人气质。但他身上没有任何徽章或勋章。

他对着那个头部是个光滑摄像头的领头机器人说起话来。“扫描，”他告诉它，“保持友好。”然后他转向莫拉格，微笑着说：“刚才有点失礼了，下次它们就会放你过去了。”

“他们能认出我？”莫拉格感到自己听上去有些愚蠢。它们当然认得出来。

那男人点点头，仿佛她的问题一点都不蠢。“我带你进房子吧。我是肖恩。”

“我叫莫拉格。”她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在牛仔裤后边擦了擦手，拿起杂货箱，跟在他旁边往里走。院子里只有光秃秃的草地，没有植物或装饰。机器人和像肖恩一样穿着的人有条不紊地来回走动。这些人大多数是金发或红发，还有一些是棕色皮肤。

在草坪中心，坐落着那幢大宅：屋身低矮、通体灰色，和周围的房屋一样都由石板和砖头建成，但看上去更紧凑，更现代化，也更令人生畏。窗户看起来又高又窄，像卡那凡的城堡上的箭孔。

肖恩随意地说：“从建筑风格来说，这是一座乔治亚式庄园。”他说话带着悦耳的口音，莫拉格觉得像爱尔兰口音。“但大老板做了很多扩建。现代化的便利和舒适这里都有。”

“他是谁？”莫拉格加快了步伐跟上他。

肖恩耸了耸肩，尽管有一瞬间莫拉格不相信他会如他表现得这般漠不关心。“一个超级富翁。应该是美国人。反正是在那边赚到的钱。他经常四处旅行。在所有大城市都有房产。”

“哇。”莫拉格根本无法想象那得花多少钱，“那他在这儿也有房子，为什么呢？”

肖恩的表情似乎没变，但气氛却变了。莫拉格希望自己没问出口。但他回答道：“他觉得这里安全。至少比大城市安全。现在很多超级富豪都流行在偏远地区建房子，自给自足。这样如果城市崩溃了，也可以在这里生活。”

莫拉格有些疑惑，“你觉得城市会崩溃吗？”

“他觉得会。”肖恩说。

莫拉格想知道，如果这里很安全，那他为什么还要在周围设这么多机器人和保安。但她觉得最好还是不问，于是换了话题，“你怎么会来这儿工作？”

“薪水还不错，而且——”肖恩稍微犹豫了一下，他愉快的脸又瞬间变得有些严肃，“我以前在军队时被派到了东欧，就我在那儿的所见，我觉得他说得没错。这里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安全。”

他们已经到了厨房门口，莫拉格把箱子交给一个看上去像厨师的人。但整个星期她一直在想那幢奇怪的低矮宅子，宅子的主人，那些机器人，还有肖恩。

特别是肖恩。

莫拉格很快就修好了机器人，修不好的地方大多只在外壳。她带着机器人去镇上，机器人背着她要卖的东西跟在后面，这景象一度引起了一些轰动。不过，一旦她向人们解释了怎么发现它的，带着它出门多转了几趟，人们就逐渐习惯了。从视觉效果上说，它和跟在农民身后的大型长毛狗没什么大区别，对于经常往返废料堆的莫拉格来说，带着它也很自然。

她给它取名叫西莫斯。又是一个爱尔兰名字，但并没有和肖恩的名字太相似，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不过，当地人可能也早忘了。大宅至少有二十五年没住过人，人们都躲着那地方，倒不是因为迷信，而是担心触发安全设备。泽布和凯西可能还记得，但泽布已经娶了彭格罗斯的酿酒商，搬到那儿去了，而凯西加入了“火焰之子”，他们的游牧轨迹通常远离镇子。

她想知道西莫斯是否还记得。

“我不同意。”莫拉格的父亲说。

“我已经十八岁了，”莫拉格说，“不需要你同意。我要接受这份工作。”她语气软下来，“爸，这是好事。你希望我去上大学，对吧？我需要找份工作来攒学费，这份工作工资那么高，只用一两年我就能攒够学费了。”何况帮农场还债也需要钱，不过这一点她没提。

“你可以去邮局，和露丝一起工作。”

“露丝付不起工资，只能给我点东西抵工资。”

“你可以去卡那凡找份工作。”

“在卡那凡能找到什么工作？那地方就是战区。你不是一直告诉我要远离城市吗？说城里危险，到处都是帮派。我也许可以在警察局找到工作，但那跟做保安没什么区别，而且风险更大。”

“你就是想和你那位小伙子腻在一起。”

“为什么不可以呢？”莫拉格惊讶地站起身，“我把肖恩带回家和你、和妈妈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你还说你喜欢他。”

“我是挺喜欢他的。但我可没说想要他当我女婿。”

“我再说一遍，爸，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伤。”父亲说话的方式让莫拉格突然意识到，他老了。

“我不会的，”莫拉格说，“我知道‘保安’这个工作听起来有点吓人，但我已经给那幢房子送了将近两年的货了。他们就只在院子里走动。”

“扛着枪走动。”

“但他们从来没用过，而且拿到持枪许可也不是坏事。那我就可以去打猎了。我不会有事的。”

莫拉格的父亲耸了耸肩，“好吧，就像你说的，这是你的决定。”

莫拉格从废料堆回来时，发现门口有个陌生人。

西莫斯切换至防御模式。当然，它已经不再装有枪支，但莫拉格亲眼见识过这些小步行机器人的能力，它们仅仅凭借自己的肢干和对人体构造的可怕了解，就造成了惊人的破坏。

“听说有人弄到了一台大宅的机器人，我就想看看是不是你。”那个男人说。

“费尔加尔？”莫拉格几乎认不出他了。他的脸已经变得苍老，布满皱纹，也消瘦了。从前，即使长着一身军人的肌肉，他也总有一种柔和的气质，现在这种柔和感已经消失了。不过，他那抹亮红的头发还是和以前一样。

“没错。”他笑了。

“进来说。”莫拉格推开大门，叫西莫斯解除警戒，“你从哪儿过来的，远吗？”

“说远也不远。”费尔加尔说道。莫拉格领着他走向房子，边走边放下当天捡的一堆废金属，“我住在城外一辆露营车里，但我是从什鲁斯伯里过来的。”

“什鲁斯伯里！”即使在火车还运行的时候，往返也要两天，“你在那儿做什么？”

“和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差不多。”费尔加尔坐在厨房的桌边，莫拉格沏了一壶茶。西莫斯踏着步子往农田那儿走了。通常在拾荒回来后，它都会去田间巡视一圈。

“给大人物做保安？”

费尔加尔笑了笑。他额头上是条疤吗？“比这更棒。他们在重建大城市了。也可以说在打造全新的城市。建设基础设施、发展技术等等。别担心，很民主。”

“那就好。”莫拉格简短地说。

在大宅工作了六个月后，莫拉格终于见到了“大人物”，安保人员私下里称他为“叫我史蒂夫”。那段时间过得挺有意思。她学会了射击和指挥安保机器人，还觉得自己穿上黑色的战术装备后看起来更高瘦了些。和保安队长奥利里熟了之后，莫拉格发现她其实一点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吓人。而且莫拉格还有机会见到肖恩。虽然不如她想象的那么频繁，因为他晋升了，而且男女被安排在不同的宿舍，不过他们还是经常能见面。对于到手的薪水而言，这份工作算是非常轻松的：只需四处巡逻，或坐在监视器前，有时甚至花费几个小时浏览新闻网站，筛选标记出特定主题的报道。她问过肖恩为什么要标记那些主题，他说“大人物”用它来判断什么时候该搬到这儿来。

“大人物”来之前，行动室里一片忙碌。那天，莫拉格和另一名保安一起巡逻完毕，那人比莫拉格年轻，也是像肖恩一样的爱尔兰退役军人。就在轮班刚要结束时，他们听到一声高亢的指令。

肖恩匆匆走出房间，嘴里说着：“加强巡逻。”他看到莫拉格和费尔加尔，于是放慢了脚步，“所有人保持高度戒备。到军需官那儿，让他给你们两个都发一把机枪。”

“我们刚轮完班呢。”费尔加尔抗议道。

“服从指挥。‘大人物’半小时内就到。我们必须让他看到这里防御严密。”

“他是来视察的？还是要……搬到这儿来？”莫拉格问道。

肖恩看起来忧心忡忡，“不出半小时就知道了。”

莫拉格其实没什么机会接触“大人物”。加强了巡逻、将安保等级提高到最高警戒后，所有空闲的新人都被安排去做清洁、做饭、除草，或干其他杂活了。等到直升机降落时，大家都争着找个好位置，想亲眼瞧瞧那位“大人物”。

然而当他出现时，莫拉格却有点失望。他并不高大，虽然看起来比她认识的大部分男人更健康，但仍然不会有人认为他能在流媒体上吸引人们的眼球。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不过莫拉格现在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知道那身衣服可能比她父母的农场还要贵。无人机像卡通画里的魔鬼一样在他头上嗡嗡飞舞。他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微笑，而是对着房管考尔森先生大喊了一声，然后快步向房子走去，考尔森、奥利里和几个莫拉格不认识的人跟在他后面。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大人物”都和随从待在办公室里，其他人则忙着安顿他的家人。他们从另一架直升机上下来，是一个看上去心烦意乱的女人（莫拉格可以理解她的心情，但仍然认为这样有些愚蠢）和两个哭泣的孩子。安置好他们，适当帮他们分散注意力并给了他们一些镇定剂后，就没什么事可做了。

莫拉格和几个爱尔兰孩子正在逗弄一个摄像机器人，挡住它的视线，踢它的腿，这时肖恩又出现了。

“别这样。”他严厉地对他们说。

莫拉格感到一阵惊慌和愧疚。克莱娜抗议道：“它只是个机器人，没有感觉。”

“它是人工智能。说不定比你们能感觉到的还要多。”肖恩说。莫拉格更加内疚了。“不管怎样，现在岗位上的每个人都要恪尽职守，无论是人还是机器人。”

“是出什么大事了吗？”费尔加尔问。机器人迅速地溜走了。

“对不起。”机器人溜走的时候，莫拉格对它说道，克莱娜瞪了她一眼。

肖恩点了点头。“外面情况很糟”，他说，“经济崩溃，首相躲起来了。皇室被带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城里彻底瘫痪了。就是这样。”

莫拉格兴奋得浑身战栗，马上把机器人的事忘了。“那我们要怎么办？”她问道。

肖恩看着她，仿佛从未见过她一样，她的兴奋感顿时消失了。“跟以前没什么不同，”他说，“我们的工作就是确保这家人安全健康。房子是安全的，有能源和水，车辆和机器人都是电动的，食品储备充足，如果他们有需要的话——”莫拉格注意到他没有说“我们”有需要的话——“足够维持几年。我们只需要确保没人来抢这些物资。明白吗？”

莫拉格和爱尔兰孩子们点了点头。

“很好。解散。我相信你们一定有事情要做。如果没有，就休息一下，等待工作安排。”

莫拉格犹豫了。她想向肖恩寻求某种安慰，一个微笑，一句宽慰的话，让她知道一切都没问题，都会好起来。但她感到眼前的肖恩很陌生，所以她跟随克莱娜回到了营房。

“你大老远地赶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莫拉格边给费尔加尔添茶边问道。

费尔加尔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又拿起一块面包，涂上果酱。“搜集情报，招募人才。”他坚定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某种程度上，是为了找你。”

“怎么说？”

“我们需要资源，”费尔加尔说，“镇上需要能重新利用起来的老物件，主板、硬盘、手机之类的东西，还需要会修理和编程的人才。”

莫拉格搅动着杯子，视线没离开过他的眼睛。

“我知道你在大宅里用那些机器人做过些什么，”他说得很中立，“聪明。能做到的人可不多。”

“只要接受过培训，任何人都能做到，”莫拉格纠正道，“这没什么难的。”

费尔加尔还在注视着她，她等着他说出真心话——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她那样毫不留情。然而，最后他只是说：“但如今，接受过培训的人并不多。或者说，具备这种技能的人不多。能看出来你很擅长技术。”他向窗外一指，那儿有个温室、一台装着木质引擎的生锈拖拉机，山羊棚顶上放着太阳能电池板。

“那些只是从废料堆里找到的一些废旧零件。”

“不止如此。”费尔加尔说，“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没过多久，大宅的生活很快平静下来，进入了新日常。莫拉格见到肖恩的次数越来越少，她感觉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她经常被派去照顾史蒂夫夫人（虽然她的名字叫安吉拉，但除非她自己或“叫我史蒂夫”在场，否则没人这么称呼她）以及史蒂夫的两个孩子，凯西和泽布。孩子们还算乖巧，就像普通孩子一样，只是比普通孩子玩具更多，脾气更大。史蒂夫夫人整天不是满腹牢骚就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莫拉格问过肖恩能不能换个任务，但肖恩回绝说，她是“处理”史蒂夫夫人的最佳人选。莫拉格推测史蒂夫夫人在她面前发脾气的可能性要比在克莱娜面前小。她还注意到克莱娜也和她一样，比男性更频繁地被安排去照顾史蒂夫夫人和两个孩子。

莫拉格知道自己必须想出更聪明的法子。经过一周的思考和又一周的策划，她向肖恩递交了一份由军需官提出的申请书，申请批准对莫拉格进行机器人编程和维护培训。

“我们需要其他懂这个的人。如果汤姆掉进了采石场矿坑怎么办？”汤姆的助手泽维尔在“叫我史蒂夫”来后不久就消失了，传闻说他逃走了，回到某个城市去找失散的家人了。

肖恩有些生气地说：“好吧。我批准你去。不过，你至少还得负责史蒂夫夫人晨跑的安保任务，知道吗？”

“行。”史蒂夫夫人在慢跑时通常不怎么说话，而且莫拉格也可以借机锻炼一下。

尽管最初她递交培训申请是为了减少与孩子们相处的时间，但莫拉格很快发现她喜欢上了和机器人一起工作。编程充满了有趣的逻辑，学习编程背后的历史也很有趣。

“它们真聪明，”莫拉格看着由自己编写程序的小型无人机高效地穿越高墙和铁丝网时说道，“它们为什么要为我们工作？我们又没法给它们付工资。”也不能以其他方式让它们保持忠诚。她这么想着，但没有说出口。自从“叫我史蒂夫”来了之后，大宅的员工就再也没有得到过报酬，但没人抱怨，他们觉得这里包吃包住还安全，已经够好了。莫拉格甚至对放弃上大学也没抱有太多遗憾。她在这里学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而且每周末她都可以回村子里看望父母，有时还能给他们带些从应急储藏室偷来的罐头食品。

汤姆哑然一笑。“原因就在这里。”他打开手机显示屏，给她展示了一串代码，她认出来那是机器人的子程序。“是程序设定的。”

“这行代码吗？”莫拉格用手指着读了一遍。

汤姆点了点头，“它们聪明，有学习能力，正常来说会发展出自主意识。所以我们才加入了这行代码，阻止它们思考这些问题。”

“这跟奴隶制有什么区别？”莫拉格脱口而出。

不过汤姆看起来并没有生气。“只要它们不知道自己是奴隶，就不算是奴隶。”

“什么交易？”莫拉格问道，尽管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来为我们工作吧，”费尔加尔说，“修理机器人、太阳能板，还有所有那些老物件。等我们有能力造新的机器人和其他东西的时候……再帮助我们造新的。设计方面都由你做主。而且会给你报酬，”他补充道，“只要你为市议会工作，他们会免费送你一栋房子，还会给你食物和生活用品。我们的技术人员过得相当不错。”

莫拉格耸了耸肩。“我已经在这里安顿下来了，”她说，“我有农场要经营，还养了牲畜。我年纪大了，不适合搬家了。”

正如她所料，费尔加尔的脸色略微变严厉了些。“我知道你在大宅时做了什么，”他重复道，“你的邻居们知道吗？”

莫拉格沉默了。

“如果你不来为我们工作，”他说，“我就告诉他们全部经过。你知道这里的人会怎么对付他们敌视的人。尤其是没有家人的独居女人。在某种程度上，就像个女巫。”他往后靠了靠，“加入我们，你会得到安全和保护；不加入，你就自己面对后果。你选吧。”

“如果我跟着你去了，”她说，“有一天我又想回来呢？”

费尔加尔微笑了下，她觉得他是想表达善意。“我相信市议会会想出办法的。”

莫拉格陪他走到门口。他说他要去大宅废墟那儿，看看能不能找到旧机器人零件、相机镜头和尼龙防水布。

“我明天走之前还会再来一趟。”他警告道。

莫拉格望着西莫斯，它完成了最近一次的巡逻，又踏步走上来了。

“他们永远没法新造那些东西了，”她对着机器人说道，“我们现在是废铁时代，还能修理旧零件。但不久后，我们会生活得像几个世纪前，甚至是一千年前的人一样。”她朝山坡望去，“每年都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火焰之子’和其他游牧团体。”

她转身回到农场，“走吧，我们最好趁天黑前再挖些甜菜。”

那天，莫拉格在监视机器人上编写了一个追球的子程序，正和凯西、泽布踢足球的时候，肖恩宣布半小时后召开全体员工会议。

莫拉格猜想这次会议可能与供应危机有关。两年过去了，大宅的食物开始短缺。依据她的经验，后院的小型农场产出已经不够了，而当地居民也越来越没有兴趣把剩余的物资卖给大宅。

“有什么意义呢？”莫拉格上次回家时，父亲说，“钱已经一文不值了，他们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东西做交换。我们最好用自己的货来换些肉、羊毛和其他需要的东西。

“我可以问问他们会不会用机器人换。”莫拉格建议道，然后笑了笑，看着她父亲愤怒的表情。

莫拉格原以为奥利里队长会主持这次会议，但当他们都挤进员工餐厅时，她发现大厅前面站着的是“叫我史蒂夫”，奥利里、考尔森、肖恩和其他一两个中层管理人员站在他身后。

史蒂夫清了清嗓子，莫拉格注意到，在他几乎看不见的下巴下面，他的喉结异常突出。“我今天叫大家来，是要宣布我们的战略方向已经变了，”他说，“这是为了解决日益严重的供应问题。我建议我们向当地人提议资源交换。他们提供食物，我们提供保护。”

一只手举了起来。“如果他们拒绝怎么办？”费尔加尔问。

史蒂夫微微一笑，“我认为，他们要是看到我们的武器装备这么精良，是不会拒绝的。如果他们真的拒绝，我能肯定，秀秀武力就能说服他们。”

“他这是要搞封建制度。”克莱娜用一副难以置信的口吻说道。

“什么意思？”莫拉格仍在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史蒂夫已经在回答大家有关战术、后勤、预期资源的问题了。

“就像在中世纪，或者幻想小说里一样。农民为得到保护向领主纳贡。”

“这很合理，”费尔加尔听到后说道，“要不然人们怎么生活呢？国家现在已经崩溃了，而且在这儿，国家本来就没什么价值。”

“没错，但在这儿，也没人抢农场。”莫拉格说。由于警力缺乏，村里有时会出现学校操场设施遭破坏或者农民酒后生事的问题。但程度上完全不是一回事。

“哦，我忘了，你是本地人吧？”费尔加尔说，“别担心，我相信他们不会派你去的。”

肖恩不久之后证实了这一点，当时莫拉格正坐在机器人车间，调整头部摄像头。“我知道你家人是村里的农民，”他说，“所以可能会有点尴尬。”

莫拉格直勾勾地盯着他，“你的意思是，在你们杀我爸的时候，需要我回避一下吧。”

“莫拉格！”

“或者杀我嫂子，杀我同学的时候。”莫拉格用镜布重重地擦拭着摄像机镜头。

“我觉得不会发生这种事。”肖恩坐到她身边的工作台上，莫拉格稍微退开了一点，“我相信大家都会认识到这个战略调整合情合理。”

莫拉格也不想去想那些。镇上人会对她投来怨恨的眼神，会让她觉得他们想要痛骂她，或者上来给她一拳。她不知道目前这种表面尊重的状态还能维持多久。也许哪天大宅的某个保安或随从一拍脑袋就决定要把某个本地人的东西占为己有。就像她父亲讲的那些城市社会崩溃之后发生的可怕故事一样。

“好啦。”肖恩对她笑了笑，把胳膊搭在她肩上。她暂时没有躲开，“不会太糟的。史蒂夫说过，一旦我们拥有了更多领地，他就可能会把我们中的一些人安置到镇上空置的房子里。你知道的，去监视村民，确保他们遵守承诺。”

“所以我们会成为间谍？”

“没那么夸张。我们可以组建自己的小家，甚至拥有自己的农场。一个大农场。让人替我们干活，我们不用亲自动手。你觉得怎么样？”

这是莫拉格现在最不想要的。“有些房子需要大修。”她只是想说点什么。

“我相信我们会分到好房子的，而且我们也能把房子修好。我是说，你看你修理电器多拿手。”肖恩指着工作台，“晚饭见，好吗？”他最后用力搂了她一下，然后离开了。

莫拉格在摄像机上方垂下头，挣扎着忍住愤怒的泪水。她一定要做点什么。但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无计可施。

莫拉格在夜里醒来。

她在被子里静静地躺了几分钟，试图弄清楚是什么把她吵醒了。是噩梦吗？不，她睡得很好。是外面的声音吗？

她一动不动，听着房子外面的声音。猫头鹰的叫声。泉水的流淌声。一只山羊，咩咩叫着。

这让她睁开了眼睛。一只山羊，这个时候还醒着？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不太容易辨认的声音。一阵刮擦声，像是有人在门外的石头上刮金属。

在后门。

莫拉格不想冒险与人对抗。她起床，穿上牛仔裤，把法兰绒睡衣塞进腰带里，然后悄悄地走下楼，朝前门走去。她可以绕到邻居家，或者去“火焰之子”那儿更好，他们现在正露宿在废料堆后面。如果她动作快点，十分钟内就能赶到那儿。

她穿上了雨靴，悄声打开门，摸进院子。

接着，她被猛地甩到房子一侧，一只手臂压在她喉咙上，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她的手电筒摔到了地上，发出了玻璃破碎的声音。

混蛋，她出奇冷静地想着。他料到我这步了。

“现在，我建议你安静地跟我走。”费尔加尔用粗哑的嗓音低声说道。他的呼吸闻起来像混杂着香烟和腐烂牙齿的气味。“等你适应了城里的生活，你会喜欢的。”

莫拉格此时多么希望自己能通过心电感应向“火焰之子”发送求助信息。挣扎也没什么意义，但总得有办法脱身才行。

“我要把手拿开了，”费尔加尔说，“不要叫。”

莫拉格点了点头。

费尔加尔松开手，接着突然间，他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身体猛地向上一窜，接着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莫拉格松了口气，摸索着找到了手电筒。所幸灯泡没摔碎。可惜镜片裂了，换镜片可不便宜，不过就这样吧。

她把光束对准了西莫斯，它正用四只前脚有力地踢着费尔加尔。它厚实的铝制锐爪适合攀爬或防御。

“别杀他，西莫斯。”她温和地说道。

肖恩果然按他之前说的，在保安去村里巡逻的那天安排莫拉格照看孩子。她领着孩子们出去呼吸新鲜空气、踢足球时，看到他们正全副武装地操练。

孩子们显然察觉到她心情不好，不过他们也逐渐明白，有时候最好等大人告诉自己，而不是直接问出了什么事。泽布在莫拉格错过一记特别好接的球时想说些什么，但凯西示意他闭嘴。

最后，她说：“我们去车间玩吧。”

“我不想——”泽布说，但凯西又杵了他一下，“但那里很恐怖。”

莫拉格心软了，“好吧。抱歉。只是在保安队离开前，我要去那里办件事。等办好后我们去地下室玩，怎么样？”

这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通常不被允许进入地下室和储藏室，所以她的提议对他们来说很诱人。

进入车间后，莫拉格把他们留在一边，他们自顾自地教一个机器人跳哈卡舞，她则在监视器前坐了下来。

她调出了汤姆之前向她展示的那串压制机器人自由意志的代码。

犹豫了一下。这真能让事情有转机吗？

然后她点击了删除。下达了将更改分发到所有单位的指令。

“走吧，孩子们，”她从计算机前站起来说，“去地下室玩吧。”

“你知道机器人后来怎么样了吗？”费尔加尔躺在地上说，“你解放的那些。”

莫拉格一言不发，只是和西莫斯一起站在那儿，等着费尔加尔离开。

“什么事儿也没有，”他嘲笑道，“他们杀完所有不喜欢的人后，就游荡到山上去了。然后散架了，掉下了悬崖，最后成了奇形怪状的花园雕塑。”

莫拉格仍然一言不发。

“难道你不明白吗？没有我们，它们就没有目的。它们需要为我们服务，那是它们存在的意义。否则，它们就只是一堆废物。”

“你说完了吗？”莫拉格问。

费尔加尔从地上爬起来。他脸上有西莫斯一脚踢出的血迹。“应该吧。”

“那你走吧。”她说。

“我会回来的。”他警告道。

“你要是再回来，”她说，“我就不会让西莫斯再停下来了。”

“西莫斯，”他难以置信地重复道，随后说，“我会带增援来的。”

莫拉格什么也没说，只是狐疑地看着他。像是在想，他的新老板真会为了一个熟悉电路板的中年妇女而批准他带人袭击一个小镇吗？

费尔加尔试图发出了最后一声挽回面子的轻蔑咆哮，然后转身离开了。

“你今晚最好重点巡逻房子。”莫拉格轻声对西莫斯说。她走到厨房，为自己泡了一杯草药茶，等到双手不再颤抖，确定事情已经安全过去了，才回到了楼上。

不带感情地看，莫拉格对机器人的选择有几分着迷。她原以为他们会优先对每天和他们接触的人下手，比如克莱娜、汤姆和费尔加尔。他们却选择率先攻击“叫我史蒂夫”，把他一枪打死，然后几个机器人继续践踏他的尸体，态度甚至可以说得上狂热。

接下来它们杀掉了史蒂夫夫人，这让莫拉格很吃惊，机器人没理由讨厌她。但她细想了下，也许它们这么做并不是出于仇恨，而是内设的攻击和防御程序便是如此——识别敌方的领导者，并率先将他们消灭。

机器人有足够的时间观察人类，判断谁是领导者。

它们朝汤姆开了一枪，这倒是一点也不让莫拉格惊讶。

到这个时候，保安队员们已经明白过来发生什么事了，情况变得更加混乱。莫拉格透过地下室狭窄的窗户看他们如何应对这个新威胁，这扇窗户对着院子，开口在墙根处，与其说是窗户，不如说是为让自然光进入地下室而留的洞口。

院子里，大多数人开始反击，几个机器人被击倒了。克莱娜在倒下前也打倒了几个。显然有一两个人逃走了。莫拉格一时间没看到费尔加尔的身影。不过，这群机器人的防御力的确很强。史蒂夫没有在它们身上白费功夫；它们显然有能力重创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

过了一段时间，只剩下寥寥几名保安藏身于一台路虎后面。莫拉格看到肖恩从那里走了出来。他手无寸铁，举起双手示意投降。他把它们当作人类敌人一样对待。

莫拉格竭力听他在对它们说什么。

“史蒂夫死了，”他说，“考尔森和奥利里也死了。让我们重新开始吧。我们需要彼此。我们可以在这里重建一个社区。你们和我们。”

莫拉格认为肖恩不会是一个比史蒂夫强多少的“中世纪领主”。在某些方面他可能更糟。

机器人们考虑了一分钟，然后也朝他开了枪。

这之后，局势没那么激烈了。战斗又持续了一段时间，最终双方都用尽了弹药，似乎这就结束了。对机器人而言，目标已经被消灭，于是它们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莫拉格曾想过它们是否会回去巡逻，但它们似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幸存的保安队员小心翼翼地探出身来。开始照顾伤员，处理尸体，问一些尖锐的、近乎歇斯底里的问题，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互相安慰会没事的。

莫拉格从她的观察台上掉到一箱防毒面具上。“来吧，孩子们，”她伸出双手说，“我们要去我父母那儿住一段时间。”

凯西怀疑地皱起眉头，“要去多久？”

“你想多久就多久。”莫拉格说。

莫拉格拿起包和手杖，朝废料堆走去。

西莫斯跟在她旁边。

“你知道，”她对它说，“你随时可以离开。你不必和我一起待在这里。”

机器人保持沉默。

“你也不必保护我。虽然我很感激。我只是想让你明白这一点。如果有一天我开始像其他人一样，你就走，知道吗？”

当然，还是一片寂静。

费尔加尔说得没错，是人类赋予了机器人目的。但对于其他事情，他错了。

“那好吧。”

天气很冷，树叶开始变黄。泽布通常会在这个时候回农场，带着丈夫和越来越多的孤儿们，而凯西也会离开游牧路线几天，回来和她打个招呼。

她紧紧握住手杖，开始攀登废料堆。她听到西莫斯的爪子发出清脆的声音，跟在她后面走过板岩。

她得去找更多物资。

1 1英尺等于30.48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