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人类:
你们不怎么样,但你们发明了书籍和音乐。
看在这分儿上,宇宙或许会多留你们
一小会儿。
这一次,
算你们走运。
在一片几乎与世隔绝的、古老而孤独的森林中,有一所奇妙的住宅。
小小的方形砖块建筑,窝在参天巨树的根部,被常春藤和苔藓覆盖。没人知道这是谁的房子;从外观看,像是废弃已久。直到一个名叫乔万尼·劳森的人(实际上并不是人)穿过森林,偶然发现了它,它才再次被人看到,被人想起。
乔万尼站在这个神奇的发现面前,听着高高树枝上的鸟儿歌唱。“这是什么呀?”他问房子,“你是从哪儿来的?”
他走进去,小心翼翼地穿过合页松脱、歪斜挂着的门扇。窗户全破了,各种杂草从翘曲的木地板中钻出。屋顶塌了一部分,阳光透过暴露在外的椽子,照在一堆树叶上。树叶几乎堆到了天花板,一朵金色的花在树叶堆顶上绽放,向着照射进来的阳光伸展。
“真完美,”虽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他还是大声说道,“对,这儿很合适。真奇妙,妙极了。”
第二天一大早,乔万尼回来了。他捋起袖子,砸倒这座孤独建筑内部的分隔墙,只剩下一个宽敞的大房间。接着,他一块一块地运出散落的灰泥和木块,堆在森林地面上。完工时,他满头满脸全是尘土,关节累得嘎吱作响,却心满意足。努力工作是有价值的。
“好了,”他一边擦脸,一边对树上的鸟儿说,“这下好多了。新开端的第一步。”
这座小建筑很快变成了各种东西的家园:金属片、电线、绳索、大小形状各异的电池、电路板,还有装在玻璃广口瓶里的微芯片。另一些瓶子里则装着几百颗大大小小、不同形状和颜色的种子。屋子里还有唱着忧伤小曲的老旧音乐盒,没有唱片的沉默唱片机。大小不一的电视机,屏幕都是暗的。还有书!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书,从植物生活到捕鲸,从森林动物到核反应堆堆芯的复杂示意图,一本本全排在他用拆下来的废料所做的从地板顶到天花板的架子上。等到最后一本书放进最后一个架子,他才发觉自己没地方住了。房间太满了。
拓展房子面积,加盖一两个房间费不了什么事。但乔万尼·劳森从来不走捷径。他眼中的世界有着复杂的形状和图案。他抬头看看周围的巨树,有了主意。
他不打算横着扩建。
他要向上。
扩建需要时间。正确的事总是需要时间。许多年过去了。扩建必须完美。森林里很安全,远离他告别的城市中刺眼的灯光和喧嚣。
在房子上方的枝丫间,在最高的杉树——毫无争议的森林之王——那坚固的树干周围,他建造了一间小小的新房。接着,他在树木中建造了更多的房间,所有的房间都通过绳桥相连—— 一间实验室,一间阳光房,天花板是雾蒙蒙的磨砂玻璃,地板是闪亮的橡木嵌板。没有墙壁。之后,阳光房会派上别的用场。
森林广阔,人迹罕至。在这里,他们大概永远也找不到他。
阳光明媚的日子里,鹿群会在屋子下面的草地上吃草,鸟儿会在他头顶歌唱。他随着它们的歌声轻声哼唱,心中一片宁静——
——直到那一天,他的胸口开始疼痛。
“哎呀,天哪,”他说,“这感受真有趣。跟火烧一样疼呢。”
他在实验室里计算,手指敲击键盘,单调的咔嗒、咔嗒、咔嗒声在身边回响。
第一次胸口疼痛后五十二天,他说:“我明白了。”他盯着屏幕,检查数字。是孤独,简单纯粹的孤独。数字从不说谎。
又过了三年。三年里,胸口的疼痛不断加剧。三年平静的生活。他渴望听到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的声音。有时,他从实验室的窗户向外望去,发现外面正在下雪;可仿佛就在昨天,森林还沉浸在夏日的热浪中。
终于有一天。这天早晨,一切都与以往无异。突然,两个人从树林中冲了出来,双眼圆睁,充满恐惧,汗水濡湿了皮肤。一男一女。女人胸前紧紧抱着一捆破布。
乔万尼吓了一跳。
“救救我们!”女人哭喊道,“求您了,一定要收留他。收留他,把他藏起来。这里不安全。”
接着,她递出那捆破布。
那不只是破布。
一个婴儿被紧紧包裹在里面。
一个男婴,朝乔万尼慢慢眨了眨眼睛,接着皱起小脸大哭。
“怎么了?”乔万尼吃惊地抬头看着那个女人,“进来,快进来。我会保护你们安全。你们三个。”
女人摇了摇头。“他们会找到我们的。”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向前迈出一步,亲吻了婴儿的额头。“我爱你。只要有可能,我就回来看你。”
男人催促道:“快,他们来了。”
女人苦笑道:“知道,知道。到头来,谁都躲不过。”
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拖着她走远。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等等!”乔万尼在他们身后喊道,“他的名字!”
但他们已经消失了。
他再也没见过其他人。没人前来寻找这对男女,或这个孩子。他也再也没见过孩子的父母。
后来,当男孩长大成人后,乔万尼会告诉他:那个女人——他的母亲——并不想离开他。“她会回来的,”乔万尼会告诉他,“有一天,当一切安好时,她会回来。”
此前,他一直渴望有个孩子,而现在孩子就在他面前。哦,多么幸运!多么美妙!
乔万尼花了不少时间慢慢挑选,为婴儿选一个好名字。当他找到完美的名字时,树叶已经从绿色转成了红色和金色。
“维克多,”他对儿子说,“你的名字是维克多。维克多·劳森。你觉得怎么样?”
他曾经感受到的孤独——巨大而深刻的孤独——被驱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维克多一年年长大,却一直不说话。乔万尼担心了。他知道当自己说话时,维克多能听到。他能看出男孩儿有反应,能听懂。
“莫非你的编码有错误?”维克多四岁时,乔万尼问他,“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维克多没有回答。相反,他举起双臂,双手一张一合,小手指敲打着掌心。
乔万尼照他说的做了。他抱起维克多,温柔地把他抱在胸前。维克多轻轻哼了一声,乔万尼知道这是快乐的表示。他的小脸紧贴着男人的胸口。 “不,”乔万尼说,“你就是你,什么都不缺。我不该怀疑这一点。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完美的东西存在,那就是你。”他的胸口又痛了起来,原因却完全不同。这次的感受不需要计算。他知道是什么。
这是爱。
尽管乔万尼极其渴望维克多能和他讲话,他也想通了。如果命中注定维克多能说话,他总会说的。
又过了两年,维克多才第一次开口说话。
当时,他们坐在实验室里。维克多坐在地板上,周围散落着一些小金属棒。乔万尼花了点时间才认出维克多摆出的形状。是两个棍子人,一个大,一个小,手牵在一起。维克多轻声嘟哝了一下,伸手去摆弄棍子人的腿。
接着,男孩儿——维克多·劳森,乔万尼·劳森的儿子——说:“你。”他指指大棍子人。“我。”小棍子人。他的声音很轻,因为没怎么开过口,有些生涩。但确实发出了声音。
“对,”乔万尼轻声回答,“你和我。永远。”
第一部 森 林
良心的声音还是那么细小,没人会听。
——《匹诺曹》(1940年电影)
第一章
小小的吸尘机器人绕着圈子尖叫,在地上划出一个个同心圆,细长的机械臂末端装着钳子,在空中疯狂挥舞。“天哪,我的天哪,我们要死了。我将不复存在,一切都将化作黑暗!”
一台大得多的机器人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小吸尘器第无数次崩溃。这位前医疗护士机器人——6-10-JQN系列初代型号——是一个五英尺1高、两英尺宽的金属长方体,没有手臂,也没有腿脚。她那老旧磨损的轮胎已被换成了带齿的金属履带,颇似坦克。打开基座两侧的金属舱盖,里边有十几根末端附有各类医疗工具的金属触手,随时可以执行手术。机身前方的显示屏上闪烁着一张绿色面孔,皱着眉头。自动护理、治疗、教育及钻孔的注册护士机器人(简称护士拉切特2)一脸无动于衷,用单调机械的声音说:“你要是死了,我就拿你的尸体当消遣。我会一直钻啊钻,直到你什么都不剩。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
这番话——无疑是护士拉切特盘算好的——又一次让吸尘机器人歇斯底里发作。“哦不,”它呜咽着,“哦不,不,不能这样。维克多。维克多!趁我没死快来!护士拉切特要玩我的尸体!她要钻我!你知道我最怕被钻了!”
两个机器人头顶的废料场中,至少二十英尺高的废金属堆中间,传来一阵轻笑。“我不会让她这么做的,兰博。”维克多·劳森说。他挂在废料堆上,自制的滑轮系统拴住了他的腰部。这种做法完全谈不上安全,但维克这么多年爬上爬下,还没掉下来过。好吧,掉过一次,但那事少提为妙——当时,折断的臂骨从皮肤中戳了出来,血糊糊的,他发出了从没有过的响亮尖叫。他父亲对这事很不满,告诉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没理由去废料场玩耍。维克多答应不再去,但下周他又溜回了那里。如今他已经二十一岁,对废料场了如指掌。
兰博似乎不太相信他的话。他尖叫着,钳子张开又合上,全地形轮胎碾过从废料堆落下的金属碎片,圆形机身不停摇晃。机顶标记已经褪色(其实从来都不清晰),只能看出一个字母R,一个可能是O或是小写a的圆圈,接下来的M(可能)还比较清晰,然后是B,最后是另一个O或a。维克多好些年前找到这个小东西,自己动手用金属配件和满心关爱修好了它。机器重获生命,要求打扫卫生——它必须打扫。不打扫,它就没有了目的,一无所有。维克多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这个机器冷静下来,摆弄它的电路,直到吸尘机器人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这只是一个临时的解决办法——几乎所有的东西都会引起兰博的担心和焦虑,比如地板上的污垢、维克多手上的污垢,以及各种方式的死亡。
护士拉切特,维克多的第一台机器人,曾问过是否可以杀掉这台小吸尘器。
维克多说不行。
护士拉切特问为什么。
维克多回答说,因为他们不杀害新朋友。
“我就会杀,”护士拉切特用她那单调无情的声音说,“我可以很轻松地杀了他。安乐死,没有痛苦。当然,如果你希望,死得痛苦也没问题。”她开动履带,伸出钻头,朝吸尘机器人驶去。
兰博尖叫起来。
五年过去了,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兰博依然焦虑。护士拉切特仍然威胁要拿他的尸体当消遣。维克多已经习以为常。
他眯着眼,望向金属堆的顶部,齐肩黑发梳在脑后,用皮筋扎成一束。他试了试攀登绳的吃重。身体很轻,但也要小心——父亲的声音一直在他脑海中提醒他(虽然很可能是担心过度)。毕竟,维克多瘦得跟排骨似的。父亲总催他多吃,你太瘦了,维克多,多吃些东西,把食物放进嘴里,然后嚼,嚼。
磁力凸轮装置似乎稳稳地抓住了堆顶。他用手套背擦了擦额头,防止汗水流进眼睛。夏天即将过去,但依旧在最后时刻带来湿热的阵阵热浪。
“好了,”他自言自语,“再高一点儿。现在正合适。你需要那个零件。”他低头检查脚下的立足点。
“如果你掉下去摔死了,我会给你尸检,”护士拉切特朝他喊道,“最终的尸检报告预计在三到五个工作日内出具,这取决于你是否被肢解。不过,出于礼貌,我可以告诉你,你的死因很可能是撞击造成的创伤。”
“哦不,”兰博发出呻吟,传感器闪烁着红光,“维克1,维克,别被肢解了。你知道我清理不了血,血会进入我的齿轮,我身体里就全是脏东西了!”
“启动同理心协议,”护士拉切特说,显示屏切换成一个笑脸,黑色的眼睛和嘴巴,其余部分则是黄色。她右下方的舱口滑开,一只像触手一样的手臂伸出,轻拍着兰博的外壳。“没事的,没事的。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清理血液和他那脆弱身体里流出的其他任何液体。他很可能还会大小便失禁。”
“他会失禁?”兰博低声嘟哝。
“会的。括约肌是一种人类肌肉,人死后会变得松弛,让废物以壮观的方式离体,若是遭受撞击创伤,那就更是如此了。”
维克摇摇头。这两个机器人是他在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他不知道人们会如何评判这样的友谊——也许并不值得骄傲。无论如何,这两个机器人和他很像,尽管他是血肉之躯,而它们是电线与金属。虽说构成身体的材料不同,但他们三个似乎都有各自的“线路问题”——维克这么告诉自己。
他再次仰头望去。在废料堆顶部附近,他看到了一块状况不错的多层印制电路板。电路板如今非常珍贵。这块是他几周前发现的,一直想取出来,但没敢轻举妄动。这堆废料非常危险,一爬就不停晃动。他得慢慢来,想办法弄掉电路板周围的废料。这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稍有不慎就是死路一条。
“维克,别去!”兰博叫喊道,“我爱你。你去了就会死,我就成孤儿了!”
“我不会死的。”维克深吸一口气,然后沿着绳索慢慢攀爬,每爬一段就捏紧锁定安全扣。他用上了全部力气,瘦弱的手臂肌肉热得发烫。
他爬得越高,废料堆晃得越厉害。金属碎片从他身边落下,哐啷啷掉在地上,反射出刺眼的阳光。兰博发现有东西可以清理,一阵狂喜,忘记了恐慌。维克往下瞥了一眼,只见兰博忙着捡拾掉落的废料,把它们转移到堆底。它发出快乐的哔哔声,简直像是在哼歌。
“你的存在毫无意义。”护士拉切特说。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兰博开心地反驳,传感器交替闪烁着蓝色和绿色。它又在废料堆底部放下一块金属,高兴得转圈庆祝。
快爬到金属堆顶时,维克停下来稍作休息。他转过头,望向废料场外的景象。林地一望无际,他搜索片刻,终于找到撑起他们家房子的那几棵树,最高的冷杉在树木间鹤立鸡群。
他探出身子,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往金属堆边缘望去。远处有一台笨重的机器正在缓慢移动,头顶烟囱冒出浓烟。那台机器至少有四十英尺高,后部的起重臂在金属堆和废料堆间敏捷来回,料斗不停提起废料又放下,如此循环作业,永无止息。维克在心中记录下位置,好奇是否有什么值得打捞的新物资。
其他“旧人”散布在更远处。
他很安全。
他又抬头看向电路板。“我来救你了。”他说。
又过了十分钟,电路板终于到了维克伸手可及之处。确认脚下站稳后,他花了些时间,定了定神。他没有向下望——他并不恐高,但不朝下看能更专注于当前任务,减少头晕。
维克靠在安全带上稍作休息,甩了甩手臂和双手。“好,”他低声说,“我能行。”他把手伸向电路板,咬紧牙关,小心地抓住板子边缘轻轻扯了扯,指望自上次以后,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电路板会轻易松脱。
但板子纹丝不动。
他挖掘周边,取出一块看上去像是烤面包器的残片。他探视其内部,发现内里锈迹斑斑,无法修复。这东西没用了。他大声发出警告,然后丢下残片。残片重重砸在地面上。
“你没砸中兰博,”护士拉切特说,“下次再瞄得准点儿。”
维克又去抓电路板。刚一抓,板子竟然动了,他惊讶地瞪大眼睛。他用力一拉,电路板又松了些。他加大力气,同时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它。电路板看着完好如初,父亲看到一定很开心。当然,要是父亲知道他是怎么弄到的,肯定生气——但何必告诉他呢。
维克小心地来回晃动电路板,像是摇晃一颗松动的牙齿。正当他打算放手,准备再挖一挖周围时,电路板突然松脱了。
“太好了,” 他欢呼道,向下面的伙伴们挥舞着电路板,“太好了!出来了!”
“我简直喜出望外,”护士拉切特说,“哦,万岁。”她的屏幕上出现“恭喜,是个女孩”的字样,周围还飞舞着五彩纸屑1。
“维克?”兰博声音里带着担忧。
“真不敢相信,辛苦了这么多个礼拜,总算出来了。” 维克说。
“维克。” 兰博的声音越发焦急。
“看上去一点没坏,” 他边检查着电路板边说,“这个肯定能——”
“维克!”
他往下瞥了一眼,勉强抑制住自己的不悦,“怎么了?”
“快跑啊!” 兰博尖叫。
低沉且愤怒的喇叭声在废料场四周回荡,声音震得金属堆一边颤抖一边移动。维克认出了那个声音。
他尽可能探身朝外看。
一台拉着警报的“旧人”开了过来,起重臂前后摆动,撞上了其他废料堆,金属互相挤压摩擦,阵阵火星乱迸,洒落下来。“入侵者,”它大声咆哮,“入侵者,入侵者,入侵者!”
“不好。” 维克脸色煞白,低语道。
他一手把电路板塞进挎包,一手捏着安全扣,身体瞬间下坠五英尺。安全扣猛地撞到绳子中段的粗结,震得身体剧烈疼痛。安全扣被绳结卡住,维克使劲挣扎,却无济于事,没法继续下降。
“我建议你快点下来。”护士拉切特一边说,一边抄起兰博搂在怀里,移动后退,躲避周围落下的碎片,履带崩开碎石。兰博尖叫着,传感器在恐慌中闪烁着红色。
“我正在想办法!”维克朝他们喊,拼命解安全扣。
没用,锁扣纹丝不动。
“旧人”的警报声再次拉响。某个沉重的东西砸中维克的肩膀,他闷哼一声,被砸飞了出去。接着,安全绳带着他荡回来,狠狠撞在废料堆上,撞得他肺里的空气都涌了出去。他听到了巨大轮胎碾过金属碎片的声音,越来越近。
维克艰难站稳,迅速朝上望去,悲伤地发现凸轮装置不见了。这些东西很难制造,但此刻也无可奈何。
“旧人”从垃圾堆的旁边现身,警灯闪烁。它的起重臂朝废料堆摆动,铲斗猛击下来,废料堆剧烈震动。随着废料堆渐渐向右倾斜,安全绳猛扯他的护具,他被高高拉起,然后往回落。在他面前,一块印有“被评为最佳餐车”的大金属板开始移动。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
起重臂又回转过来。这次冲力更强。
在铲斗撞上前一瞬,维克用力拉出那块金属板。重击声隆隆响起,周围的碎石雨点般落下,整个废料堆颤颤巍巍向左侧倾斜。维克向下坠落,安全绳彻底松脱,缠绕在他周围。他在空中旋转,把金属板横在身下,身体平贴。
炽热的火星朝他飞来,他只能用前臂遮着脸。他似乎听到自己在尖叫;但在“旧人”怒吼和废料堆倒塌的声音中,他的尖叫声几不可闻。
离地六英尺时,金属板撞到裸露的钢筋,他被甩了出去,重重地落到了地面,身体不断翻滚。他紧紧缩起手臂和双腿,一时间十分感激兰博神经质地清除地面杂物的癖好。否则,他的身体或许会被自己方才丢下的废料扎出个窟窿。
他背朝下停住,双眼眨巴着看向天空。他必须动起来。他手一撑,干脆利落地撑身站直,正好看见眼前的废料堆彻底坍塌了。维克匆忙逃命,胸腔起伏,“旧人”在他背后发出怒号。
“旧人”不会——也不愿意——越过废料场的边界。护士拉切特和兰博就在边界外等他。兰博坐在她身上,小小的胳膊疯狂地挥舞。护士拉切特的屏幕现出了一连串感叹号。
“看到没?”维克甩下“旧人”后对他们说,“不值一提。”
“是的,绝对不值一提。”护士拉切特回答,“要不是我对鲁莽蠢材没兴趣,我肯定心动不已,说不定都开始跟你调情了。”
他在父亲的电影里见过调情——人们相互见面时会脸红微笑,做出平时不会做的事情,一切都因为爱情。他以前从没机会实践调情;而且调情这事似乎非常复杂。“你还会调情?”
“我会的可多了。”护士拉切特回答说,感叹号渐渐消失,屏幕上出现了一双大大的眼睛,长着长长的睫毛,还带着神秘的微笑。“嘿,大男孩,手指伸进我的插座试试。”接着屏幕一黑,“这就是调情。不一样吧。”
维克做了个鬼脸,兰博在他周围转来转去,双臂挥动。维克说:“电影里可不是这样的。”
“你看过的那些电影里的确不是。有效果吗?你兴奋了吗?”护士拉切特屏幕上方的小镜头亮了起来,一束蓝光上下扫描着他,“你看起来并不兴奋。你的阴茎没有显示出支持娱乐性行为的血流增加迹象。”
“我没有阴茎。”兰博悲伤地说。他内部齿轮转动,底部开了一个小口。他嘟囔了一声,一个小管子伸了出来,滴落着类似油的液体。“现在有了。万岁,阴茎万岁!”
“你能收起来吗?”维克问, “我们得回家了。”他抬头看向那片泛着青紫的天空。太阳开始下山了。“天很快就要黑了。”
“而且你害怕黑暗。”兰博说,小管子缩了回去,口子关闭了。
“我不怕黑——”
“恐惧是多余的,”护士拉切特说,跟在维克后面穿过森林,“我不害怕任何东西。” 她停了一下,“除了想要在我内部筑巢,在我的齿轮里产卵的鸟。邪恶的鸟。我要杀光它们。”
维克从挎包里拿出电路板。它依旧完好。他用手指轻轻滑过板上的凸起和沟槽,低声道:“值得。”
第二章
到家时,天空已经染成深紫罗兰,第一颗星星出现。太阳落到了地平线附近,渐高的月亮如同灰蒙的幽灵。兰博沿着熟悉的小径向前行驶,大声呼唤维克的父亲。维克本应该预料到这一点——兰博总喜欢分享他们差点惨遭杀害,又如何幸运地逃出生天的经历。
“别!”维克追着他叫道,内心暗暗诅咒,自己竟然分心忘了这个。“别跟他说——”
但兰博没有理会,相当响亮地宣布他当时一点也不害怕,即便害怕也没关系。建在地面的房子里亮着灯,这意味着父亲仍在那地方摆弄他的唱机。兰博滚进了敞开的大门,消失在里面。
维克望望最大的树旁边的电梯,考虑要不要逃进私人实验室。但他明白,如果连解释都不解释直接逃走,父亲一定会更生气。
“不能逃,”护士拉切特说,驶到他身前挡住,推他走向地面房子,“你得告诉他真相。看你被骂,看你盯着地板编造不堪一击的借口,能让我产生近似快乐的感觉。”
“你应该站在我这边。”
“是,”她说,“我是个叛徒,我很抱歉——快走,我都等不及了。”说着,她突然停了下来,屏幕上闪烁着一个问号,“你听到了吗?”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听到什么?”
“我不知道。听起来很复杂。声音来自地面房子。我需要诊断一下。” 她从他身边驶过,压扁了森林地面上的草叶,发出窸窣声。他看着她消失在门口。
他跟在后面,侧过头,努力去听她说的声响。起初,什么也没有。然后——
他的眼睛瞪大了。“不可能。”
他朝地面的房子小跑过去。
里头电灯雪亮,照在充满未使用部件和未种植种子的玻璃瓶上,反射出亮光。维克每走一步,地板都会被他的重量压得嘎吱作响。他绕过一个个书架,还有地上的一堆堆书籍和电子产品。其中有一台洗衣机,已经破得没法再修。还有父亲所谓的冰箱,尽管它从没制造出任何冰块。父亲不喜欢扔东西,他说一切都有用途,即便一时没法发现——维克也同样如此。所以,对于父亲不支持他们去废料场搜寻这件事,他才特别沮丧。父亲自己不也从废料场救回来这么多东西,堆满了地面房子?就算他很久没去了,又有什么资格指责维克呢?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那温暖甜美的声音席卷而来,淹没了他。
音乐。
那是音乐。
那不是音乐盒的音乐。对面墙边的音乐盒是单声道的,尽管迷人,却没法跟这个声音相比。
这人声与他从前听过的都不一样,它柔和又甜美。维克花了一点时间才想明白为何这声音有些尖。这是女人的声音。随着钢琴琴键发出的温柔声响,一个女人对着高高的月亮,表达她对爱的渴望。迷醉中,他循着声音一步步走去。
乔万尼·劳森坐在旧躺椅上,兰博在他的膝盖上。他闭着眼睛,抚摸着这台吸尘器。兰博发出满足的嘟哝声,传感器慢慢地闪烁着。护士拉切特坐在他们旁边。在她的屏幕上,一条线条以昼夜节律跳动,跟着歌曲的节拍。
工作台上摆着开着盖的唱机,黑胶唱片在转动,轻微跳针,声音略带颤抖但依然清晰。
“能用了。”维克低声惊叹道,“你修好了。”
父亲没睁开眼睛。他哼着调子,低声说:“是的,我修好了。这是贝瑞尔·戴维斯1的歌。声音很美,不是吗?”
维克走近工作台,听到唱片在针尖上转动的声音。他弯腰查看机器,发现机器跟从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他心头痒痒的,想要拆开它,看看里面的机械运作,看看他听到的美妙声音是如何制造出来的。“你是怎么修好的?”
“一点爱。”父亲说,“加上一点时间。”
“爸!”
父亲笑了,“手摇把。没连好。”
维克惊讶地睁大眼睛直起身子。“就这样?”
“就这样。简单吧?我们想得太复杂,太宏大了。有时候,改变一切的是最出人意料、最简单的小事。”
维克转过身。父亲注视着他,脸上布满皱纹,皮肤柔软,眼睛明亮而和善。白色头发波浪般垂在耳朵周围,长胡子垂到胸口。维克小时候曾问过父亲,为何自己一点也不像他。父亲像个水桶,胸膛厚实,强健有力,大腹便便,手指粗短。维克没有父亲这样的外形。他小时候瘦得像根豆芽,只长个子不长肉。随着年龄增长,他逐渐有了些样子,但还是动作笨拙,跌跌撞撞。父亲肤色苍白,他则全身黝黑,仿佛生下来就待在阳光中,从未离开。父亲的眼睛是蓝色,维克则是棕色,在某些光线下看去甚至像黑色。他们俩一点都不像,从没像过。
但这个人是他的父亲,这个人养育了他。
这个不是人的人。
忽然,父亲皱了皱眉头,转过身,揉搓胸口。
见父亲故意转身躲着他,维克叹了口气,无名火起,告诫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还是咽了下去。“我早说过让我看看。”
“我没事。”
护士拉切特插话道:“你有事。要么你让维克检查一下,要么我就开钻。”她的钻头发出响亮的轰鸣声以表明自己所言非虚,屏幕上滚动着“你不会有任何感觉”的字样。“也许我们就该直接开钻。我已经好久没钻什么东西了。”
父亲把兰博放到地上。唱机里一曲结束,另一曲开始,音乐声一直传入维克的骨髓。他忽然想不明白,这些年没有音乐的生活,自己是怎么忍受过来的。这些曲子只放了几分钟,他已经无法想象没有它们的生活。这些唱片真是非凡的宝物。他得想办法多找些。
“我现在这样就很好。”兰博紧张地说,“不需要钻,也不需要开盖。”
“焦虑的小家伙,”父亲亲昵地说,用脚轻轻地拱了一下兰博,“我们还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焦虑呢。”
维克再次回到工作台前,观察父亲挂在板上的工具。他拿起了一把焊枪,祈祷问题不会太复杂。“我猜可能是电线问题?软件出了故障?我不知道。”
“我现在这样就很好。”兰博低声嘟囔。
“不,你不好。”护士拉切特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进行一次诊断扫描,看看能否找出你的问题所在。你有医疗保险吗?”
兰博悲伤地说:“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维克对他说:“你现在这样就挺好。”一边说着,一边向护士拉切特投去愤怒的目光(被彻底忽视),“你没有问题。你只是……与众不同,就像我们大家一样。”
“这叫善意的谎言。”护士拉切特的屏幕上出现了许多数字化的气球,“通常,善意谎言是为了让人感觉好些。我会协助维克处理。这是我的善意谎言:你是一台受到许多人喜爱的出色机器。”
“别逗他了。”维克说着,跪到父亲身前。
“你感觉好些了吗?”护士拉切特询问。
“是的。”兰博立刻回答,“再对我说一些善意的谎言。”
“你很重要。你的生命有意义。你之前展示的管子是我见过最大的管子。”
“太好了!”兰博高兴地说,双手高举,“我很有天赋!”
父亲扬起了眉毛,“你们在说什么?”
维克还没来得及回答,护士拉切特就说:“我激活了我的调情模式,维克的阴茎却依然松弛。我很确定我的调情没问题,所以问题肯定在他。”
“我真后悔修好你们俩。”维克低声说,示意父亲撩起衬衫。
“这也是善意的谎言。”护士拉切特说,“因为你的瞳孔扩大,心率上升,说明你很喜欢跟我们在一起。谢谢你修好我们。”她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大拇指向上的符号,下面写着“干得好!”
父亲拉起衬衫。他的皮肤紧绷光滑,上面没有肚脐和乳头。在胸部右侧靠近锁骨的地方,嵌着一小块金属片,表面粗糙。父亲对维克说过,他年轻时,金属片上曾刻有一串字母和数字,是他最初的编号。后来,有人给他起了名字,他就刮除了它们,不愿被它们定义。他是超越那些字母数字要求的存在。因为胸部没有父亲那样的金属片,维克小时候还难过许久。
父亲用中指敲了两次自己的胸骨。从他胸腔内部传来了“哔”的一声,随后是一阵低沉的嘶嘶声。他的胸腔盖板略微向内凹陷,然后向右滑开。
父亲胸腔中央有一颗心脏。这颗心脏与维克的胸腔中的心脏不同。维克的心脏是由肌肉构成的,在体内循环血液和氧气。
乔万尼胸腔中的心脏由金属和木材制成,形状不像器官,而像一个心形符号,大小约等于维克的拳头。心脏周围的胸腔闪着微微的绿光,由电线和电路构成。这颗心脏是父亲自己制造的,取代了之前的动力核心。那颗核心几乎耗尽了能量,无法修复,所以父亲才制造了机械心脏代替。现有的心脏外壳,有一部分是名为博科特的稀有木材。木材通常不导电,但父亲找到了一种方法,通过超过一万五千伏的高压使其导电。为了确保导电,除了博科特,心脏外壳还有银镀铜和黄铜碎片,这些金属在微弱的光线下闪闪发光。从心脏外壳的顶部延伸出的电线连接到胸腔内的其他部分,进而与植入他头部的生物芯片相连。心脏内部,可以看到几个齿轮在缓缓转动。在齿轮上方,有一条约两厘米宽、三厘米高的白色细条。
维克轻轻地敲了敲齿轮。父亲猛地一激灵,跳了起来。“抱歉,你的手很冰。”
现在看来,齿轮似乎状况良好。其中一个齿轮几乎磨损殆尽,需要尽快更换,但维克已经找到了必要的零件,并存放在一个罐子里。他俯身向前,轻轻推动心脏,以便观察下方。“找到了,”他非常欣慰地说,“螺线管的一根电线松了。我能修好它。”
“我自己来。”父亲说。
维克忍住没反驳,选择了更温和的回答。“要是你能修,早该修好了。我会亲自处理,这样才放心。护士拉切特。”听到呼唤,她来到他身旁,从他手中取下焊铁插头,插入自己的插座,接着呻吟道:“哦,对……就是这样……”
“你真恶心,”兰博嘟哝着,轻轻地用头碰了碰维克的腿侧,“他会死吗?”
“不会,”维克说着,身体前倾,双肘搁在父亲的腿上,“他不会死的。”
“因为我们机器人是永生的?”
“不可能,”护士拉切特说,“没有永生不死的东西。最终,我们的电源会耗尽,我们无法找到替代品,从此灭亡。”
“但维克会帮我们找到。”兰博说。
“维克多是人类,”护士拉切特说,“他会死得比我们早,早得多。他身体又软又弹,可能会得癌症,直肠癌,或者骨癌,也可能被老鼠咬一口患上鼠疫。也可能被‘旧人’压扁,就像今天,只差一点儿。”说罢,她的屏幕上闪烁出“哎呀说漏嘴了”的字样。
“啊,”父亲说,“这就是兰博在听到音乐之前大喊大叫的原因吗?”
维克叹了口气,身体前倾,焊接铁的尖端又热又红。他说:“没什么大事。”
“你在说谎,善意的谎言。”兰博说,对自己的发现很自豪。
维克呻吟着,将焊铁按在连接螺线管的电线上。父亲闷哼了一声,但仍然静静地躺着。“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有把握。”
“金属堆倒塌时,你脸上的表情表明事实并非如此,”护士拉切特说,“你想看看我现场创作的再现场景吗?”
维克从螺线管上移开焊铁,回头看去。她的屏幕上出现了维克多的八位像素版本,站在一堆金属之上。一个对话框从他嘴里冒出来,里面写着“哦不,我太蠢了,快要死了”。小人物重重地摔到地上,摔出一大摊血,眼睛变成了两个叉叉。
“哎呀哎呀。”护士拉切特说,屏幕随之暗了下来,“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请别吝惜你们的掌声。我需要认可。”
“你摔倒了?”父亲问,眼睛眯了起来。
维克继续焊接。“只摔了一小下。”
父亲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异样。“你受伤了吗?有割伤或擦伤吗?流血了吗?”
“为什么问这个?”维克问,“你还需要更多的血?”父亲的心脏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工程奇迹,但有时,它需要的不仅仅是金属或电线。它还需要一滴血,按在齿轮上方的白色条带上。这种情况不常发生——最多每年一次。尽管次数很少,护士拉切特仍然喜欢拿这事说嘴,一有机会就提醒他们:根据传说,靠血来生存的生物,会被称为吸血鬼。上一次吸血是在四个月前。当时,父亲的举止开始机械化,更像一台机器——这就是需要吸血的征兆。
父亲催促道:“维克多?”
“连个小伤口都没有。”维克保证道。
父亲点了点头,显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些‘旧人’呢?”
维克耸了耸肩,“你应该很清楚。我一离开废料场,他们就忘记了我。眼不见,心不念。”
父亲叹了口气。“我真希望你没去。我跟你说过——”
“你在废料厂旁边造房子的时候,就该考虑到这一点。责任在你,不在我。”
“淘气鬼,”父亲说,“找到什么好东西了吗?”
“多层印刷电路板。看起来大部分完好无损。”
父亲低声吹了声口哨,“稀罕玩意儿。”
电线重新焊回螺线管,父亲又皱了皱眉头。越接近心脏,维克特越是小心。心脏经不起折腾。他确认电线已经降温,不会烫伤心脏的木材,这才轻轻地放回原位。
“看到没?”维克说,“小事一桩。你早就该让我来处理了。”
“记住啦。”父亲回答。他再次敲了敲自己的胸骨,舱门滑了回去,严丝合缝。维克多站起身,父亲拉好衬衫。“你得保证自己时刻小心,不要冒风险,避开危险。”
维克多叹了口气,回到工作台,贝瑞尔·戴维斯用沙哑的声音唱着歌,感叹自己曾经多么愚蠢。“我有能力照顾自己。”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讨论这个问题,他估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握着焊铁,等待它冷却。
“你确实有能力,”父亲轻声赞同,“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不会受伤。如果旧人抓住了你——”
“他们抓不住。我比他们快。也比他们聪明。他们是机器。”
“我也是机器。”
维克懊悔不已。他没想伤害父亲。他有时说话欠周全,正在努力改进。“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们受程序控制,被规定不能离开废料场。”
“哪怕是这样,他们仍然很危险,维克多。你越早意识到这一点越好。”维克多咬紧牙关,通过鼻子吸气,嘴巴呼气来平静自己。“我知道。可要是我没有去废料场,就不可能有护士拉切特或兰博。我们可用的东西还没现在一半多。你早就没东西可以修理了。”他朝旋转的唱片点了点头,“我们也听不到这首歌。”
父亲没有回答。
维克有些泄气,拼命寻找合适的话语,让自己听来像个理智的大人,以此说服父亲。 “你知道我是对的。我只待在森林里,没跨出过森林边界,也从没想过这么做。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而且越过边界不安全。你的话我记在心里。真的。所以,你也应该听听我的想法。我只想要我现在的生活。我不需要别的,也不想要。”不知护士拉切特会不会说他撒谎。他没撒谎。确切地说,不算谎言,只进入了真假之间的灰色地带——虽然并非有意。
她一言不发。
但父亲听出来了。“只是你现在还不想要。”
他转过身,看见了父亲的脸,感觉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衰老。维克多觉得父亲似乎有事没跟他说。“怎么了?”
父亲勉强微笑。“我不会指望你永远留在这里。要是我存着这个指望,那就太自私了。你说你很幸福。我相信你。但幸福没法永远持续,除非不断给它添加燃料。” 每当父亲以这种口吻说话,说起外面的世界,他就会开始好奇:那些人,那些在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就抛弃了他的人,他们什么样?爱笑吗?喜欢音乐和鼓捣东西吗?他们聪明吗?友好吗?是什么让他们选择相信乔万尼这个在森林中的陌生人,是谁在追赶他们?逻辑——机器的冰冷残酷的逻辑——会做出判断:他们已经死了。要是他们能回来,早就回来了。可他们没有。
他熟悉这片森林。他熟悉他的朋友们、他们的家。还有乔万尼,他的父亲——他想向父亲证明:需要和想要是两回事。尽管有时候他想推开父亲设定的界限,但界限的存在也给了他某种安慰。父亲给他讲过故事——金属和玻璃建成的城市,城市中的人们。他还读遍了父亲带到这儿的每一本书——每本都不止一遍——有古老的传说,讲到城堡里的国王和王后;有冒险故事,坐着大船出海远洋,旗帜在咸味海风中高高飘扬;还有些故事讲到人们飞往星辰,却在广阔的宇宙中迷失。这些故事都只是幽灵,而且也没来纠缠他。森林外是未知的世界;虽然好奇心偶尔会牵扯他,但维克多比它更强。他有家,有目标,有自己的实验室,还有爱他本来模样、不会挑三拣四的朋友们。他没法理解孤独,没法真正体验父亲刚来森林时那种孤独。和父亲一样,他也是一个发明家。如果他需要某人——或某物——某个新的交谈对象,他只需自己动手制造。他有零件。他造出了护士拉切特,随后是兰博。如果需要,他还可以再造。一些旧书中讲道:有些人会渴望更多,出发去寻找自己缺失之物,并在过程中发现自我。维克总觉得这样挺傻。他从未想过远离家园。
他问:“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
“那就相信我知道什么对自己最好。”他移动身体,站到他父亲身前,伸手紧握住父亲的肩膀。
父亲握住维克的手。“你是好孩子。也许有点傻,但仍是好孩子。”
“我是跟你学的。”维克说。
“我也是好孩子。”兰博说。
“好到让人难以忍受,”护士拉切特说,“尽管你似乎患有严重的焦虑症。但那没关系。我们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维克多是无性恋。乔万尼老了。我在危险的情况下会表现出反社会的倾向。”
“万岁!”兰博欢呼,“我们都有怪癖!”
乔万尼摇了摇头,面带微笑,“我们的生活如此奇异。无论给我什么,我都不换。”
两个机器人留在父亲身旁,继续聆听贝瑞尔·戴维斯,听她歌唱爱与失落。维克独自走向地下室,一路上望着手中的电路板。他翻转板子,发现左下角有一条头发丝一样细的裂缝。容易修。
他踏进木质的电梯,门在身后关上。他按下支架上的按钮,钠弧灯在头顶亮起。电梯从森林地面上升,到了树冠下方的半空中。门打开了,维克多走了出去。
地面房屋只是开始。
他的父亲以无限的智慧建造了一种类似于树屋的东西,但比维克多读过的任何树屋都要宏伟和复杂得多,甚至比《瑞士人家鲁滨孙》中的树屋还要壮观。六棵巨大的树约略围成圆形,通过木质的绳索桥相连。维克多左边的树上是父亲的工作室,这是围绕森林之王建造的住宅中最大的一个。第二棵树上的建筑是父亲的生活区,里面堆满了更多的废料、工具和书籍。第三棵树上最高的建筑是一个临时厨房,只供维克多使用。它原本是一个阳光房,现在有了一个能用的电炉和一套老式的桌椅,上面刻着鸟、花和叶子。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台大型金属冰箱,用来保存维克多猎杀的肉类,防止变质。与厨房相连的是卫浴设施:一个淋浴间,里面的雨水永远不够热,还有一个护士拉切特过于感兴趣的厕所,尤其她还关注维克多的肠道运动规律。他向她解释,有些事情是隐私。她则回嘴道:“你现在说是隐私,可你在粪便中发现血液后,还是两根泪管一边流着盐水,一边跑来找我。要真是隐私,你该找谁去?”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第五棵树上是维克多自己的实验室,虽然比父亲的实验室小,但毫不逊色。最后一棵树,电梯右侧的是维克多的房间。他最早的记忆之一就是父亲在建造这个房间,而他一边观看,一边递给父亲他要求的任何工具。他记得第一次独自一人睡觉的晚上,他兴奋不已,尽管当时他还没法表达。他原本计划尽可能熬夜——反正父亲没法让他去睡觉了。他在床上坚持了五分钟,然后又回到了父亲的房间,和他挤在一张床上睡。后来,当他年纪更大、也许稍微聪明了一点儿的时候,他问父亲:既然他不像维克多那样需要睡觉,为何仍然留着一张床。父亲说这让他感觉自己更像人。
维克多摇了摇头,穿过绳桥走向自己的房间,思绪纷乱,但混乱中自有秩序。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又关上门。
他走到房间唯一的窗户前,向地面房屋望去。父亲建造了一部分天窗,周围环绕着太阳能板,提供电力。但地面房屋是唯一有天窗的建筑,他可以看到父亲坐在椅子上,护士拉切特用她的触手戳兰博。他没喊他们,从窗户前走开。
他的房间中央有一根树干,上面曾长着树枝,现在成了疙疙瘩瘩的突起。树干右侧的角落里,有一个木质的床架,上面铺着一块凹凸不平、磨损严重的床垫。墙上挂着已经报废的工具。虽然没法再用,但维克多不忍心扔掉它们。这是他从父亲那里学到的特质——丢弃东西,会让他们俩都很不舒服。只要有必要,损坏的东西总有一天可以修复——如果有合适的零件的话。
他掀起上衣,拉过头顶,脱掉衣服。他看到衣摆上有一个小破洞,皱了皱眉。他得让护士拉切特再次缝补。布料已经变薄,但也没有到扔进破布堆的程度。他叠好衣服,放在床边的小梳妆台上。
他又翻转电路板,跪下来趴在地上,往床下看去。在那里,在黑暗和灰尘的角落里,放着一个金属盒子,是一个完美的立方体。维克多费力地把它拉出来,坐起身,看向窗户,听到地面房屋中仍在播放音乐。
他倒不是不想让他们知道他藏起来的东西;至少现在他没打算瞒着,只是盒子里的东西还不能用。但现在,有了电路板,也许它终于能发挥作用了。
他在盒子顶部的数字键盘上输入了一串密码,每次按键都会在显示屏上弹出一个数字。盒子哔哔响了三声。锁咔嚓一声打开了。他打开盖子。
里面放着他从父亲的收藏中找到的一块旧布。旧布上放着一颗机械心脏。
这颗心脏与父亲胸腔中的那颗不太一样。父亲的那颗心脏是一位大师工匠的盛年杰作。设计完美。但即使是机器,经过多年的使用也会磨损。父亲的心脏已经老了。它不会永远工作下去。总有一天,负荷会过重,心脏会罢工。
这颗新心脏——虽然简陋、幼稚,却无比像人心——是一个应急计划。以防万一。他从十五岁时就开始制造它。那时候,他对自己想要制造的东西还一无所知。
维克在过程中犯了一些错误。他最初使用的木头——橡木——会开裂,裂成几瓣。后来,他从废料场弄到一些非洲硬木——姆维拉木,这才找到了完美的导体。木头里面镶嵌着镍涂层的铜。虽然没有银涂层的那么好,但紧急情况下也能用,必要时可以更换。
心脏的形状并不精确。底部的尖端已经掉了下来,维克不得不将其打磨平。尽管如此,心脏内部的精密齿轮没有一丝锈迹。他转动中间最大的齿轮,惊叹于它如何让其他五个较小的齿轮同步转动——这种同步性深刻极了。齿轮的咔嗒声比唱片机里播放的任何音乐都要动听。那是生命的音乐。
他把电路板小心翼翼地放在心脏旁边,然后关上盖子。盒子又哔哔响了一声,锁上了。他把它推回床下,藏到最里面的角落。兰博怕黑,肯定找不到。等一切准备好,他才会把它拿给父亲看。
时候就快到了。
他站起来,膝盖关节喀地轻响。他挠了挠肚子。他得吃点东西,洗个澡,再睡觉。走过绳索桥时,他想起了明天,或者后天,“旧人”们会在废料场倾倒一批新废品。他得去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没准能发现好东西呢,他一边走一边想。绳索桥在他脚下摇晃。
第三章
整整一个星期后,维克多才有机会回到废料场。要不是十分了解父亲,他准会以为爸爸是故意让他忙个不停,好让他没时间出门。总有东西需要修理或调整:太阳能板得检查,垃圾桶得清空,管道得疏通,花园得除草,水果蔬菜得在烂掉前采摘。
他一声没吭,一一照办。某个部分的功能若是受损,可能导致他们整个生活系统的崩溃。爸爸早就教会了他这一点。
夏天就快过去,早晨越来越凉,树叶开始转成金色和红色,边缘还盖着霜。白天变短,阳光也弱了。维克多觉得今年的第一场雪可能会来得很早。
“我讨厌雪,”兰博一边把维克扔给他的杂草吸进肚子,一边嘟囔,“它进到我身体里,让我觉得冷。”
“你感觉不到冷,”护士拉切特说,“你根本没有任何感觉。”她的屏幕上显示了一个悲伤的脸,流下一滴数字眼泪,“想到这一点,你一定很绝望。”
“他当然有感觉,”维克赶紧说,免得兰博再次崩溃,“我给了他感知能力。你也一样。”
兰博得意地啾啾叫起来,吸起更多的杂草。“哈,瞧见没?我就知道。”他发出哔哔声,“啊,我满了。我需要清空。”护士拉切特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拉出装满杂草的容器,把杂草倒进花园旁边的一个燃烧桶里,把容器推回原位,然后放下兰博。“他只是在安慰你。不过,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就引出了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兰博问。
“为什么他把你造得这么神经质。”
“我哪有神经质!”
护士拉切特从燃烧桶里拔出一根杂草,扔到地上。兰博急忙把它铲起来。“神经质,”她用不带起伏的语气继续,“我有一种注射液可以治疗。你想让我给你注射吗?针头很大,插进体内可不会让你舒服。”
“不要注射。”维克没抬头,接口道。
护士拉切特发出粗鲁的声响,几乎像是一声嗤笑。“我很久没给人注射了。维克多,你很快也需要接种疫苗了。我们现在就处理这事怎么样?”
“不用了,我很好。”
“你要是得了坏血病,还会没事吗?我已经准备好了抗坏血酸。”
“我不会得坏血病。”
“你的牙齿松了吗?”
“没有。”
“你的眼睛凸了吗?”
他不确定。他快速眨了眨眼,以防万一。
“没有。”
护士拉切特发出一阵嗡嗡和哔哔声,然后说:“除了坏血病,你似乎还有幻觉症状。你的眼睛总是向外凸出。准备接受注射——嘿,瞧啊,一只松鼠。它有狂犬病。过来,松鼠。我会治好你。启动同理心模式。别担心,松鼠。没什么好怕的。只会疼37.6分钟。之后,我会给你一个奖励,因为你是一只这么好的松鼠。”她穿过树林追逐松鼠,松鼠吓得吱喳乱叫。
维克没听到小吸尘器的动静,于是看了一眼兰博。兰博双臂伸展,弯曲成不自然的角度,钳子放在感应器前。“你没事吧?”这些年来,他一点一点学会了如何读懂朋友们的情绪,但仍需努力。幸好,他们通常很有耐心。
“我确实有感觉,对吧?”兰博慢慢张开和合上他的钳子。
“是的,当然。过来。”
兰博过来了,避开一堆他还没来得及捡起来的杂草。他停在维克旁边,维克伸出手,沿着他黑色外壳的顶部摩擦,手指在褪色的字母上划过。“你感觉到了吗?”
“是的,”兰博立刻回答,“你在用手摸我。”
“感觉怎么样?”
机器人犹豫了一下,“痒痒的。还有点暖和。就像我又装满了垃圾。但我刚被清空,所以不可能是因为垃圾。”
“这感觉叫幸福。”维克说,尽管他也不是很确定。
“哇,”兰博说,“这就是幸福?”
“我想是吧。你装满垃圾的时候感到幸福,因为你知道你做得很好。这有点像。”
兰博抬起他的手臂,轻轻夹住维克的手腕,“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什么样的感觉?”
“痒痒的。还有点暖和。”
“就像你肚子里装满了垃圾。”兰博带着敬畏地低声说。
“不,不是——我没——”维克摇摇头,“好吧,没错,就像我肚子里装满了垃圾。”
“我们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兰博问,扯扯维克的皮肤。
“我不知道,”维克承认,“我们生来就是这样吧,我猜。”
“哇,”兰博说,放开维克的手腕,手臂伸到身后,抓起几根杂草,推向维克的脸。“来,放进你的嘴巴压缩机。看看它能不能让你痒痒和暖和起来。”
“我才不吃。”
兰博哔哔叫,声音里带着疑惑,“为什么?你不想幸福吗?”
维克还没来得及回答,护士拉切特驶了回来。履带沾满了血和灰色的毛发。“松鼠已经接受了治疗,”她宣布,屏幕上显示着“又一次成功的医患互动”的字样,“它不再有狂犬病,已经去了山上的农场,和其他松鼠一起,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关闭同理心模式。我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是因为你的反社会倾向吗?”兰博紧张地问道。维克把脸转向天空,向任何可能听他祈祷的神明,祈求给他继续前进的力量。
“可能吧,”护士拉切特说,“我需要自我诊断后才能告诉你。在聊什么呢?”
“维克多肚子里装满了垃圾!”兰博大喊。
“对,”护士拉切特说,“确实如此。这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
中午过后不久,他们就完成了花园的工作。萝卜和豆子还需要一周左右才能收割,蔓越莓和大南瓜也一样。其他水果和蔬菜大部分已经采摘干净,储存在厨房里:西兰花,柿子,甜菜,还有小南瓜。
爸爸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一天当中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那儿。要是维克运气好,他可能要等天黑才会出来。
护士拉切特和兰博跟着维克上楼。他收拾背包,惋惜前一天丢失的凸轮。没时间造新的,所以今天不能爬废料堆了。不过……或许设备还能抢救。再回去寻找麻烦又危险;但只要没被压碎,设备的电池应该已经接近耗尽,会发出警报声,有章可循。
“还要回去?”兰博有些难以置信,“上回我们差点就死了!”
“不冒风险就没有回报。”维克告诉他,同时卷起粗粗的纤维编织绳索,放在护士拉切特身体里。
“回报就是一直保持功能正常。”兰博停了一下,突然又问,“机器人会上天堂吗?”
维克眨了眨眼,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弄得猝不及防。“什么?你从哪儿听来——”他想起来了,“《礼帽》1。”兰博着迷的一部电影,尽管碟片磨损严重,屏幕跳帧比静止的还多。里面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脸贴脸跳舞的场景,唱着他们身处天堂。“我不知道,兰博。我甚至不知道天堂是否存在。”
“哦。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那只是一个故事。”
“那我们停止功能后会发生什么?”
“我也不知道。”
“想知道的话,我能帮你,”护士拉切特说,“而且保证尽量减少痛苦。”
“我们今天谁都不杀。”维克告诉她。
“去告诉那只松鼠吧,”护士拉切特说,“哦。等等,它已经听不见了。它已经死了。”
“哦不,”兰博轻声说,“农场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撒了谎,”护士拉切特说,“我反复碾它,杀了它。我只留了足够给维克做炖菜的量。这不是挺好玩儿的吗?我玩得很开心。”
维克带领他们通过另一个入口进入废料场,以防“旧人”们还在上次所在的区域附近徘徊。废料场向各个方向延伸数英里2。维克和他父亲绘制了尽可能多的地图。
他们在森林边缘停下,从这儿开始,草地变成了泥土和金属。最近的一个“旧人”看起来在半英里以外。他们运气不错。
“护士拉切特,”维克说,“打开网格。聚焦3B区。”
她的屏幕上布满绿色线条,覆盖废料场简易地图。他们花了好些年,才完成这块区域的地图勘测,并分成四个象限。地图远处的角落仍然呈黑色——他们试过许多次,但一直没法到达这么远的地方。
一周前他们不得不放弃的凸轮在6A区。“旧人”们似乎在3B区附近倾倒新废料。要是他们运气好,那地方的新废料堆不会太高,可能不需要凸轮就能上去。他们可以从3B区开始,在回家路上再转到6A区,看看有没有可以抢救的东西。
他研究着地图。护士拉切特增强了3B区地图显示,并制定出行动计划。他心不在焉地用脚拱拱兰博,说:“好了,说说我们的规则。”
“待在一起!”兰博说。
“有必要就跑。”护士拉切特回答。地图从屏幕上消失。
“不要拖延!”
“不要钻孔。”护士拉切特说,听起来特别不高兴。
“最重要的是,要勇敢!”兰博说完,他的传感器灯疯狂闪烁。
“要勇敢。”维克轻声重复。
他们穿过熟悉的区域。兰博在维克旁边行驶,哼着小曲。护士拉切特时不时扫描一些新东西,添加到地图中。
到达3B区时,维克停了下来,皱着眉头看着“旧人”在一周前倾倒的东西。
这不是普通的废料。
“这是什么?”维克问,走近了一些。他花了点时间才从大堆混乱中辨认出具体的形状。他看到地面附近伸出一条金属手臂,手指蜷曲,好像在召唤。他才意识到这些是什么。
是机器人。
仿生人。
虽然不像父亲,但都是仿生人,被剥去了皮肤——如果他们本来有皮肤的话。
他们都被拆散了。没有身体的头颅。眼睛里的灯泡黯淡无光,有些还碎了。腿。手臂。躯干。暴露的线路和部件,全部烧焦了。胸腔被撕开,所有的电池和能量核心都被取走了。他们被摧毁了。
这不是废料堆。这儿是坟场。
“我不喜欢这儿,”兰博紧张地说,“不好。不好,不好,不好。”
即使是护士拉切特,扫描这些仿生人时似乎也很不安。“我没有检测到任何能量源。他们都已经——等等。”她驶近一些,扫描器的灯光收窄,聚焦,“那里有东西。很深。中间。有能量,但几乎耗尽了。”
“是什么?”维克问,来到她身边,靴子踢到了一条缺失两个金属脚趾的腿脚。他感到一阵寒意。
“我不知道。”护士拉切特说。她的屏幕上布满了问号,完成了扫描。
“有多深?”
“六英尺七英寸1。”
“帮我留心位置,行吗?”
“好的。”
维克走向一堆金属身体。废料场比往常安静得多,空气浓稠沉重。维克的前额滚下一滴汗珠。他擦了擦。
他捡起了一颗头颅。头颅比他预想的更重。眼睛完整,但充当眼球的灯泡有烧过的痕迹,玻璃被烟熏黑,灯丝成了炭色。他翻转头颅,发现后脑被扯掉了,只留下一个空洞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洞。他久久凝视着这张脸,仔细观察。他已经很久没看到别人的脸了。当然,他见过父亲的脸,还有护士拉切特在屏幕上闪过的面孔图案。兰博没有脸,他用传感器和灯光表达情绪。这次不同。手中的头颅有一张陌生的面孔,看起来不像他,也不像其他任何人。要是在活着的时候见到这人,不知自己会作何反应。现在他死了,维克很难直视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
他忍着脖子后面直竖的寒毛,把头放在一边。
熬过第一个,接下来本该越来越容易。
但没有。
他扔开更多的头颅、手臂,还有一个看起来太小,不像是成人尺寸的仿生人躯干。各种性别的机器人,还有些没有性别。他恍恍惚惚,不停挖掘,耳朵里血液轰鸣。
有些部件看起来还能修,但他现在暂时顾不上。但凡还有能量核心仍在运作,他们就需要它,尤其里面似乎还留有余电。电能近在眼前,他没法转身离开。有电,就能再造一颗机械心脏。这念头一进入他的脑海就生了根,在颅骨内回荡。
一小时后,他坐在地上休息,看着护士拉切特举起一只被丢弃的手臂,伸向兰博。 “你好。”她用古怪平板的声音说。
“很高兴见到你。” 兰博的钳子向上伸去,想要抓住那只手。
当然,护士拉切特立刻松开了。“啊啊啊啊啊,”她叫道,“你扯掉了我的手臂。你杀了我。你为什么这么做,兰博,为什么?”
兰博恐惧尖叫。“天哪,天哪。我都做了什么?我是什么怪物?”他尽可能用力地扔掉那只手臂。它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落下,正好砸在他身上,又把他吓了一跳。
“哈哈,”护士拉切特说,她的屏幕上出现笑脸,“开个玩笑。那不是我的真手臂。我还活着。”
“别再开这样的玩笑了,”兰博责备她,“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成了凶手。吸尘器绝不能变成凶手!”
“太遗憾了,”护士拉切特说,她的屏幕变黑了,“你本可以成为一个好凶手的。虽然没有我那么好,但也够好了。”她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光环,周围是金色的光芒,“我不是说我会杀人。启动同理心协议。杀人不好,杀人会让我感觉不好。我不想感觉不好,因为这种感觉对我的存在是有害的。”
“对,你就继续这么骗自己吧。”维克嘟囔着,他站起来,拉伸双臂,背部关节发出喀喀响声。他又继续工作。
又过了一个小时,护士拉切特说:“你快找到了。”
他停了下来,低头看着他周围的尸体和身体部件。他只挖了不到一半。他的胸口紧绷,呼吸急促而短暂。“还能检测到能量源吗?”
“能。”她回答。
“是个新朋友吗?”兰博问。
“可能,”护士拉切特说,“也可能是个可怕的机器,一心只想摧毁它碰到的任何东西。”
“哦,”兰博一边担忧地哔哔叫着一边说,“我希望是第一种情况。”
“根据我的估计,你的希望有12%的可能会成真,有80%的可能会落空。”
兰博用钳子计算着,“那剩下的8%呢?”
“剩下的8%可能性是:能量源已经达到临界点,引起爆炸,把周围地区夷为平地,杀死我们所有人。”
“不会爆炸的,”维克告诉兰博,“要是她真觉得会爆炸,不会让我们走这么近。”
“我故意让你放松警惕,”护士拉切特说,她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骷髅头,“好掉进我的陷阱。我就希望你走这么近。准备受死吧!”骷髅头消失了,屏幕上出现了“别忘了给我评分!期待满分!”的字样。
维克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在开玩笑。他没想到自己会动摇。他弯下腰,从废料堆里拉起另一具躯干,“你不敢这么做。我死了,你会想死我的。我知道你——”
突然,一只手从废料堆里猛地伸出来,金属碎片四溅,维克还来不及反应,手指就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抓握力道很强,足以留下瘀伤,但不至于折断骨头。维克吃痛惊叫,惊讶地往下看去。这只手和手臂覆盖着合成皮肤,有些被撕掉了,露出了下面的金属和线路。
维克想抽回手臂,但机器手不肯松开。他拼命用力拉,双脚陷入地面,金属废料随之移位。
“放开他!”兰博大喊,冲上前去,用钳子敲打着机器手臂,“我们个头大,身体壮,很可怕!我们会杀了你!”
护士拉切特驶到维克身后,舱门打开,一条触手响尾蛇一般迅速滑出,紧紧地缠住了维克的腰,把他往后拉。“我可以锯掉你的手臂,”她说,“这办法更轻松。”
“不要锯!”维克厉声道。他想拉开抓住他的手指,但手指力道太强了,办不到。机器手臂又被拉出来几英寸,金属堆继续随之移位。
“够了,”护士拉切特说,“说了叫你放手你不听。给你来点刺激的,做好准备吧。”
另一条触手绕过维克,闪电般伸出,尖端冒着电火花,按在机器手臂上。效果立竿见影。机器手开始痉挛,手指张开。护士拉切特拉开维克,维克的脚在泥土上打滑。兰博继续敲打手臂,手臂上下挥动想抓住兰博,兰博左右躲闪。“去死!”他大喊,“去死,去死,去死!”
维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臂。刚才那一抓压迫住了血流,皮肤上留下了机器手指的白影。
护士拉切特松开维克的腰,触手滑回舱内,舱门关闭。“兰博,请离这个危险的手臂远一点。它可能还连着一具危险的身体。”
兰博暂停攻击,传感器转向他们。“可能还不只是一条手臂?”他尖声问道,“你怎么不早说?”他迅速驶离,躲在维克的身后,钳子扯着维克的裤子。
从金属堆中伸出来的那只手臂无力下垂,还在抽搐。前臂覆盖着浓密的黑毛,黑毛下皮肤苍白。手指又粗又壮,手很大。
“这是什么东西?”维克问。
“我不知道,”护士拉切特说,“建议原地留下它。它被抛弃是有原因的。故障,数据损坏,代码错误……很明显,它没用了。”
“你也这么说过兰博。”维克说着,眼睛一直盯着那只手。
“我确实说过,而你当时没听我的话。瞧瞧我们摊上了什么。”
“你们摊上了我。”兰博说,仍然躲在维克后面。
“摊上你就像感染了寄生虫。” 护士拉切特说,“我们应该——维克多,你在做什么?”
维克又向前迈了一步,“你不想看看那是什么吗?”
“不,我不想。好奇心杀死猫。猫会被勒死。你被勒死就会折断舌骨,然后头就会掉下来。”她的屏幕上显示出“相信我,我是一名护士!”的字样。
“其他的都被剥掉了皮肤,拿走了能量源。它怎么还留着?”他头痛。心脏在他的胸腔里乱跳。这是新东西。奇怪的东西。一个谜。他的一部分自我想要转身就跑,越快越好,跑回家锁上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另一部分在他的脑海中反复低语: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他被迷住了。毕竟,他就是在同一个地方找到了护士拉切特,又找到了兰博。此刻,这里又有一台机器。他脑海某个角落里出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念头:第三次肯定不一样!
他向前迈了一步——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不过惊讶之情很快消失。因为恐惧之下埋着令人烦不胜烦的、固执的好奇心。他必须看看这是什么。他想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它从哪里来。它能做什么。维克多·劳森或许性格多面,但他首先是一个创造者——原因他也不清楚。
他停在那只手够不到的地方,蹲下身子。
手臂的细节令人惊叹,甚至比父亲的手臂还要精细:手背和前臂上的汗毛。手指甲,靠近甲床的白色月牙。指关节附近皮肤上的皱纹。手掌上的线条就像一张地图。要是没看见金属和线路的部分,维克会以为这是一条人臂。这当然是绝不可能的。人类不可能来到这样的荒野。
手和手臂没有动。
他等着。
没有任何响动。
“你好,”他终于开口道,“你还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你能听到吗?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但只要我们愿意,就能伤害你,”护士拉切特说,“我知道五千七百二十六种杀死东西的方法。别逼我展示第四百九十二种。你不会喜欢第四百九十二种的。”
“那是哪一种来着?”兰博问。
一个过于清晰详细的图像出现在她的屏幕上,触手插进了永远都不应该去的身体部位。
“对,”兰博迅速说,“我记起来了。没有人想要第四百九十二种,”他提高声音,“所以你最好听她的!”
维克张开嘴,想告诉他们说:他觉得这家伙已经死了。他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失望。
没等他说话,一个粗糙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想——想——想来就来呀,瞧瞧会——会——会怎么样。”
维克往后跌倒。他推开金属堆想站起来,弄得尘土飞扬。兰博大声尖叫,护士拉切特冲上前去,把自己置于他们和手臂及声音之间,她的屏幕在警告时变成了鲜红色。
“你是谁?”护士拉切特问。
沉默。
“你想要什么?”
没有回答。
“准备再次电击。五。四。三。二——”
“你再用那东西碰——碰我,我就把它扯下来,塞进你的喉——喉——喉咙。”
护士拉切特体内起了变化:齿轮转动,接着是低沉浑厚的哔哔声。然后她说:“这是一个有效的威胁。虽然我没有喉咙,但我的传感器表明你没说谎。我相信你。”她转过身,面向维克和兰博。“我喜欢他,”她宣布,屏幕上变成了浅蓝色,上面写着“是个男孩!”
维克用手擦了擦脸,“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护士拉切特说,“但他的说话功能似乎故障了。结巴的原因有多种,从病毒到仿生人发声中心损伤不等,取决于类型和型号。但是,尽管有缺陷,这台机器仍然能够发出有针对性的威胁,这不应该被忽视。我们能留着他吗?”
“不!”兰博叫道,“想象一下:我们把他带回家,而他假装喜欢我们,和我们住上几年,大家都很开心。可这万一都是他计划好的,等我们彻底卸下防备,他就趁我们都关机的时候把大家全杀光,那怎么办?”他急得哔哔乱叫,“我可受不了这种程度的背叛。”
维克回头看了看那条胳膊。手指慢慢地握成一个拳头,然后又松开,“我们可以先把他留在这里,弄明白他的型号,看父亲有没有主意。”
护士拉切特说:“机器人,报上你的型号。”
“去——去——去你的。”
护士拉切特哔哔叫道:“我不认识‘去你的’这个型号。再试一次?”
“我要杀——杀——杀了你。”
护士拉切特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粉色心形图案。“我老得能当你的主板1了。如果你不是认真的,请不要跟我调情。”她再次扫描了手臂和金属堆,“你的电量正在迅速耗尽。即将关机。你有什么遗言吗?”
“帮帮我。把——把——把我从这——这——这……”
手又握成了拳头。
金属堆里传来了警告的哔哔声。
手无力地垂向地面。
“真遗憾,”护士拉切特说,“我珍视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我会永远记住你的。维克多,我们应该把他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拆开,按我们的需要使用他的残骸。”
“他死了?”维克问。
“电量耗尽了,”护士拉切特说,“没法再动。除非重新充电,否则他将保持这种状态。如果我们没有材料和能力去充电,会怎么样?他就这么死了。”
维克想过留下它不管,忘记这一切。他努力一下就可以做到——如果他真想忘记的话。
他不想。于是他说:“帮我把他弄出来。”
他们又花了一个小时才搬完仿生人身上压着的废料。在这段时间里,兰博一会儿因为能搬动废料而高兴,一会儿又抱怨他们都会死。护士拉切特大部分时间沉默不语,不停扫描暴露出来的仿生人身体其余部分。
这仿生人是按照男性形象制作的,身体强壮。他脸朝下趴在靠近地面处,身下是一层零件,有腿,有胳膊,有头颅。他的衣服—— 一件黑色风衣,里面是一件红色厚毛衣和一条黑色裤子——全破了。风衣的左袖扁平,里面是空的。他的左臂不见了。另一只袖子也被撕掉了。他一头黑发,后脑和两鬓剪得很短,还有奇怪的漩涡状剃痕。一只脚上穿着沾满尘土的靴子,另一只脚——左脚——不见了,像是被折断了。兰博发现左脚藏在另一只靴子里,欢呼起来,把它举过头顶,绕圈旋转。他翻转靴子,想把脚拿出来,却被压碎的金属碎块洒了一身,愤怒地尖叫起来。
他们清理完最后一点机器人左脚碎片后,护士拉切特说:“他个子很高。我都不知道他们会制造这么高的仿生人。”她语气中有少见的惊讶。
她是对的。维克自己的身高是差一点六英尺,而这个机器人似乎比他还高个几英寸。他也相当重,维克想给他翻身,又犹豫了。“帮帮我。”机器人外套的面料摩擦着他的皮肤,他以前从未接触过这样的东西,手不由得往回缩了缩。
护士拉切特伸出触手,缠绕在机器人的胸部和臀部。维克用力推,她的触手同时收缩。维克手臂上的肌肉紧绷。
机器人翻了个身,重重地仰面倒下。一条胳膊晃到胸口,又掉在旁边。
维克低头盯着那台机器,慢慢地眨着眼睛,努力保持着注视。
机器人睁着眼睛,双眼失焦,空洞无神,眼白中夹杂着蓝色的线条,像是被冻住的闪电弧光。虹膜的颜色很奇怪,维克以从未见过这样的颜色:绿色和蓝色,右眼有灰色的细丝,左眼有棕色的斑点。他的外貌设计不算太年轻——大概三十岁出头——眼角的皮肤有皱纹,嘴角周围线条很深。他下巴的合成皮肤被撕裂了,露出下面闪闪发光的金属。他的嘴微微张开,牙齿整齐洁白。他的脸颊和下颌线上覆盖着一层细细的胡茬,细节处理得非常精致。有人精心设计了这个仿生人,让他具备了这样的外貌。维克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样的仿生人,为何流落到这个远离任何文明迹象的废料场。
维克来回踱步,不确定该怎么办,嘴里不时嘟哝“我们该试试——”“我不——”“我们是不是可以……”他犹豫不决,没法清晰思考。他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向前。他蹲在仿生人旁边。仿生人没有动。维克小心翼翼地用颤抖的手指尖戳了戳脸颊,皮肤凹下去,然后他迅速把手缩回来,以防他在装死。
但那皮肤感觉……像人。有弹性。像橡胶。像他自己的皮肤。
他看起来像维克,也像父亲。不算特别像,但比维克之前见过的任何机器都要像。
“到底怎么了?”他嘟哝着,“他为什么变成这样?”
“报废了。”护士拉切特说,她的扫描仪的光再次亮起,从他的脚开始慢慢向上移动。“这是他出现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就像我和兰博一样。他没用了,或者新一代产生了,他就过时了。”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奇怪的抑扬顿挫:仍然平板单调,但话语中有一丝类似悲伤或愤怒的情感。维克很难判断是哪一种。
“我不记得了,”兰博说,仍然紧紧抓着那只靴子,好像它是件宝贝,“先是漆黑一片,然后有了光,因为维克让我复活了。”
“老型号,”护士拉切特在扫描完毕后说,“至少有一百年了。维克多,掀起他的衬衫,我想确认一下。”
维克照她说的做了,尽管他的手在颤抖。他卷起仿生人的衬衫下摆,拇指边缘擦过裸露的皮肤,温暖,有轻微的弹性。他猛地缩回手,然后又小心翼翼地伸手继续,避免触摸皮肤。仿生人还有其他损坏,但似乎问题不大。除了缺失的胳膊和被毁的脚之外,看起来大体完好。
他的右胸有一个金属板,和父亲身上的那个很像。上面的数字和字母已经磨损或故意磨掉了,但还有一些能勉强辨认。维克觉得有一个H,一个A,结尾看起来像是P。
护士拉切特扫描了那个金属板,光线在金属上闪烁。她的屏幕上出现了问号。“未知型号。未知产地。未知制造日期。”一阵沉默。然后,“我觉得他是一个MILF。”
维克多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个词。“什么意思?”
“我想私通的机器1。”
维克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哈哈,”她说,“开玩笑的。我不想和任何东西私通,因为我没有欲望,也不会被吸引。这是个玩笑。然而,根据我对面孔的了解,我会说他有一张我见过最美的脸。为什么你的脸没有这么对称?”
“有趣,”维克嘟哝着,低头看着那个仿生人。她说得没错。这个仿生人确实……有趣——虽然他说不清到底哪儿有趣,这也让他更加困惑。他敲了敲机器人金属板下方的胸部,隔板发出嘶嘶声,打开了。
护士拉切特说得对。这个机器人很旧。他的胸腔里装着一个圆形电池,维克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型号了。电池边缘腐蚀生锈,外壳裂开。
“找到他缺少的胳膊了吗?”他研究着电池,一边问。他推了推,电池微微晃动,像是随时都可能掉出来。
“没有!”兰博说,那只靴子现在正立在他身上,“不过,这里有很多胳膊。我们挑一根带回去吧!”他从地上拿起一根,“太大了。”他放下,又选了另一根,“太小了。哦,要不我们给他一条腿当胳膊吧?再把他的另一根胳膊也卸掉,也变成腿?这样他就能跑得很快了!”
“有趣,”护士拉切特说,“这样他就能更快地追上你,最后很可能把你吃了。我喜欢你这主意。”
“啊!”兰博大叫,“不!我改主意了!我不要被一个四脚毁灭机器怪吃掉。嘿!这只胳膊可能行。”他举起一条金属胳膊,摇晃手掌,好像在挥手。
护士拉切特从头到脚扫描了它,“那可能合适。它不是他的胳膊,但可能是一个可接受的替代品。这只胳膊需要修理,但仿生人也需要修理。我会帮忙的。我已经六周三天十二小时没做手术了。我为此感到悲伤。我们还需要找到另一只脚。”
“我来找!”兰博说,又开始翻找起来。
维克挠了挠脖子后面,“你认为我们能让他复活吗?”
“希望渺茫,维克多。我不知道他是否能修复。我希望可以,因为我觉得我对他有了好感,也可能是我想压碎他2。我不确定是哪一个。”她屏幕上出现:恋爱很难。维克不理解。他知道这个概念,知道什么是“有好感”,但他从未经历过。
“找到了一只脚!”兰博说,驶了回来。
护士拉切特用她的触手扶着仿生人坐起,让维克滑了一块大金属板到他的身下。她把仿生人放回金属板上,然后抬起他的腿。维克用力把仿生人推回到金属板上,正要退后时,仿生人的一条腿从护士拉切特的触手中滑落,重重砸在维克背脊上。维克的手被金属板边缘划破,疼痛尖锐剧烈。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推开腿,低头看着手掌。
手掌上出现了一个小伤口,血涌了出来。他看着血从手掌滴下,沿着手臂流淌,直到肘部,一颗鲜红的血滴落在地上,溅入尘土中。
一瞬间,“旧人”们同时拉响警报。维克不由得退后一步。警报声在废料场中回荡,周围的金属堆都颤抖起来。兰博呻吟着,再次躲到维克身后,这次他手里还拿着一只胳膊,靴子依然压在他身上。
“怎么回事?”维克低声问道,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看着护士拉切特,“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护士拉切特说:“不,他们没有移动。最近的那个大约在东边三千英尺的地方,但似乎没有靠近。其他的都没有。他们只是……停了下来。”
“为什么?”
“我不知道。启动同理心协议。哦,亲爱的。你伤到自己了。我会让你好起来的。给我你的手。”
他照做了,伤口处的血已经流得慢多了。她的一条触手喷出了一团药雾,让他皱起了眉头。“好了,好了。快结束了。你是个好孩子,非常勇敢。”药雾变成了水,冲刷掉了他手上的血迹。血液流到地面。变成粉色。
“你不需要缝合,勇敢的孩子。”另一条触手出现了,用薄纱绷带包扎了他的手,“好了。你做得很好。我非常佩服你。来,吃个棒棒糖。”她屏幕下方的一个小舱门滑开,“错误。棒棒糖分配器是空的。请重新装填。”舱门关上了,屏幕上出现了一对过大的嘴唇,还发出了亲吻的声音,“好了。都好了。关闭同理心协议。如果伤口感染了,我会从手腕处切除你的手。我都等不及了。”
维克活动了一下手。疼痛已经减轻了。“我觉得我们不需要考虑切除这事。我们把他带回家吧。”
“乔万尼会怎么说呢?”兰博问。
他低头看着吸尘器,“我们现在先保密,好吗?至少等我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
“善意谎言?”兰博听起来很紧张。
维克摇了摇头。“我们会告诉他的,只是现在还不行。”他想向父亲证明,他能应对意外,哪怕是这样的意外,“很可能没什么危险。除非必要,我不想让他担心。”
“哦,”兰博说,“这不算撒谎吗?”
“对。更像是……”他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语,“在探索之前先了解一下情况。”
“这就是撒谎,”护士拉切特说,“维克多要求我们撒谎。”
维克叹了口气,转向天空,“我们在这之前最好离开这里,免得‘旧人’们醒来。”
第四章
他们顺利地来到了维克的实验室,父亲正锁在地面房屋里工作。“开灯,”维克嘟囔着,汗水沿着他的脸颊滴落。上方,一个大灯泡突然亮起。
维克的实验室没有父亲的那么大,也没那么奢华。父亲喜欢创造,维克喜欢修补。房间中央的树干旁边有一个大金属桌,那是实验室建成后,父亲送给维克的十六岁生日礼物。桌子上方的天花板上,长长细细的金属棒挂着各种工具:焊锡枪、焊锡烙铁、四只不同倍数的放大镜、金属剃刀、金属切削机、抛光机和一台磁力钻。桌子一头固定着一台车床。桌子对面,靠墙放着一把带锯、一个铁砧和一个珠子滚压机。桌子左边是一排窗户,可以望见庭院。右边是一面工具墙:各式各样的锤子、扳手、电钻和几十个钻头、一把能飞溅火花的手提焊炬,以及用于木工的雕刻刀、刮刀和V形雕刻工具。工具台下方放着一台金属车床和一台铣床。
这些工具他全都用过。他从小看着父亲工作,父亲向他描述每个工具的用途,说孩子们是惊人的信息海绵,至少他听说是这样的。当维克表现出对创造活动的天赋时,父亲非常高兴。
兰博走到窗户旁,拉上百叶窗,护士拉切特和维克把仿生人抬到桌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