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格+
作者 [美] 亨利·库特纳 翻译 / 南瓜
发表于 2024年11月

亨利·库特纳(1915-1958)是美国科幻、奇幻、恐怖小说家,是洛夫克拉夫特笔友圈的一员,和洛夫克拉夫特共同打造了克苏鲁世界。他不但为克苏鲁神话贡献了八篇精彩故事,连克苏鲁爱好者耳熟能详的“旧日支配者”也出自他的笔下。他在科幻方面也是硕果累累,被雷·布拉德伯里尊为大师。譬如本篇故事,不但情节生动紧凑,其中的一些科幻元素,即便如今读来,依旧令人浮想联翩,深感脑洞之大。

加利格又一次陷入了困境。错不在他;都怪加利格+,那个极其成功的——只要他醉得极其厉害——的另一个自己。

透过窗户,加利格醉眼蒙眬地眺望原本是他家后院的地方,感觉自己的胃伴着恶心掉进了那边那个荒唐的、本不该有的地洞里。地洞很大,很深——深到几乎能容纳加利格那略显巨大的宿醉。

不过也不尽然。加利格思索着要不要看看日历,最后决定还是算了。他感觉那顿胡吃海喝已经过去了好几千年。哪怕以他这样的饥渴,他这样的能耐,这也算得上是一场痛饮了。

“痛饮。”加利格哀叹着,爬向沙发,倒在了上面。“‘胡喝海灌’这个词表达得更准确一些。‘痛饮1’的发音让我想起消防车和轮船的汽笛声,反正我脑子里乌泱泱地一直响个没完。”他有气无力地伸手去够酒器的虹吸管,又犹豫一下,跟胃短暂交流。

加利格:要不然,就来一小杯?

胃:你再想想!

加利格:以酒醒酒——

胃:喔——喔——喔!

加利格:别这样!我得喝一杯!我的后院不见了。

胃:帮不了你。

门忽然打开,进来一台机器人。它的透明罩板下面,轮子、齿轮、小装置飞快地运转。加利格瞅了一眼,闭上眼睛,破口大骂。

“滚出去,”他咆哮道,“我真是倒了血霉才造你出来。你那旋来转去的肚子简直烦得要命!”

“你毫无审美。”机器人的声音有些受伤,“行了,我给你拿了点啤酒。”

“哼——呣!”加利格从机器人手里接过塑料酒泡,饥渴地喝了起来。清凉的猫薄荷味道刺激着喉咙,令他精神一振。“噢——”他坐起身来,“感觉好些啦。虽然不多,不过——”

“要不要来一剂硫胺素?”

“我对这玩意儿过敏,”加利格沮丧地说,“活该我口渴。呣——!”他看了眼酒器,“或许……”

“外面有个警察找你。”

“有个啥?”

“警察。已经转悠了好一阵儿。”

“噢。”加利格说。他盯着敞开的窗户旁边一处角落,“那是什么?”看起来像是某种奇特的机器。加利格迷惑地打量着,眼神充满兴趣,又带着一丝惊奇。毫无疑问,这该死的东西是他自个儿造的。他这种发挥不稳定的科学家,只能靠这种方式工作。他从未接受任何技术培训,但因为某些古怪原因,老天爷给他的潜意识赐了些许天赋。加利格这人呢,清醒的时候倒是普普通通的,虽然行为古怪,还经常喝醉。一旦恶魔般的潜意识占据大脑,那就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了。正是在类似的一次喝酒狂欢过后,他造了眼前这台机器人,后面又花费好几个星期的时间试图搞明白这玩意儿的基本用途。结果呢,它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处,但加利格还是留下了这机器人,尽管它的爱好令人抓狂:它喜欢四处寻觅镜子,对着镜子摆各种毫无意义的姿势,欣赏自己的金属内脏。

我又这么干了。加利格想。他提高声调道:“再来点啤酒,笨蛋。赶紧。”他舒展着瘦长的身板,走到那机器跟前,好奇地研究起来。机器并未运转。透过打开的窗口,几条灰白柔软的线缆伸了出去,粗细跟拇指差不多;它们顺着原本应该是后院的深坑边缘往下伸了一两英尺1距离。它们的末端——哼呣!加利格提起一根查看:它们的末端是包着金属的中空开孔。真怪。

这台机器全长约为两码2,看着像一堆会动的垃圾:加利格就喜欢东拼西凑。要是找不着合适的连接件,他会薅身边的部件来凑合——也许是纽扣钩,又或者衣架。这就意味着,对已经组装好的机器做定性分析,绝非易事。比如说,那只心满意足地依偎着古董松饼饼铛,身上缠满铁丝的纤维小鸭子,是起什么作用的?

“简直有点儿癫,”加利格思索道,“不过,这次似乎终于没有沾上麻烦。酒呢?”

机器人正站在镜子前,着迷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酒?噢,这儿呢。我只是偷个闲,欣赏自己一眼。”

加利格冲机器人讲了句粗话,还是接过了塑料酒泡。他眨巴着眼睛看向窗边那小玩意儿,瘦巴巴的长脸迷惑得皱成一团。最终产品——

这些绳索状的空心管子是从垃圾桶改装的给料箱里伸出来的。它如今被封死了,不过有一根鹅颈管连接着给料箱与一台小小的可转换式发电机(大概)。“不对,”加利格想,“发电机都挺大的,对不对?哎,我要是受过技术培训就好了。我要怎么才能搞明白这玩意儿?”

还有许多别的部件,包括一只方形的灰色金属储物柜——加利格暂时转了念头,试图通过容积来推测里边的内容。他估算的容积为486立方英尺:显然不对,毕竟这柜子本身的体积也才18×18×18英寸3。

柜门是关着的。加利格将它放在一边,继续徒劳的调查活动。还有更多搞不懂的小装置。最末端是一只轮子,轮毂带着凹槽,直径四英寸。

“最终产品——是啥?喂,那喀索斯4。”

“我不叫那喀索斯。”机器人斥道。

“看见你就够了,谁想记你的名字!”加利格咆哮道,“再说了,机器可不需要名字。快过来。”

“怎么的?”

“这是什么?”

“一台机器,”机器人回道,“但绝对没我可爱。”

“我只希望它比你有用。它有什么功能?”

“它会吃土。”

“哦,原来我后院里的洞是这么来的。”

“没有后院了。”机器人准确地指出。

“当然有。”

“‘后院’这种事物,”机器人乱七八糟地引用托马斯·沃尔夫1的句子,“它不单是后院,还包含后院的反面。它是后院和没有后院在空间里的交汇。后院是有限的、不可延展的泥土,它以自身的否定确立了这一事实。”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加利格问道,还真的有些想知道答案。

“是的。”

“行吧。唔,努力别在你的话里边提到泥土。我想知道的是,我为什么要造这台机器。”

“你问我?我被你关机了许多天——事实上是好几个星期。”

“噢,好吧。我想起来了。因为你一大早占着镜子搔首弄姿,不肯走开让我刮胡子。”

“事关艺术完整性。我这张功能性的脸所具备的一处处平面2,远比你的更加连贯和引人注目。”

“听好了,那喀索斯,”加利格尽量压抑着怒火,“我努力想搞明白一些事情。你那该死的功能性大脑具备的一处处平面能听明白吗?”

“当然,”那喀索斯语气冰冷,“我帮不了你。今早上你给我开了机,然后醉得睡着了。那时机器已经造好,但没有运转。我打扫了屋子,还在你习惯性地宿醉醒来后,好心给你拿来了啤酒。”

“那就好心地再给我拿点儿,外加闭嘴。”

“警察怎么办?”

“哦,我把他给忘了。唔……我猜我最好见见。”

那喀索斯脚步轻盈地走了。加利格打了个寒战,走去窗边,看着外面那个荒谬的大坑。咋回事儿?怎么搞出来的?他绞尽脑汁。毫无疑问,没用。他的潜意识知道答案,却被紧紧锁住了。无论如何,要是没点儿好理由,他(应该?)不可能造那机器。他的潜意识拥有一种奇特而扭曲的逻辑。那喀索斯一开始的设计方向其实是超级啤酒开罐器来着。

一名穿着整洁警服、肌肉发达的年轻人跟着机器人进了屋。“加利格先生?”他问。

“啊。”

“加洛韦·加利格先生?”

“答案依旧是,啊。有何贵干?”

“你的传票。”警察说。他递给加利格一张折起来的纸。

错综复杂的法律术语让加利格压根儿摸不着头脑。“戴尔·霍珀是谁?”他问,“听都没听过。”

“我上哪儿知道去,”那警察嘟哝道,“传票已经送你手上了,别的事儿我管不着。”

他走掉了。加利格盯着那张纸看,无果。

左右没事可干,他最后用电视装置联系了一名律师,又联系上法律记录局,查到了霍珀的律师:是个叫崔奇的人,职位是企业法务。崔奇有一帮子秘书负责接听电话,但通过一系列的威逼利诱、痛骂恳求,加利格终究还是直接联系到了这位大人物。

屏幕里的崔奇头发灰白,又干又瘦,留着一撇小胡子。他的声音很尖厉。

“加利格先生?什么事?”

加利格说道:“听着,我刚收到一张传票。”

“噢,已经收到了吗?不错。”

“不错?你什么意思?到底怎么一回事,我是真的没闹明白。”

“是吗?”崔奇有些半信半疑,“或许我可以帮你回忆回忆。我的委托人与人为善,不打算起诉你诽谤、威胁人身伤害,或者殴打及侵犯人身权利。他只想拿回他的钱——或者其他等价品。”

加利格合上眼睛,身子抖了一抖,“他——他这么说的?我……呃……我诽谤他?”

崔奇指着一份厚重的卷宗,读道:“你称他为‘走鸭子步的蟑螂’‘臭烘烘的尼安德特人’,还用了近似‘绿茶婊’或者‘红酒鸭’的字眼,而这两个词都是蔑称。你甚至还踢了他。”

“什么时候的事?”加利格声音变小了。

“三天前。”

“还——还扯上了钱?”

“一千信用点,他预付给你的。”

“预付来干吗?”

“预付来让你完成他的委托。具体细节我不知道。总而言之,你非但没有完成委托,还拒绝归还钱款。”

“噢。霍珀到底是谁?”

“戴尔·霍珀,霍珀集团的创办者及掌舵人。不过,我想这些你都知道。加利格先生,我们法庭上见。另外,请容我告辞,我很忙。今天还有桩案子由我担任控方,而我认为被告会被判处长期监禁。”

“他干吗了?”加利格的声音愈发微弱。

“单纯的殴打袭击案而已,”崔奇说,“再见。”

屏幕上的面孔不见了。加利格一巴掌拍上脑门,叫喊着要酒喝。他走到桌前,吮吸着带内置制冷剂的塑料酒泡,心绪重重地查看邮件。啥也没有。毫无线索。

一千信用点。他不记得收到过这笔钱。或许现金账簿有记载——

确实有。几周前的日期下面记载着:

收讫D.H.——公账——预付——1000信用点

收讫J.W.——公账——预付——1500信用点

收讫肥仔 ——公账——预付——800信用点

三千三百信用点!可银行存折的余额对不上。它只显示支取七百信用点,剩余差不多一千五百。

加利格呻吟一声,又在书桌上摸索。他在一本记事本下面找到一封之前漏掉的信,里边装着股票凭证——普通股和优先股都有——是一家名为设备无限公司的。随附的信上称,已确认收到四千信用点,因而按要求将股票寄给了加洛韦·加利格先生——

“简直糟蹋。”加利格说道。他大口灌着啤酒,脑海里思绪万千。麻烦事儿真是一桩接一桩。D.H.(戴尔·霍珀)付给他一千信用点,让他做什么事情。某个缩写为J.W.的出于类似目的给了他一千五百信用点。肥仔只出了八百,小气鬼。

为什么?

只有加利格那疯癫癫的潜意识知道。这个无比机灵的人格巧妙地安排了交易,又收下费用,榨干加利格的个人账户——榨得干干净净——买了设备无限公司的股票。哈!

加利格再度打开电视装置,不一会儿便用电波联系上他的经纪人。

“阿尼?”

“你好,加利格,”阿尼抬头看向他桌上的电视板,“有什么事吗?”

“有事。我要死了。听着,我最近是不是买了股票?”

“是的。买了设备公司——设备无限公司。”

“我想卖掉。我需要赶紧变现。”

“稍等。”阿尼按了一堆按钮。加利格知道,阿尼的墙上肯定刷出了一堆实时的报价信息。

“如何?”

“没戏。跌到没底儿。四人询价,无人出价。”

“我在哪个价位买的?”

“二十。”

加利格惨叫得像一条受伤的狼,“二十?你也没拦着我?”

“我劝过你,”阿尼疲惫地说,“跟你说了股价在暴跌。因为一项建筑业务还是什么的延误了——我也不是很清楚。可你说,你有内幕消息。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把我脑子给揍出来。”加利格说,“行吧,随便了,说啥都没救。我还有别的股票吗?”

“一百股火星淘金。”

“现价多少?”

“全清仓能给你换来二十五信用点。”

“吹号做什么?1”加利格喃喃道。

“哈?”

“害怕要看的事——”

“我知道了,”阿尼高兴地说,“《丹尼·笛福》嘛。”

“是啊,”加利格赞同道,“《丹尼·笛福》。在我的葬礼上朗诵它吧,伙计。”他关闭电波。

神魔在上,他为了个啥要去买设备无限的股票?

他到底答应了霍珀集团的戴尔·霍珀什么事?

J.W.(一千五百信用点)和肥仔(八百信用点)究竟是谁?

他的后院里为啥有个窟窿?

他的潜意识干吗造那台该死的机器,造来干吗?

他摁下电视装置上的目录按钮,旋转拨号盘,直至找到霍珀企业,然后拨打号码。

“我要见霍珀先生。”

“您贵姓?”

“加利格。”

“请联系我们的律师崔奇先生。”

“联系过了,”加利格说,“听我——”

“霍珀先生在忙。”

“告诉他,”加利格激动地说道,“我有他想要的东西。”

这招管用。壮如公牛,一头浓密灰发、鼻子形似鸟喙的霍珀先生现身,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他一抬下巴,冲着屏幕咆哮道:“加利格?我恨不得把你——”他突然变了腔调,“你联系过崔奇,是吧?我原以为这就足够了。你知道我可以送你去蹲班房,对不对?”

“唔,或许——”

“或许个屁!你以为每一个给我干活的疯子发明家我都会亲自接见吗?要不是有人一再告诉我说,你是这一行最棒的,我早把强制令拍你脸上了!”

发明家?

“其实,”加利格语气温和地起头,“我病了——”

“放你的狗臭屁!”霍珀粗鲁地回敬道,“你明明是醉到像摊烂泥。我掏钱不是雇人来喝酒的。那一千信用点只是报酬的一部分,另外还有九千的尾款,可别说你忘了?”

“什……啥,没,没忘。呃……九千?”

“包括加急的奖金。算你走运,奖金依旧会算给你。只过了几个星期而已。另外,算你命大,你把活儿干成了。我已经看好了几个厂家。探场的也在全国跑,物色好的地点。它能不能用在小场地上,加利格?想要细水长流,我们还是得靠小场地,而非大剧院。”

“这个……”加利格有些局促,“呃——”

“在你那儿吧?我马上来看看。”

“等等!你让我再修改修改——”

“我只需要想法,”霍珀说,“想法让我满意了,剩下的都是小事。我会联络崔奇,让他撤销传唤。一会儿见。”

他消失了。

加利格高喊着要啤酒。“再来把剃刀,”随着那喀索斯啪哒啪哒往外走,他补充道,“我要割了我的喉咙。”

“为什么?”机器人问。

“好逗你开心,还能为什么?赶紧拿酒来。”

那喀索斯拿来一只塑料酒泡。“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沮丧,”他说道,“不如在我的美貌中沉浸与狂喜吧?”

“我宁愿选剃刀,”加利格阴郁地说,“比你的美貌好多了。总共三个客户,其中两个是谁被我忘得干干净净,委托我做什么事我也不记得了。哈!”

那喀索斯沉思起来。“试试归纳法吧,”他建议道,“那台机器——”

“机器怎么了?”

“唔,每次接到委托,你会喝个烂醉,让潜意识接管身体,完成你的工作。然后你就清醒了。毫无疑问,这次也是同样的情况。机器是你造的,对不对?”

“是倒是,”加利格说,“造给哪个客户的呢?我连它能干吗都不知道。”

“你试试看不就明白了。”

“噢。我确实该试试。今早上真是犯蠢了。”

“你一直都蠢,”那喀索斯说,“还很丑。越是观察完美可爱的自己,我越是觉得人类好可怜。”

“哦,闭嘴。”加利格恼怒道,感觉跟机器人争论纯属白费工夫。他走去那台令人费解的机器跟前,再度研究起来。脑子里毫无涟漪。

他找着个开关,摁了下去。机器开始演唱《圣詹姆斯医院》1。

——去那儿见我的宝贝

她躺在大理石台上——

“要我说,”加利格自暴自弃地说道,“这是有人要我发明一台留声机。”

“等等,”那喀索斯指点道,“你看窗户那儿。”

“窗户。行吧。怎么了?什——”加利格挂在窗台上,呼吸急促。他感觉膝盖不听使唤,软绵绵的。当然了,他早该料到这种状况才对。

机器里探出的那些管子伸缩自如,令人难以置信。它们伸进了那深达三十英尺的坑底,仿佛飞舞的吸尘器一样转着不规则的圈。它们移动得如此之快,乃至加利格只能看见残影。这场面活像是美杜莎罹患圣维托舞蹈症2,又将病症传染给了她的蛇发。

“瞧它们挥来舞去的样,”那喀索斯沉思着,沉甸甸地靠在加利格身上,“我猜这就是大洞的成因:它们在吞吃泥土。”

“好吧,”科学家赞同道,身子退了回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泥土——呣……原材料。”他看向机器,后者正在纵情高歌:

——这世界随她觅

好男人如我不再有。

“电气连接,”加利格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好奇地瞪大了一只眼睛,“未加工的泥土会进入那边的一次性垃圾桶。然后呢?电子轰击?质子、中子、正电子——我要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就好了。”他幽怨地说道,“要是我念过大学就好了!”

“正电子是——”

“别告诉我,”加利格恳求道,“我只是听不懂语义。我知道什么是正电子,好吧?我就是搞不清它叫什么。我只知道它的意图和含义,而这种含义怎么也没法用语言来表达。”

“可外延含义就能表达。”那喀索斯指出。

“办不到。正如蛋头先生1所说,‘问题在于,谁才是主人。’就我而言,语言才是主人。这些该死的东西让我害怕。我根本搞不懂它们的外延含义2。”

“太蠢了,”机器人说,“正电子的外延含义无比清晰。”

“那只是你觉得。这个词的概念在我听来,就是一群长着鱼尾巴跟绿胡须的小男孩。之所以我永远搞不明白我的潜意识在干什么,这就是原因。我必须使用数理逻辑,而数理……哦,得了,”加利格咆哮道,“我到底哪根筋不对,要和你争论语义学?”

“是你起的头。”那喀索斯说。加利格瞪了机器人一眼,回到那台神秘机器旁边。它依旧一边吃着土,一边唱《圣詹姆斯医院》。

“我很好奇,它为什么要唱这个?”

“你一喝醉就会唱这歌,不是么?尤其在厕所里。”

“这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加利格没好气地说。他研究着机器:它平稳快速地运行着,散发出一定的热量,另外还有什么东西在冒烟。加利格发现一个润滑阀门,便抓过一只油壶,对着喷了几下。烟雾与隐约的焦味消失了。

“啥产出都没有。”困惑地思索了好一会儿之后,加利格说道。

“那里呢?”机器人指了指。

加利格查看了正飞速转动的槽轮。槽轮正上方有一根外皮光滑的圆柱形管子,上面有一个小圆孔。不过,孔里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出来。

“关掉开关。”加利格说,那喀索斯照做。阀门“啪”的一声关闭,槽轮停止转动。其他活动也当即停止。音乐声没了。伸出窗户的触手不再挥舞,缩回未激活时的正常长度。

“好吧,看来显然没有最终产品。”加利格说道,“它吞吃泥巴,然后彻底消化掉。荒唐。”

“荒唐?”

“是的。泥土含有各种元素。氧,氮——纽约的地下有花岗岩,所以还有铝、钠、硅等各种东西。哪种物理化学变化都解释不了眼下这情况。”

“你的意思是,应该有东西从机器里出来?”

“没错,”加利格说,“总而言之,就是如此。真要这样,我都能好过些。哪怕出来点泥浆也行啊。”

“有音乐出来,”那喀索斯指出,“倘若你真觉得那种鬼哭狼嚎算是音乐的话。”

“我死也不愿意将如此令人反感的想法纳入考虑,”科学家坚定否认道,“我承认,我的潜意识有点疯,可它疯得很有逻辑。就算能办到,它也不会造一台将泥土转换为音乐的机器。”

“可这机器也没其他功能啊,对不对?”

“是啊。哎。呣……不知道霍珀要我给他造的是什么。他老提到工厂和观众。”

“他一会儿就来,”那喀索斯说,“问他呗。”

加利格懒得回答。他本想再来点啤酒,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用酒器给自己调了一杯混了几种利口酒的提神饮料。之后,他哭丧着脸坐在一台贴着显眼的“怪物”标签的发电机上。他显然是觉得不舒服,又坐到名为“泡泡”的那台小一点的发电机上。

加利格一直觉得“泡泡”坐着更安逸。

提神饮料润滑了他的大脑,酒雾让他的思绪渐渐迷蒙。一台没有最终产品的机器——泥土化作乌有。呣……物质不可能像蹦进魔术师礼帽的兔子一样凭空消失。它总得有个去处。能源?

显然不是。机器并未制造能源。恰恰相反,电线和插座证明,它需要外部电力才能运行。

那么——那么啥?

换个角度试试。加利格的潜意识,也就是加利格+,出于某种合乎逻辑的缘由造了这台设备。而这个缘由为他换来三千三百信用点。这笔钱由三个人分别支付,用来制造(或许是)三种不同的东西。

这台机器是给哪一个的?

把它当成等式看待。设三位客户为a、b、c。机器的用途——而非机器本身,毋庸置疑——设为x。那么a(或)b(或)c等于x。

不见得。a并不代表戴尔·霍珀;它代表他的需求。逻辑上而言,他的需求必然便是机器的用途。

那位神秘的J.W.乃至同样神秘的肥仔,都是同样的道理。

嗯,肥仔的神秘色彩要少一些。真假不论,加利格姑且算是有点头绪。

若J.W.代表b,那肥仔便是c加上肥肉。设肥肉为t,你会得到什么?

口渴。

加利格一边灌下更多的啤酒,一边妨碍那喀索斯对着镜子臭美。他用脚后跟敲着“泡泡”,一缕黑发盖在愁云惨淡的脸上,稀稀拉拉地挡住了眼睛。

监狱?

噢!不不,某处肯定还有别的答案。比如说设备无限股票。加利格+为何要在这公司不景气的时候购买四千信用点的股票?

若是他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能有点帮助。毕竟,加利格+从不做无用功。话又说回来,这个设备无限公司是干啥的?

他尝试查阅电视装置的曼哈顿名人录。走运的是,设备无限公司是一家本土企业,在曼哈顿设有办事处。一则整版广告映入眼帘。

设备无限

我们包罗万象!

雷德 5-1400-M

好吧,加利格得到了公司的视频通讯号码,倒也不错。正当他呼叫雷德时,门铃突然叫唤起来,大为光火的那喀索斯惜别镜子,跑去应门。不一会儿,他带着野牛一样的霍珀先生回来了。

“这么久才来,不好意思。”霍珀的声音中气十足,“司机闯了红灯,害我们被一个警察拦下。我痛骂了他一顿。”

“骂司机?”

“警察。行了,东西在哪儿?”

加利格抿紧嘴唇。加利格+当真踢了这个山一样壮实的人的屁股?真是想都不敢想。

他指着窗户,“那儿。”他有没有弄错?定了吃土机器的,是霍珀吗?

大块头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疑惑地扫了加利格一眼,随后走去那设备前,四下打量起来。他瞥了窗外一眼,似乎不怎么在意那边的状况;他反而收回视线,带着迷惑与不悦看向加利格。

“你指的是这个?运用了全新的原理,是吧?那就一定是了。

本文刊登于《科幻世界·译文版》2024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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