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洗部”(又译洗衣房)是英国作家查尔斯·斯特罗斯最引以为傲的系列作品。它由多部长篇、短篇、中篇组成,经过多年积累,斩获了2019年雨果奖最佳系列小说。在这些共享主要人物、共享世界观的故事中,始终存在一个绕不开的核心设定:解析恶魔学。通过这门学科,清洗部的特工们能将各类上古魔法改装成高科技武器,用以对抗超自然生物。下面这篇故事更是祭出了人们熟知的蛇发女妖美杜莎,用远古神话来碰撞计算机科学。
“清洗部”系列诞生于2004年,第二年便凭着这篇《混凝土丛林》惊艳了当年的科幻界:锁定独立篇目单元,利落拿下2005年雨果奖最佳长中篇。首开风气就敲出了最强音,正是我们进入“清洗部”宇宙的完美入口。
星期二,凌晨四点,奄奄一息的电话发出致命的铃声,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更可怕的是,在睡觉之前,我在“牛爆了”酒吧的地下室就着玉米片,也许还有三份甜点,喝下了一杯冰镇玛格丽特和一杯地狱龙舌兰。我光着屁股,在木地板中间坐起身,一只手抓住听筒,另一只手抓着头——纯粹是为了防止脑袋爆炸,你懂的——发出低声呻吟。“谁?”我哑着嗓子对着话筒说。
“鲍勃,马上滚到办公室来。这不是安全线路。”我认出了那个声音:我做过和它有关的噩梦。因为我为那个声音的主人工作。
“唔,哦,我正在睡觉呢,头儿。就不能——”我倒吸一口气看向闹钟,“等到早上再说?”
“不行。这是紧急行动。”
“老天爷。”恶魔乐队围着我的头骨跺脚,鼓声响起,他们开始演奏返场曲目。“好的,头儿。十分钟后出发。打车费报销吗?”
“不能,来不及了。我会派车去接你。”他挂掉电话,这时我才开始感到害怕。因为,即便是安格尔顿要在午夜零点派车接送员工,也要认真负责地再三考量,他可是在洗衣房腹地的神秘事物分析部里占有一席之地的人——但是,他做的事情可比这个平平无奇的部门名称所暗示的要可怕得多。
我费力地穿上毛衣和牛仔裤,系好鞋带,堪堪赶在红蓝交错的灯光照亮前门上方的窗户之前滚到楼下。出门前,我抓起应急包——用于短途旅行的小旅行包,根据安迪的建议,里面装满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以防万一”——然后用力关门,锁门,及时转身,看到有个警察在等我。“是鲍勃·霍华德吗?”
“是的,是我。”我向他亮出证件。
“请跟我走,长官。”
我真走运:提前四小时在上班的路上醒来,坐在警车的副驾驶位上,警灯闪烁,司机竭尽全力要把我吓出紧张症。伦敦也走运:在夜里的这个时间,街道上几乎空空荡荡,所以我们绕过凶猛的出租车和昏昏欲睡的清洁卡车,一路飞驰,绝不减速。只用了十五分钟就走完了通常需要花费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当然,代价就是:审计部就内部账单问题长年处于与其他行政部门争斗不休的状态,而伦敦警察厅就像出租车公司一样,对他们的服务收取一定的费用,那价格会让你以为他们提供的是带吧台的豪华轿车。不过安格尔顿已然宣称这是紧急行动,所以……)
这间仓库位于一条小路旁,毗邻一所已经关闭的小学。脏兮兮的仓库没有亮灯,看上去不像有人——不过还没等我抬手敲门,门就开了。财务部的弗雷德那张面如土色的笑脸突然从黑暗中浮现在我面前,我倒退一步,然后才意识到没关系——弗雷德已经死了一年多了,所以他才会值夜班,不会再哀怨地要求我修好他的电子表格程序。“弗雷德,我找安格尔顿。”我字正腔圆地说道,然后又悄声说出一个特殊口令,防止他咬我。弗雷德退回到他的安保单间里——你也可以称呼那里为“棺材”或是别的名称,我跨过洗衣房的门槛。室内无光——为了节省灯泡,该死的健康和安全条例——不过某个善良的人在前台留下一个发霉的纸板箱,里面装着几支手电筒。我关上身后的门,拿起一支手电筒,走向安格尔顿的办公室。
我走到楼梯顶端,看到走廊里有灯光。我们把这条走廊叫做“桃花心木”1。如果老板正在指挥一个危机处理小组,那么他应该就在那里。于是我转身走进行政区,看到一扇门上方亮着一盏红灯。门把手上贴着一张纸条:“鲍勃·霍华德入内许可。”我接受许可,走了进去。
门一打开,安格尔顿就抬起头来:他正在看会议室桌子上铺着的地图。屋内充斥着不新鲜的咖啡、廉价香烟和担忧的味道。“你来晚了。”他厉声说道。
“来晚了。”我附和着,把应急包扔在灭火器下方,倚在门上,“哎哟,安迪和鲍里斯也在呀。头儿,我觉得那个警察没耽误时间。要是再快一点,他就要向你收取警车坐垫上的棕色污渍清洗费了。”我打了个哈欠,“出了什么事?”
“米尔顿凯恩斯。”安迪说。
“要派你去那里进行调查。” 鲍里斯解释道。
“不需要摒除偏见。”安格尔顿一锤定音。
“米尔顿凯恩斯?”
一定是我的表情不对;安迪赶忙转身给我倒了一杯洗衣房咖啡,鲍里斯假装事不关己。安格尔顿好像咬到了什么难吃的东西,不出所料。
“我们遇到了问题。”安格尔顿指着地图解释说,“出现了太多的混凝土奶牛1。”
“混凝土奶牛。”我拉出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揉了揉眼睛,“有没有可能只是在做梦?不是?该死。” 鲍里斯怒视着我说:“这不是玩笑。”他的眼珠转向安格尔顿,“老板?”
“这不是玩笑,鲍勃。”安格尔顿说。他那瘦骨嶙峋的面庞比平常多了些憔悴,还挂上了黑眼圈。他看上去一夜未眠。安格尔顿看了一眼安迪,“他的武器许可还在有效期内吧?”
“我每周练习三次。”我插话道,没让安迪着手调查我个人档案上的私密细节,“为什么问这个?”
“现在去楼下的武器库,和安迪一起。安迪,给他签发一套自卫套装。鲍勃,除非你或它们出现状况,否则别开枪。”安格尔顿隔着桌子把一叠文件和一支笔推到我面前,“在上面那张签名,然后还给我——你现在拥有‘安第斯游戏红移’的知情授权。下面那些文件是这个行动的一部分——回到这里之前,你必须一直随身携带,然后在莫拉格的办公室登记交还;如果丢失或是复印,你就等着接受审计员的询问吧。”
“哈?”
显然,由于我依然表现出困惑,安格尔顿咧开嘴的表情非常吓人。他一定是想挤出个笑容。他补充道:“闭上你的嘴,你的口水都流到衣领上了。现在,跟着安迪走,领取你的武器套装,让安迪把你送上直升机,然后阅读那几份文件。到了达米尔顿凯恩斯,做你该做的事,一切顺其自然。如果你什么都没找到,就回来告诉我,我们会接手后面的事。”
“可我要找什么?”我一口气喝下半杯咖啡;这味道就像灰烬、陈年烟头和从莫斯科撤退时剩下的速食罐头的混合体。“该死,你们期望我找到什么?”
“我什么都不期望。”安格尔顿说,“赶快动身。”
“走吧。”安迪说着打开门,“你可以先把文件放在这儿。”
我跟随安迪进入走廊,来到尽头的黑暗楼梯间,走下四段楼梯,进入地下室。“这是什么鬼行动?”我问道。安迪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安全隧道前的钢栅门。
“是‘安第斯游戏红移’,年轻人。”他转头说道。我跟随他进入安全区,大门在我身后咣当一声关闭。又是一把钥匙,又是一扇钢制的门——这一次是在武器库的前厅。“听着,别太为难安格尔顿,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你对要找的东西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而它最后成为安第斯游戏红移的结果,你很可能因此丧命。但我认为这件事的真实性只有百分之十——更有可能是哪个喝醉的学生搞出来的恶作剧。”
他用另一把钥匙外加一句我听不到的暗语,打开武器库的内门。我跟着安迪走进去。一面墙的架子上摆放着枪支,一面墙前的锁柜里装满弹药,对面墙的架子上摆放着很多神秘物品。他转向这些物品。
“恶作剧。”我重复着打了个哈欠,没法做出更佳的判断,“苍天啊,现在是凌晨四点半,你把我从床上拽起来就是因为一个学生的恶作剧?”
“听好了,”安迪恼火地瞪着我,“还记得你是怎么入职的吗?是我凌晨四点半起床,就因为一个学生的恶作剧。”
我只能对他说一声:“哦。”脑海中蹦出一句抱歉,但又觉得不太够;正如他们后来向我指出的那样,应用解析恶魔学和高密度聚焦区可不怎么搭。我以为我只是在生成奇怪的新分形;他们却知道我的行为十分危险,差一点就用异形噩梦重新妆点伍尔弗汉普顿的景色了。“哪类学生?”我问。
“建筑学或是炼金术专业。更加王炸的是,还学了核物理。” 安迪又说出一个命令,打开玻璃柜的滑门,恐怖的遗物出现在我们面前,它们正因力量而搏动。“看看吧,你喜欢哪个?”
“这个就行,谢谢。”我伸手小心地拿起一个挂在链子上的银色盒式项链坠;吊坠上悬挂着一个标签,上面是黄黑相间的三叶草魔法危害标志,吊坠的扣子上系着一条丝带,上面写着“不要拉开”。
“明智的选择。”安迪沉默地看着我拿出一只荣耀之手,然后又拿出一个防御性护身符。“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我说。他点点头,关上柜门,重新加上封印。
“确定?”他问。
我看着他。安迪是个身材瘦小,四十多岁的家伙;身体单薄,头发细密,穿着花呢运动夹克,肘部有皮革补丁,脸上总是露出担忧的表情。看着他,你会以为他是开放大学1的讲师,而不是洗衣房外勤部门管理级别的特工。不过他们都是这样的,不是吗?安格尔顿看起来更像一个患有结核病的德克萨斯石油公司高管,而不是传说中可怕的反附身小组负责人。至于我,我看起来就像是来自代码大会,或者互联网创业公司工程部门的难民。这说明外貌根本不重要。“你对这次紧急行动有什么看法?”我问。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然后打了个哈欠。“该死的,这玩意会传染。”他嘟哝了一句,“听好了,如果我告诉你我的想法,安格尔顿就会把我的脑袋做成门把手。我只能说,在路上读一下这些文件,好吗?睁大眼睛,数好混凝土奶牛的头数,安全归来。”
“数奶牛。安全归来。确认。”我在写字板上签字,拿起我的武器。他打开武器库的门。“我要怎么去?”
安迪翘起一侧嘴角,“乘坐警用直升机。这是紧急行动,没忘吧?”
我返回楼上的会议室,收好文件,再下楼走出前门,还是那辆警用巡逻车在等着我。路上的汽车多了起来——距离黎明只有一个半小时,交通有点拥挤——我们沿着公路开往利皮茨山,最终停在东北郊区,警察空中勤务组的直升机就停在那里。没有办理登机以及在候机厅里等待之类浪费时间的流程;我们行驶到建筑群一侧的大门处,出示了警官证,我的司机直接把我带到直升机机场,他把车停在准备室旁边,在我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把我交给机组人员。
“你就是鲍勃·霍华德?”副驾驶员问我,“快上来,来。”他帮我坐进松鼠二型直升机的后座,给我系上安全带,然后递给我一个笨重的耳机,插上电源,“我们半个小时后到那里。”他说,“你放松就好,试着睡一会儿。”他笑了笑,然后关上我这边的舱门,爬进前座。
有趣。我还从没坐过直升机。声音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大,尤其是在戴着耳机的时候,但我以前一直以为坐直升机就像被装进油桶里滚下山,还有疯子用棒球棍敲打油桶两侧,所以我感觉还行。的确该睡一觉;相反,我开始认真阅读这些和安第斯游戏红移有关的机密文件。黎明前的伦敦风景在巨大的挡风玻璃外盘旋,然后在我们下方逐渐展开,我尽量不让自己吐出来。
报告1:1892年,9月4日,星期日
列为高度机密,帝国陆军部,1914年,9月11日
重新列为绝密,代号“安第斯游戏”,战争部,1940年,7月2日
重新列为绝密,代号“红移”,国防部,1988年,8月13日
最亲爱的内莉:我必须承认,就在我上次给你写信之后的那一周里,我已经脱胎换骨。像我刚刚经历的这种磨难,一生中只能经历一次;因为如果遭受多次,人类如何能从这些灾难中幸存?我已经直视过蛇发女妖,并得以活下来讲述我的经历,我对此深表感激(我迫不及待地要先解释清楚,免得你为我的安全担忧),然而只有在仁慈天使的指引之下,我才能把这些话诉诸笔墨,写在纸上。
上个星期二,只有我和梅塔尔2两个人共进晚餐——罗伯森先生卧病在床,布鲁斯中尉去了吉尔古特,他要为秘密远征搞些补给——这时有人极为粗鲁地打断了我们的用餐。“圣座!”信使在我们面前双膝下跪,惊恐到近乎窒息,“您的弟弟……!我恳求您即刻动身!”
尼扎姆·乌·穆尔克阁下用他那邪恶的表情看着我:他对他那粗鲁的大块头弟弟没什么感情,这一点非常合理。梅塔尔是个有教养的人,尽管有些不近人情;他的弟弟却是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粗野山民,距离土匪只有一步之遥。就算没有这个弟弟,善良的吉德拉尔人也会过得很好。“我亲爱的弟弟发生了什么事?”乌·穆尔克问。
信使叽里咕噜说得飞快,我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梅塔尔很有耐心地听他讲完——然后皱起眉头。他转头对我说:“我们有——请原谅,我不知道这个词用英语怎么说。这是一种出没于岩洞和隘口的怪物,它会攻击我的子民。我的弟弟就是去猎捕它了,但看起来它更胜一筹。”
“美洲狮?”我误解了他的话。
“不是,”他奇怪地看着我,“我可否请问一下,上尉,女王陛下的政府是否能容忍她的帝国中存在怪物?”
“当然不能!”
“这么说,你不会拒绝和我一起去狩猎吧?”
我能觉察出他的话里藏着陷阱,却无论如何都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当然。”我说,“天啊,老伙计,在这周结束之前,我们就能把这个怪物的脑袋挂在你那间战利品陈列室的墙上!”
“我可不这么想。”尼扎姆冷冷地说,“在我们这儿,我们会烧掉这种东西,用以驱逐生成怪物的邪灵。明天带上你的镜子?”
“我的——”我随后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也意识到为了女王陛下在吉德拉尔政府的荣誉,我把自己的生命置于了多么危险的境地:他所说的那东西是美杜莎。虽然承认这种事会显露我的懦弱,但我真的很害怕。
第二天,我在破晓时分醒来,在狭窄、无窗的小屋中穿戴整齐,准备狩猎。我带好装备,让辛格中士调动一队骑兵和我们一起去狩猎。
“猎物是什么,大人?”他问。
“没人看见过的野兽。”我说。这位平时沉着冷静的骑兵瑟缩了一下。
“士兵们不会喜欢的,先生。”他说。
“如果我听到他们说了什么,他们会更不喜欢的。”我说。对待殖民地军队必须态度强硬:他们的骨气和他们的指挥官一样少。
“我会嘱咐他们的,大人。”他说着,敬了个礼,然后就去整备队伍了。
梅塔尔的人在外面聚集;一群桀骜不驯的山民,不出所料地装备着燧发枪和弓箭。他们兴高采烈,就像小孩子一样激动地吵嚷着;他们和我以及我的士兵完全没法比。我们向他们展示了什么叫纪律严明!梅塔尔在前面领队,他的手腕上站着一只红隼,我们在寒冷的黎明中骑马出发,进入陡峭的山谷。
我们行进了整个上午和几乎整个下午,攀上一处陡峭的隘口,来到两座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高耸山峰之间。这支队伍的氛围异常平静,略显忧虑的坚毅感笼罩在平时精力充沛的吉德拉尔战士身上。我们最终抵达一个破败的小村庄,村子里的棚屋摇摇欲坠,几只瘦弱的山羊啃食着灌木丛;村长来见我们,声音颤抖地为我们指明方向。
“它就在那里。”我的翻译说,又补充道,“这个老傻瓜,他说这山谷里有魔鬼,天啊!他说他儿子两三天前进去过,没出来。然后梅塔尔——神明保佑他——他弟弟带着士兵也进去了。这是两天前的事了。”
“哈。好吧。”我说,“告诉他,伟大的白女皇派我来到这里,还有他看到的这支优秀的队伍,还有梅塔尔本人和他的贵族,我们不会被任何怪物吃掉!”
翻译对村长快速地说了一会儿,他面露难色。尼扎姆示意我过去。“放轻松,老伙计。”他说。
“如你所说,阁下。”
他骑着马向前走,招手叫我靠近他。我觉得有必要进一步解释一下,“相信一只蛇发女妖不会对我们造成伤害。事实上,我相信我们会捉住它!”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这个山地小国的统治者说,“不过对村长宽容一点。那个怪物是他的妻子。”
我们在沉思中默默地骑行完剩下的路,来到了怪物藏身的山谷,一路上只听到风的叹息声,马蹄的哒哒声,还有装备撞击发出的叮当声,“在山谷的半山腰有个山洞,就在这里。”把我们召集到这里的信使说道,“她住在那儿,时不时出来喝水,找点吃的。一开始还有村民给她送饭,但是她发疯的时候杀了其中一个,他们就不再送饭了。”
这种悲剧性的忽视在英国是不为人知的,在英国,可怜的受害者在被诊断患有这种骇人听闻的疾病后,会被关进迷宫般的疯人院,蒙住眼睛,以免他们杀死看护。但是在这世界之巅,对于山谷王国里半开化的孩童,我们还能期待什么呢?
行刑——我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以这种事件而言,进行得很顺利,也就是说,过程让人感到痛苦,一点也不像打猎那样令人愉快。我们停在小峡谷的入口处,那个女人就藏身于此。我让辛格中士指挥步枪队做好准备;子弹上膛,士兵在岩石间找好位置,如果怪物冲过来,就击退她。
部署好队伍后,我下马来到梅塔尔身边,坚定信心,准备进入死亡之谷。
你一定读过令人毛骨悚然的蛇发女妖的故事,里面的描述骇人听闻;藏骸所里散布着烧焦的尸体,骨头以痛苦的姿态伸出墙壁,而杀害他们的男女疯子则在受害者中间胡言乱语、放声嚎叫。谢天谢地,这些故事只是堕落的三流作者凭借狂热的想象胡编乱造的,他们只会写这种低俗的恐怖故事。我们的发现比这些故事更简短,也更糟糕。
我们找到一处遍布碎石的山谷;山谷一侧有个岩洞,只比裂隙大一点,入口搭着一个摇摇欲坠的遮阳篷。一位老妇人坐在遮阳棚下,闭着眼睛,哼着奇怪的调子。她身前是个燃尽的火堆,木柴已经烧成厚厚的白色灰烬;她好像在哭泣,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凹陷面颊流了下来。
梅塔尔示意我安静,然后,他大步走向火堆,我后来才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其勇敢的举动。“晚上好,婶子,我希望你可以一直闭着眼睛,以免我的卫兵被迫立刻杀了你。”他说。
那女人继续低声哀鸣——就像一个人哭到喉咙肿痛,再也不能发出悲恸哀号的声音。但她一直顺从地闭着眼睛。梅塔尔蹲在她面前。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温和地问道。
哼唱声停止。“你是贵人。”她轻声说,声音嘶哑,“他们和我说你会来。”
“确实是这样。”他说,声音中充满怜悯。他挥动一只手,示意我靠近。“你变成了这样,真让人难过。”
“很疼。”她安静地痛哭,吓得一名士兵半站起身。我立刻示意他蹲回去,然后绕到她身后。“我想再看一眼我的儿子……”
“好的,婶子。”他轻声地说,“你很快就会看到他。”他朝我伸出一只手,我把皮包递给他,他拿出镜子,“请安静,婶子,痛苦马上就会结束。”他把镜子举到面前一臂远的地方,在她身前火堆的上方,“准备好了就睁开眼睛。”
她呜咽了一声,睁开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期望看到什么,亲爱的内莉,但不是这一幕:某个人的老母亲爬出家门,被痛苦和孤独包围,在脑部强烈的刺痛中等待死亡。事实上,她的君主让她免于最后的痛苦,因为她一看向镜子就开始变化。故事里说蛇发女妖因为她的丑陋而杀死那些看到她的人,其实不是;她只是一个老妇人——邪恶存在于她的目光中,和她的感知有关。
她一睁开眼睛——眼睛在一瞬间呈现出明亮的蓝色——就开始变形。仿佛身处恐怖的高温中,她的皮肤开始膨胀,她的头发化作灰尘。我的皮肤感到刺痛;就仿佛我的脸正对着一座敞开的火炉。你能想象出一个人瞬间被加热到高炉的温度会是什么样子吗?我看到的就是这种场景。我不想详细描述这种恐怖,因为这不是适合讨论的内容。当热浪消退,她的身体倒在火堆上——四分五裂,四下滚落,余烬中还多了一些烧过的薪柴。
梅塔尔站起身,擦擦额头。
“召集你的人,弗朗西斯,”他说,“必须让他们在这儿堆出一个石冢。”
“石冢?”我茫然地重复着。
“给我弟弟。”他不耐烦地指向那个不幸的女人倒进的火堆,“你以为这个还能是谁?”
石冢建好后,我们在村子里露营过夜。我必须承认,在那次对峙之后,我和梅塔尔就以异于寻常的速度病倒了,病得很严重。我们的人把我俩抬回家,我现在就正卧床在家,写下我在边境上见证的最可怕的事件之一。
我依然是你忠心耿耿的仆人。
弗朗西斯·扬哈斯本上尉
读完扬哈斯本上尉的报告,我的耳机发出了令人厌恶的滋啦声。“几分钟后就会到达米尔顿凯恩斯,霍华德先生。你想在哪儿落脚?要是没有具体的要求,我们会在警用停机坪找个地方降落。”
具体的地点?我把这份莫名其妙的绝密文件塞入包里,在包里面摸索我从武器库里带出来的小玩意。“混凝土奶牛。”我说,“我需要尽快看到它们。据这份地图显示,它们在班克罗夫特公园。就在僧侣路旁边,沿着A422进入,在市中心附近转到H3。我们能从它们上空飞过吗?”
“稍等。”
直升机以惊人的角度倾斜飞行,我们周围的景色也随之倾斜。我们掠过深色的风景、树丛、整齐有序的田地,偶尔还有乡间别墅在我们下方一闪而过——然后我们飞到一条双向车道的上方,在深夜的这个时间,路上几乎没什么车,我们再次倾斜、转向,沿着车道飞行。从一千英尺左右的高度向下看去,这条路就像一个精致的玩具,手指大小的卡车沿着车道爬行。
“好了,到了。”副驾驶员说道,“还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我说:“你们有红外设备对吧?我还要找一头奶牛,非常热的那种。我的意思是烹制食物的那种热度,不是体温的热度。”
“明白,我们要寻找烧烤架。”他向一侧倾斜身体,摆弄起控制器,控制器上方是一面外形有趣的显示器。“看这儿。以前用过吗?”
“这是什么,前视红外器?”
“没错。那个操纵杆控制摇摄。这个把手控制缩放,用这个控制增益,它装载在稳定平台上;你要是看到了什么就叫我们。明白了吗?”
“没问题。”操纵杆的功能正如介绍的那样,我放大了一串幽灵般的热点,跟在它们后面移动,捕捉到黎明前慢跑者发出的耀眼光芒,像灯泡一样闪亮——这些斑点是冰冷地面上渐渐褪色的脚印。“太好了。”我们沿着公路以四十英里每小时的速度飞行,如同夜色中鬼鬼祟祟潜行的窃贼,我缩小画面,尽可能看到更多的周边景象。一分钟后,我看到前方的公园,就在环岛的旁边。“看前面,能在环岛上方悬停吗?”
“当然,稍等。”引擎的声音变了,我的胃里翻江倒海,但前视红外器的镜头仍然锁定在目标上。现在,我看到了那群奶牛,灰色的身影映衬着冰冷的地面——1978年,由一位来访的艺术家创作的一群混凝土动物。应该有八头牛,真牛大小的黑白花奶牛在公园旁边的一块地里平静地吃草。但有些地方不对劲,而且显而易见。
“下方六点钟方向亮得像在烧烤。”副驾驶员说,“你是要下去给我们带份外卖,还是要做点别的?”
“先别动。”我紧张地说道,同时转动摄像机,“我要先确保安全……”
报告2:1914年,3月4日,星期三
列为机密,帝国陆军部,1914年,9月11日
重新列为绝密,代号“安第斯游戏”,战争部,1940年,7月2日
重新列为绝密,代号“红移”,国防部,1988年,8月13日
亲爱的阿尔伯特:我们今天对实验体C——我们的美杜莎——进行了杨氏双缝实验。结果十分明确,美杜莎效应既有粒子属性也有波属性。如果德布罗意1说得没错……
不过我的乐观有点超前。
欧内斯特2一直在以他特有的充沛精力争取得出实验结果,而马西森,我们的分析化学家,则被新西兰人3提出的问题逼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他差点和杰米森医生打起来,后者坚称,相比对这令人恼火又费解的异常现象追根寻底,他的病人——被他称为实验体C——的健康更为重要。
实验体C是一名未婚女性,27岁,中等身高,棕色头发,蓝眼睛。直到四个月之前,她还是个健康的家庭女佣,为一名知名的皇家律师工作,这位律师的名字你应该也知道。四个月前,她经历了几次癫痫发作;她的雇主非常慷慨,带她去皇家自由医院看病,她描述说大概从十八个月前开始,经常感到眩晕、头痛。威拉德医生用最先进的X射线机为她做了检查,确定她的脑部有肿瘤生长的迹象。根据《怪物控制法案》(1864),她顺理成章地成为被关注的对象;她被送入伦敦圣巴塞洛缪医院的隔离病房,过了三周,经历过六次偏头痛和两次癫痫发作之后,她第一次遭受了“濒死之痛”。在确认她患有急性蛇发女妖症之后,卢瑟福博士让我按照约定接手该病患;所以我通过院长联系上了内政部。
起初,麦肯纳先生对蛇发女妖在曼彻斯特街头游荡这种前景并不感兴趣,但当我们做出保证并给出确凿的证明之后,他下令在实验体C知情的前提下,由我们对其进行监管。当她抵达时,她所遭受的痛苦显而易见,不过在我们向她解释过当前状况之后,她立刻同意全面配合,而我们会把她应得的酬劳支付给她的直系亲属。她还年轻而且身体健康,以她当前的状况,即便活不过一年,也可以撑过几个月:这是一次进行研究探索的绝佳机会。我们现在把她关在以前的麻风病院里,这里的窗户全部用砖块砌死。我们在这里修建了一座安全迷宫,庭院的围墙加高了五英尺,这样她既可以呼吸新鲜空气,又不会伤害到路人。我们还设计了一套信号,让她能在接待访客之前戴好封闭眼罩。针对急性蛇发女妖症患者进行的试验都带有危险性,但这次我相信,在她的病情恶化之前,我们已做好充分的预防措施。以防你问为什么我们不用常见的蛇怪或鸡身蛇尾怪作为实验对象,我要先解释一句:我们试过了;无论哪种物种的病理都是相同的,但人类实验体远比任何野生动物更易于控制。我们可以利用实验体C随心所欲地进行可重复的实验,并得到她的口头确认,确认她执行了我们的要求。不需要我提醒你,历史上就有人利用过蛇发女妖症,例如法国大革命期间丹东的公共安全委员会,但那不是对这种现象进行科学研究。这一次,我们一定会取得进展!
在实验体C自在舒心的时间里,卢瑟福博士安排了一系列的研讨会。新西兰人认为,这种效应可能是由某种电磁现象导致的,该现象在其他科学领域尚属未知。他在征求新的实验设计,意在展示蛇发女妖效应的范围和性质。我们从玛丽安娜小姐与罗伯斯庇尔的恐怖合作历史中得知,蛇发女妖必须要看得见受害者,但不需要直接感知其存在;蛇发女妖效应可以通过反射起作用,轻微的折射同理,该效应可以穿透薄到足以透视的玻璃,但在黑暗和浓烟中无法生效。不幸患上蛇发女妖症的生物都会长出特征明显的肿瘤,没有人能够通过物理机制提出反例。似乎可以通过让蛇发女妖失明来控制该效应,足够的视觉扭曲也可以做到这一点。所以,为什么欧内斯特坚持将明显的生物学现象当作当今物理学上最大的谜团之一呢?
“我亲爱的朋友,”当我第一次问他时,他向我解释道,“居里夫人是怎么推测出镭矿石具有放射性的?威廉·伦琴是怎么识别出X射线的本质的?这两种形式的辐射都超出了当时人们对磁、电、光的理解。它们一定是别的东西。目前,我们的美杜莎之子显然需要通过看见受害者来伤害他们——但这种效应是怎么传播的?和古希腊人不同,我们知道人眼的工作原理是将周围的光线聚焦在眼睛后部的一层膜上。他们过去认为蛇发女妖发出条条烈焰,仿佛要把火焰所到之处都变成石头。不过我们知道那不是真相。我们所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现象。诚然,蛇发女妖效应只会改变美杜莎直接看到的东西,但我们知道这些物体上反射的光线并不是罪魁祸首。而拉瓦锡量热实验——在他不幸地在行刑队的镜子前死去之前——证明原子嬗变真的正在发生!所以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传递这种效应?不幸的蛇发女妖症患者的观察行为怎么能改变核结构?”
(他所说的核结构指的当然是原子的核心,正如我们根据去年的实验所推断的那样。)
然后他向我解释说,他准备了一台名为“云室”的大型设备,设备的顶部和底部安装有大型磁线圈,他要把蛇发女妖安置在设备一端,看看是否会发生其他的物理现象。
现在我可以透露一下我们小组的实验成果。实验体C以极为专业的态度配合我们的工作,但不论欧内斯特多么努力,云室实验都没有得出任何结果——她可以坐在那里,把脸贴在一侧的玻璃窗上,把靶架上的鸡蛋烧成通红的浮石粉末,但在饱和磁化的云室中并没有出现电离痕迹。又或者,我应该说没有显现出直接痕迹。当我们尝试复制其他基础实验时,我们取得了更大的成功。蛇发女妖效应看起来是目标光照的连续可变函数,并具有明确定义的上限和下限。通过加入烟色玻璃过滤器,我们可以调节该效应的功效,可以让实验体C将目标的碳原子核转变成硅,非常精准。我一直在研究的新型静电计数器在实验中展示出成效:目标发出了次级辐射,包括伽马射线,可能还有一种神出鬼没的中性粒子,而且我们的云室确实已经生成一幅出色的图像,记录了目标发出的辐射。
确认了该效应的热量与光学性质之后,我们接下来对一排目标进行了双缝实验(这一次使用的是木梳)。实验体和目标间隔着一面墙,墙上有两条狭窄的缝隙,利用一对棱镜将实验体的目光分成两束。在距离实验体较远的墙的另一边,将一盏灯放在两条缝隙之间,照亮目标:随着光照不断增强,交替进行的蛇发女妖症模式出现了!这一现象严格遵循波的建设性增强与摧毁,和杨教授在光粒子(我们现在应该这样称呼)实验中所展示出的现象一致。虽然在第一次见到该现象后得出的结论过于奇怪,乃至我们中的一些人倾向于立即否认该结论,但我们最终还是认为,蛇发女妖症是某种波效应——而且和观察行为密不可分。
我们肯定会在适当的时候发表全部发现;谨随信附上我们的论文草稿,以供参考。无论如何,你现在一定想知道核心发现是什么。我们的论文尚未提及这一点,因为卢瑟福博士倾向于在发表论文之前找到一种合理的解释;不过我要很遗憾地告诉你,我们最精确的量热分析表明,你的质量/能量守恒理论被打破了——虽然不是按照盎司的数量级计算重量,但也足以让人察觉。碳原子被转化为硅离子,并带有惊人的高正电性,如果我们假设该效应可以从某个地方生成核质量,这就解释得通了。也许你或你在普鲁士科学院的新同事能就这个问题给我们一些启示?我们感到极为困惑,因为如果我们接受这个结果,我们就不得不接受可以凭空制造新质量这一结论,或者把它看作是对你的广义相对论的实验性否定。
你的挚友,
汉斯·盖革1
一副(困惑的)青年男性特工画像:
画出我现在的样子,我站在被胡乱收割过的田地中,枯黄的草没过脚踝,感受着黎明前的寒意。我身后是一道木围栏,围栏另一边有条路,路边是常见的交通摄像头和路灯。
一架警用直升机停在环岛中部,像一只巨大的半机械甲虫,向外突出的传感器和夜光牌泛光灯如同发达的肌肉,直升机发出的喧闹声仿佛噪声工厂正在爆炸。我面前的田地上站满了混凝土奶牛,它们在矮树的阴影下安然平和地吃着草,这些树在路灯散溢的灯光下几不可见。围栏投射出长长的阴影,黑暗袭向围场尽头不祥的突起物。现在是秋季,黎明要在三十分钟后才会到来。我举起经过改造的便携式摄像机,放大画面,按下录像键。
那块突起看上去有点像躺在地上的奶牛。我回头去看直升机,它已经盘旋起飞,打算离开;我十分确信我在这里很安全,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在田地的另一侧——
“基准点:鲍勃·霍华德,位于米尔顿凯恩斯市,班克罗夫特公园,时间是十八号,星期二,早上七点十四分。我已经数过奶牛的数目,一共有九头。一头呈俯卧状,位于围场尽头,GPS坐标可追踪。初步监控显示四分之一公里范围内没有人,残余热增量低于二百摄氏度,因此我推断可以安全接近目标。”
迈出不情不愿的第一步。我一直盯着放射量测定器,以防万一:这附近不会有太多的次级辐射,但谁能说得准呢。第一头奶牛从黑暗中显现出来。她被涂成黑白两色,距离如此近,没人会把她错认成雕像。我拍拍她的鼻子。“保持冷静,黛西。”我本应该和莫一起在床上安睡——但她到丹维奇参加一个为期两周的培训研讨会去了,而安格尔顿一时兴起,召集了一次紧急行动。牛仔裤的裤脚翻边被露水打湿,凉冰冰的。我靠近下一头奶牛,停下脚步,俯身用变焦镜头给它的臀部拍了张照片。
“距离起点二十米。目标是头牛,倒地不起,明显已死亡。长度约三米,品种……无法确认。周围的草被烧焦,但没有二次燃烧的迹象。”我干咽了一下,“腹部有热爆。”它的腹部有一个巨大的裂口,由沸腾的肠液爆炸导致,腹内可能还在燃烧。
我接近目标,这显然是一头奶牛的残余;同样明显的是,它经历了极为不愉快的结局。放射量测定器显示安全——很幸运,来自这种东西的绝大部分辐射效应都是即时生效的,有极少量的次级产物——但下方的土地已经被烧焦,皮毛也已经烧焦变黑,成为沙砾般的灰烬。空气中弥漫着类似烤牛肉的味道,还伴有一种令人不快的刺鼻气味。我在挎包中翻找出一根测温探针,然后让自己坚强起来,通过裂口把探针锋利的一端插入目标腹部。我在这么做的时候,差点烫伤握住另一端的手——就好像贴近一台敞开的烤箱。
“核心温度,二六六,二六七……已稳定。获取核心样本做同位素比检测。”我拿出样品试管和一根锋利的探针,在那个东西的内脏间挖来挖去,试图把一大块焦黑的肉弄得松散一点。我感到很恶心:我和其他人一样喜欢熟透的牛排,但是当前整个场景完全不对劲。我尽力不去关注爆开的眼球,或是从焦黑的嘴唇里伸出来的断裂的舌头。哪怕不算上我自己的干呕,这份工作也已经够让人恶心的了。
用于分析的样本已经安全装瓶,我退后几步,绕着这具躯体转了一大圈,从各个角度对它进行记录。田地的另一端有一扇敞开的大门,地面上留下的痕迹使得画面更加完整。“假设:打开门。有人带着黛西进入这里,把她赶到靠近牧群的位置,然后离开。随后,黛西被照亮,暴露在一个三级或以上的蛇怪面前,无论该蛇怪是活体的还是模拟的。我们需要发布可信的假情报,并对围场大门和围栏进行取证——检查那个人存在的迹象和脚印——还要想办法找出黛西来自哪个牧群。如果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有牲畜失踪的报告,会是一条有用的线索。同时,核心温度已经降到五百摄氏度以下,说明此次事件至少发生在几个小时之前——像一头奶牛那么大的东西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冷却到这种程度。蛇怪显然已经离开了这片区域,我能做的事情就不多了,我现在要呼叫清洁工入场。结束。”
我关闭放射量测定器,把它装入口袋,深吸一口气。相比把热电偶插进奶牛屁股,查看它多久之前被辐射,接下来的事肯定会更加令人不快。我掏出手机,拨打999。“接线员?请转接派遣警员。是派遣警员吗?我是迈克·探戈五,重复一遍,迈克·探戈五。沙利文督察在吗?我有急事找他……”
报告3:1942年,10月9日,星期五
列为绝密,代号“安第斯游戏”,战争部,1942年,10月9日
重新列为绝密,代号“红移”,国防部,1988年,8月13日
本日行动:
三份报告已送达特别行动处二部337/42号办公室,并为最近的一系列行动提供了新的解释,这些行动由工学博士古斯塔夫·冯·沙赫特教授联合帝国保安总局三部和圣诞医院里的病患们共同执行,圣诞医院专门收治无法治愈的精神病人。
我们的第一份报告编号是531/892-(i),其内容涉及帝国保安总局三部第四小组的一个独立小队,该小队终止了他们所执行的一项行动,即灭除法兰克福市内的弱智和精神缺陷人群,这是帝国正在进行的优生计划的一部分。一位打入敌方内部的特工(代号:绿鸽子)偶然听到两名士兵态度消极地谈及停止在诊所内进行安乐死手术的事情。1942年8月24日,冯·沙赫特先生已经得到由希特勒或鲍曼1签署的“元首特别命令”。士兵们对此的理解是,他有权征用除帝国的直接安全和镇压抵抗以外的任何军事资源,并拥有等同副总指挥的权力,可以否决其他命令。该授权与他从沃尔夫勒姆·西弗斯2博士那里获得的现有权力相结合,沃尔夫勒姆·西弗斯博士被认为是当前斯特拉堡大学军事科学研究所和纳茨维勒集中营处理中心的主管。
我们的第二份报告编号是539/504-(i),其内容涉及法兰克福一家药房为圣诞医院一名不具名医生开的处方。这家药房的配药助理属于蓝鹧鸪组织的支持者,可认为值得信赖。这几份处方不同寻常,因为它们是用于鞘内(颅骨底部)注射的丸剂,含有秋水仙碱,一种提炼过的长春碱,以及吗啡。我们的线人认为,这是一种极其不合常规的制剂,可能用于治疗某种脑部肿瘤,但很可能引起难以忍受的疼痛和神经系统副作用(参考“安第斯游戏”),该副作用与以下行为有关,即针对在扣带回3处患有星形细胞瘤的潜在个体诱发蛇发女妖症。
我们的最后一份报告编号是539/504-(ii),来自同一线人。其内容证实圣诞医院内正在筹备某种不详的活动。该医院现在由第四特别行动队看守。窗户都被涂白,镜子都被拆除(这是我们强调的重点)或被替换成单向观测玻璃,单人病房内的灯重新布线,可以隔着两扇门在病房外控制开关。大多数病人已失踪,据称是被第四组的士兵带走,谣传在附近的乡村有一片地最近被翻挖过。剩余的病人仍被严密监押。
结论:编号539/504-(i)报告中提到的药剂已提交给安第斯特别项目组,该项目组根据被查禁的盖革委员会的记录证实,冯·沙赫特正在试验的药物与灾难性的剑桥IV制剂类似。考虑到他的同僚西弗斯在党卫军历史遗产研究会的影响力,以及他之前将收治无法治愈的精神病人的圣诞医院作为二级中心,对癫痫和其他神经衰弱患者进行姑息治疗的行为,我们有理由相信,冯·沙赫特很可能有意以军事为目的诱发并控制蛇发女妖症,此举公然违反《海牙公约》(1919年)“秘密附录IV”中关于全面禁止石化武器的规定。
策略建议:应该将此事件升级至严重级别,并提交至联合情报委员会,针对相关设施进行突袭,由特别行动处提供可行性方案。如果冯·沙赫特的计划能够继续进行,它会显示出巨大的潜力,发展成传闻中的复仇者武器之一,并被部署用于针对自由地区的平民。自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以来,在战争部的档案中就记录有基于大规模观察部署蛇发女妖症的一系列应急计划,我们现在必须考虑敌方针对我们部署这种武器的可能性。我们认为有必要立即对最先进的开发中心进行打击,同时通过外交渠道提出强烈提醒,如果敌方不遵守《海牙公约》的所有(秘密的和公开的)条款,将导致盟军针对德国平民目标报复性地部署毒气。我们不能冒险将IV级蛇怪与战略空中力量联合部署……
四个小时后我滚进办公室,因睡眠不足直打呵欠,哈莉特就像脚下着了火一样在公共休息室里走来走去,她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生气。不幸的是,根据我们使用的矩阵管理系统,在我担任技术支持工程师期间,有百分之三十的时间她是我的上司。(另外百分之七十的时间,安格尔顿是我的上司,我没法确切说出我的职责,不过肯定包括凌晨四点从床上被薅起来参加紧急行动。)
哈莉特是后勤人员:胆小、瘦弱,四十多岁,多年以来一直在费尽心思地设计各种一式三份的表格,用来恐吓外勤特工。哈莉特这类人应该对任何事情都处变不惊才对。眼前的景象令人不安,就像打开一座坟墓之后,发现里面有个木乃伊在跳霹雳舞。
“罗伯特1!你到底去哪儿了?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间?麦克卢汉一直在等你——你两个小时以前就应该在这里参加许可证策略管理委员会的会议!”
我打着哈欠把夹克扔在部门C咖啡吧旁边的衣架上。“被叫出去了。”我含混地说着,“紧急行动。刚从米尔顿凯恩斯回来。”
“紧急行动?”她问道,差点滑倒,“谁批准的?”
“安格尔顿。”我在水槽上方的橱柜里寻找我的杯子,杯子上印着海报,上面写着“好奇的目光夺取生命”。咖啡机差不多是空的,里面满是黑色的柏油状物质,和他们用来筑路的有毒废料惊人地相似。我把它放在水龙头下冲洗。“用的是他的预算,别担心。他不过是在凌晨四点把我从床上叫醒,然后把我派往——”我放下水罐,重新装上咖啡过滤器,“放心。经过批准了。”
哈莉特看上去就像咬了一口饼干后发现里面有半只甲虫,但我确信问题不大。她和她的老板布里吉特毕生的目标就是打倒所有人,好让自己能心里安稳。不过,说句公道话,她们最近表现得比平时谨慎多了,开会时都躲着其他部门奇奇怪怪的高管。这可能只是她们一贯奉行的官僚主义游戏的一部分,游戏的目标是最高赌注——全额公务员退休金以及提前退休。
“是什么行动?”她问道。
“你有安第斯游戏红移的知情许可吗?”我问,“如果没有,我不能说。”
“但你去了米尔顿凯恩斯。”她反击道,“你告诉我的。”
“我说过吗?”我翻了个白眼,“好吧,也许说了,也许没说。我无法给予评论。”
“米尔顿凯恩斯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她继续问道。
“没什么。”我耸耸肩,“就是一座混凝土城市而已,非常、非常无聊。”
她难以察觉地松了一口气。“你要确保将所有的文件归档,并把账单记在正确的账户上。”她对我说。
“我会在今天下午两点离开之前做完的。”我回答道,同时向她暗示我实行弹性工作制这一事实;作为管理者,安格尔顿更让人担惊受怕,但也更善解人意。基于矩阵管理的诅咒,我不能完全逃离布里吉特的五指山,但我必须承认,当我的另一个老板对她施加压力时,我感到很开心。“这个会议是干吗的?”我狡黠地问,希望她能上钩。
“你应该知道,你才是那个建立邮件列表的管理员。”她把问题扔了回来。呦呵。“麦克卢汉先生是来帮助我们的。他来自Q分部,来帮我们为通过商业软件联盟的审计做准备。”
“我们——”我突然停住,转身面对她,咖啡机在我身后咯咯作响,“我们和谁的审计?”
“商业软件联盟。”她扬扬得意地说道,“五个月前,通信电子安全组将我们的软件套件应用基础架构外包了出去,而我们则负责确保企业资源管理质量和企业价值能符合官方要求,以最佳的方式得以实践。由于你忙于别的事情,顾不上这边,布里吉特就让Q分部来帮助我们。麦克卢汉先生正在帮助我们按照采购部门的指导方针整理我们的许可证协议。他说他能够对我们的系统进行商业软件联盟认证的全面审计,并帮助我们整理账目。”
“哦,”我说,我非常平静地转过身,对着正在冒泡的渗滤式咖啡壶的方向默默地说着接下来的废话,“你以前接受过商业软件联盟的审计吗,哈莉特?”我好奇地问道,同时把我的杯子里里外外擦拭了一遍。
“没有,不过他们来帮我们审计我们的——”
“他们由大型桌面软件公司资助。”我尽量心平气和地对她说,“他们这么做是因为他们把商业软件联盟看作利润中心。而那又是因为商业软件联盟或他们的分包商——也就是Q分部将来要扮演的角色,如果他们发现有任何问题,他们就会进行审计,从而获得报酬——进入公司,做审计,寻找任何当前未授权的东西——比如说,D3那几台还在使用Windows3.1系统和Office 4的机器,或是埃里克办公桌后面负责运行部门文件服务器的Linux服务器,更不用说安全部门运行守护对策套件的FreeBSD服务器——并要求升级到最新版本,否则就起诉我们。邀请他们进公司,就像打开大门邀请缉毒小队来抽大麻。”
“他们说他们可以查到我们所有已安装的软件,并为我们提供打折的批量许可证!”
“你觉得他们会做到什么程度?”我转身盯住她,“他们想要在我们的局域网中安装监视软件,然后掌握一切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