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的科幻翻译出版
作者 姚海军
发表于 2024年11月

一、第一部科幻译作

晚清到民国这段时间,是中国从封建制度向现代国家制度的过渡期。正是在那样那动荡的时局下,科幻小说被译介到中国。

那么,哪部作品才是我国第一部科幻译作呢?

比较普遍的一种观点认为,此荣耀当归1900年经世文社刊行、薛绍徽(1866--1911)和陈寿彭(1855--?)合译的法国著名科幻作家房朱力士①(现译儒勒·凡尔纳)的代表作《八十日环游记》(现译《八十天环游地球》)。薛绍徽是晚清著名的诗人、翻译家,曾参与创办我国第一所自办女校,14岁即因冒充兄长参加诗赛名动榕城②,而陈寿彭是我国近代著名外交家、翻译家陈季同之弟,精通英语、拉丁语,亦有《新译中国江海险要图志》等多部译著留世。

《八十日环游记》首版只标“薛绍徽著”,再版时署名才改为“逸如口译,秀玉笔述”。秀玉是薛绍徽的字,逸如则是她丈夫陈寿彭的字。此书1906年由小说林社再版时,译者进一步明确为“陈逸如、薛绍徽译”,因此这本书实际应为他们夫妇共同完成。

陈寿彭在为《八十日环游记》撰写的序言中讲述了夫妻二人翻译此书的缘起,说他带秀玉旅行途中,看到秀玉见什么都觉新奇,便跟她细细讲起他所读过的法人房朱力士的这本书,并介绍说该书由英人桃尔、邓浮士英译,盛赞其广纳地理、人文、科学知识,远非寻常小说可比。秀玉为之吸引,提笔一一记之,于是就有了这本书。

顺便提一句,薛绍徽近年在翻译学界引发关注,她可能是我国最早的女翻译家。因她精通诗文又严谨认真,《八十日环游记》的译文可称信而雅的典范。

陈寿彭曾游学日本、欧洲,见识自远非常人可比。凡尔纳被誉为科幻小说之父,他作品中的新知与幻想,以及自由冒险之精神,正是那个时代国人所缺乏的,因此《八十日环游记》中译本的出版可以说是时代需求的一种映射。

关于我国第一部科幻译作的桂冠,还有一种观点认为当属1891年英国传教士李提摩太翻译的爱德华·贝拉米的《回头看纪略》(现译《回顾:公元2000--1997》)。这部小说最初连载于《万国公报》第三十五号(1891年12月)至第三十九号(1892年4月),未标注译者名。1898年改书名《百年一觉》,标“李提摩太译”,由上海广学会出版单行本。这个广学会原为上海同文书会,来自英国的传教士李提摩太是总干事。据说梁启超也曾在广学会任职。《回头看纪略》是社会乌托邦小说,更被很多学者视为“采用虚构框架的一部伟大经济学论著”。是否认可它为我国第一部科幻译作,就取决于你如何定义科幻小说了。

《回头看纪略》原版小说出版于1888年,在英美畅销百万册。三年后即有中译本,也可看出这部书的流行程度和影响力。李提摩太的译本实际上只是个缩译本,舍弃了很多内容。1905年,中国商务印书馆重译此书全本,更名为《回头看》,列入著名的“说部丛书”出版,并数次再版。只是奇怪的是该书版权页标注的原著者是“美国威士”,不知何故。

  • 凡尔纳热

显而易见,儒勒·凡尔纳在晚清即深受国人喜爱。《八十日环游记》出版后不久,就有三位非常有名的人物开始翻译他的小说,并于1903年同年出版。

其一是天笑生,所译作品为《铁世界》(标原著者为“法国迦尔威尼”,文明书局,现译《印度贵妇的五亿法郎》)。天笑生即是大名鼎鼎的包天笑(1876--1973),为晚清著名报人、编辑家、小说家和翻译家,一生翻译的长、短篇小说多达80余部,其中科幻远不止《铁世界》这一部。

《铁世界》正文前有《译者赘言》,称这部《铁世界》由日人森田思轩译本转译而来,在高度评价科幻小说的同时,更列举科幻小说的种种神奇预言,“科学小说者,文明世界之先导也。世有不喜科学书而未有不喜科学小说者。则其输入文明思想最为敏捷,且其种因获果。先有氏所著之《海底两万里》,而今日英国学士有海底潜行船之制矣;先有氏所著之《空中飞行艇》,而巴黎学士有驾空中飞船而横渡大西洋者矣;即如本书所载毒瓦斯炮弹,而明年英国陆军省有买美人之毒弹者矣……凡斯种种不胜枚举。呜乎,我读迦尔威尼之科学小说,我觉九万里之大圜小,我恨二十世纪之进步迟。”今日读这段文字,仍可感受到科幻小说给译者带来的强烈震撼。

天笑生这段议论中提到两部科幻小说,其中《海底两万里》也是凡尔纳的作品。这部凡尔纳的代表作在1902年就有了中文版(刊于《新小说》第1号,标“英国萧鲁士原著,南海卢藉东译意、东越红溪生润文”),系由日译本转译。法国凡尔纳成了英国萧鲁士正是转译造成的讹误。《新小说》只刊出了《海底两万里》的前21章,并未刊完。

其二是饮冰子和披发生,合译作品为《十五小豪杰》(标原著者“法国焦士威尔奴”,广智书局,1903,现译《两年的假期》),饮冰子就是中国近代思想家、戊戌变法领袖之一的梁启超,他是中国近代维新派代表人物,同时也是一位翻译家。在《十五小豪杰》之前,即有译作《佳人奇遇记》广为流传。而披发生则是梁启超的嫡传弟子,康门十三太保之一。披发生的译著包括冒险小说《离魂病》等。

自有译事起,译法便是一个容易引发争论的问题。梁启超与严复之间就爆发争论,且影响深远。而正是这部译作,成为后人所指那种过于脱离原文的所谓“豪杰译”的源头,与薛、陈之译法大为不同,乃意译流派之极端。

其实梁启超对这篇译文是颇为得意的,他在该译作第一章译后记中说:“今吾此译,又纯以中国说部体段代之,然自信不负森田。果尔,则此编虽令焦士威尔奴复读之,当不谓其唐突西子耶。”这里所说的“森田”,即是此作和《铁世界》共同的日文译者森田思轩;“焦士威尔奴”即为儒勒·凡尔纳。

该书标“少年中国之少年重译”,少年中国之少年属梁启超自称。笔名中叠用“少年”,可见梁氏对国家未来期望之重。这里的“重译”不是指之前已有中译、此为二次翻译,应该是指根据日文翻译之意。

《十五小豪杰》在出版单行本之前,曾在《新民丛报》1902年第2号至1903年第24号连载,标“法国焦士威尔奴著,少年中国之少年重译”,所获评价甚高。

《十五小豪杰》的梁译本实际上还出了一版线装本,但笔者手上的这本未见版权页,询友人藏本,亦未见版权页,故不确定其出版时间在广智书局版之前还是之后。

其三是周树人,所译之作为《月界旅行》(现译《从地球到月球》),同样是经由日译本转译。这本书的版权页并未标注译者名,仅笼统标注为中国教育普及社译,可能是因为当时22岁的周树人还没有后来鲁迅那么大的名气。但年轻的周树人为这部译作撰写的《月界旅行辩言》,后来却成为科幻理论史上非常重要的一篇文章,其文不仅盛赞科幻小说,一句“导中国人群以进行,必自科学小说始”更是振聋发聩。应该说,科幻小说一度被周树人视为改良国民思想的重要工具。前两年和业界诸友谈及鲁迅对待科幻小说的态度,有人提出一个颇耐人寻味的问题:鲁迅早年译有不止一部科幻小说,为什么后来却不提科幻了呢?撰写这篇文章的时侯,这个问题还不时冒出来。我想读者诸君一定也很想知道答案。

有趣的是,《月界旅行》的版权页将原著者儒勒·凡尔纳标注为“美国培伦”,也是转译导致的错误。

《铁世界》《十五小豪杰》《月界旅行》都是通过日译本转译的,这并非偶然。当时中国,精通外语的人并不多。哪些作品被译成中文,与译者掌握的语种密切相关。日本是晚清维新学习的榜样,是中国留学生的主要聚集地,所以很多翻译作品都经由日译本转译,这也是当时中日两国国势兴衰的一个侧影。

民国之前译介的凡尔纳作品,除前文提及的多部外,代表性的还有《无名之英雄》《秘密使者》《秘密海岛》《地底旅行》等。

《无名之英雄》于1904年由小说林社分上中下三册出版,标“法国迦尔威尼原著”,译文亦出自天笑生之手,后数次再版;《秘密使者》同样在1904年由小说林社出版,标“法国迦尔威尼原著”,译者同样是天笑生,可见天笑生之高产和对凡尔纳的喜爱。1904年商务印书馆也出版了一部凡尔纳的小说——《环游月球》,标“法国焦奴士威尔士著”。此书的内容实际包含了《从地球到月球》及其续书《环绕月球》,译者不明,也是多次再版。1905年小说林社又出版了《秘密海岛》,标“法国焦士威奴著,奚若译”。1903年周树人在《浙江潮》杂志刊出《地底旅行》,1960年又由启新书局出版单行本,标“威男著,之江索士译”……晚清凡尔纳小说中译本远不止这些,凡尔纳的热度由此可见一斑。

  • 押川春浪

日本成为科幻小说译介中转站也带动了日本科幻的中译,晚清译介最多的作家当数押川春浪。

押川春浪(1876--1914)是日本的通俗小说家,本名押川方义,毕业于东京专业学校(现早稻田大学),就读期间就发表科幻冒险小说《海底军舰》,曾担任《冒险世界》杂志主笔,创办《武侠世界》杂志,发表大量冒险小说,在当时日本拥有大量读者。据学者陈平原在《二十世纪中国小说史》中的统计,1896--1916年中译本数量最多的作家排名中,押川春浪位列第五位(排在他前面的依次是柯南·道尔、哈葛德、凡尔纳和大仲马)。

1903年,明权社出版了押川春浪科幻小说的第一个中译本。这部名为《空中飞艇》的作品的译者为海天独啸子,生平不详,不仅翻译科幻小说,还是晚清著名科幻小说《女娲石》的作者。谈及为何译介科幻小说,他在书首的“弁言”中这样写道:“我国今日输入西欧之学潮,新书新籍翻译印刷者汗牛充栋,苟欲其事半功倍、全国普及乎?请自科学小说始。”

1904年,群学社出版了押川春浪的另一部科幻小说《千年后之世界》。这部描写远未来灾难的作品,译者又是多产译家天笑生。

紧接着,我国科幻史上的又一个重要人物徐念慈出场。他在1904年至1905年用“东海觉我”的笔名译出了押川春浪的代表作《新舞台》。徐念慈(1875--1908),原名蒸乂,通英文、日文,为晚清著名翻译家,曾担任晚清四大小说名刊《小说林》的编辑,翻译的科幻小说除《千年后之世界》,还有《黑行星》《新法螺》等。值得一提的是,他还创作有科幻小说《新法螺先生谭》。

1906年,商务印书馆“说部丛书”出版了押川春浪的《秘密电光艇》,这也是押川春浪的科幻代表作,后于1913年再版。

押川春浪生命虽然短暂,却颇为多产,科幻只是他小说创作的一部分,他的创作主要集中在冒险小说上,所以晚清对他小说的译介自然也不限于科幻。在民国之前的十年间,押川春浪的非科幻小说在中国出版得更多,包括《银山女王》(黄摩西译,小说林社,1905)、《大魔窟》(吴弱男译,小说林社,1906)等。除了单行本,当时的杂志上也经常可以见到押川春浪的小说。

可以说,正是这些译介,催发了中国原创科幻最初的萌芽。

①本文中房朱力士、迦尔威尼、焦士威尔奴、焦奴士威尔士、焦士威奴等译名均指儒勒·凡尔纳,译名不统一是当时的普遍情况。

②福建省福州市。

本文刊登于《科幻世界·译文版》2024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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