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青大姐出现在任何地方,都有一种从容潇洒的气度,英姿飒爽,像一个穿越时空的人物,从古典世界亭台楼阁的飞檐,凌空一跃,以飞天仙女的曼妙之姿,弹奏着曲颈琵琶,化身为现代的女神,优雅地飘落在红毯铺地的星光大道上。
我的江青大姐,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红极一时的港台电影明星,息影后生活在国外的舞蹈家江青。江青比我大两岁,生日与我只隔一天,熟了以后就自然而然称她为大姐。我们都生在灶王爷上天言好事那一天——我祖籍山东,按北方习俗是腊月二十三,她祖籍广东,按南方规矩是腊月二十四,都有人间供奉的美味佳肴,甚至要用麦芽糖糊上灶王爷的嘴巴,让他见了玉皇大帝,满嘴甜言蜜语,只诉说人世间的温馨与和谐。或许是因为生辰赶上了好日子,我们两人都好吃,喜欢烹饪,而江青大姐的厨艺更是荟萃中西,出类拔萃。
我1970年负笈美国,在纽约、波士顿一带生活了近三十年,托了灶王爷的福,结识了三位厨艺高超的美丽大姐。一位是诗人郑愁予的夫人梅芳,一位是王浩夫人陈幼石,另一位就是江青,三位分别对民族声乐、古典文学研究、古典舞与现代舞的融汇,有着精湛的体会与展现。我很幸运,她们都对我这个天涯游子,像照顾弟弟一样,嘘寒问暖,还时不时亲自下厨,让我唇齿留香,连口腹都留下了温馨的记忆。
最早知道江青,她正当红,主演了古装片《七仙女》与《西施》,以及时装片《几度夕阳红》。我那时是十五六岁的高中生,涉世未深,对文化传统的认识受到社会风气崇洋媚外的影响,向往西方的新潮文学与电影,醉心英美现代诗、法国象征派诗文,以及意大利新写实主义电影。我在中学时期开始写诗,受到一位写现代诗的老师纪弦(本名路逾)的影响,沉浸在他大力宣扬的纪尧姆·阿波利奈尔(Guillaume Apollinaire)诗篇中,还记得这个法国立体派诗人有一首《章鱼》:“一面朝天吐墨汁/一面啜饮所爱的鲜血/而且感到非常之美味的/这不近人情的怪物就是我”。纪弦也有一首脍炙人口的《狼之独步》:“我乃旷野里独来独往的一匹狼。/不是先知,没有半个字的叹息。/而恒以数声凄厉已极之长嗥/摇撼彼空无一物之天地,/使天地战栗如同发了疟疾;/并刮起凉风飒飒的,飒飒飒飒的:/这就是一种过瘾。”在相当程度上,也可以显示我作为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台湾成长的青少年,那种孤独无助、内心叛逆与在无可奈何之中寻求刺激的心态。
从写作表达朦胧困顿心境的现代诗,到欣赏西方各种新流派,如立体主义与超现实主义的艺术实验中,我感到一种与众不同的青年叛逆快感。我那时自我反思的能力有限,对中外文化艺术发展的脉络也所知寥寥,总之,是一脑门子景仰自己似懂非懂的西方现代性,对古装片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歧视,觉得是落伍老土的娱乐产品,除了装腔作势的武侠打斗,就是婆婆妈妈的言情故事,是制作给没有文化修养的老粗与大妈看的。对于琼瑶小说改编的时装剧,更是嗤之以鼻,认为那是针对情窦初开的无知少女的心灵鸦片。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港台制作的华语影片,在我们自诩为“未来栋梁”的男生眼里,属于文化鄙视链的底层。我们总觉得自己生活在国民党“白色恐怖”的毒雾之中,想通过存在主义、未来主义,甚至超现实主义的狂想,冲破社会强加在我们身上的心灵枷锁。不过,偶尔也会为了麻痹自己的忧伤,几个相知的同学聚在一起,到电影院去自我麻醉一番,看看完全脱离现实的古装故事片,在幻想的神话世界中消磨生命,然后连番吐槽,以消除青少年时期难以言说的心理压抑。本来只是与同学们打混,或许也借此显示无知无畏的崇洋文化品位,却毫无预期地,遇见了银幕上言笑晏晏的江青,感受到青春少女活泼可爱的魅力,喜欢上了她的影片。也许这就是青春期少男的矛盾心理,理性上向往西方的新知,追求思想的突围,而感性上又熟悉传统审美对象,为银幕上的一颦一笑心动。
还记得那时看维托里奥·德·西卡的《偷自行车的人》与卢奇诺·维斯康蒂的《豹》,心中感受到无限郁积的愤懑与喷薄欲出的冲动,激起我对社会正义的思考,也让我想到历史的沧桑与人世的无常。这种社会意识深厚的电影,叩问了年轻人敏感的心灵,我从心底感到作为一个年轻人,应该有社会责任,应该理解人类面临的困厄,更应该知道历史的变化与个人生命的意义,不能沉沦在浑浑噩噩的靡靡之音与毫无社会关怀的古装神话影片之中。或许是青少年成长期的迷惘,受到现代西方艺术对历史文化的强烈反思,刺激我对生命意义产生了启蒙思考。过了半个世纪,现在回想起来,那是近代中国文化转型的个人化缩影,是近代中国文化艺术断层所遭受的心灵挫折,从长远的文化发展来看,在几千年历史长河的波涛之中,与影视剧表演艺术的关联性不大。有趣的是,我看了江青在《七仙女》中的演出,感受到她演绎的清纯天真的仙女形象,印象深刻,而她为《西施》设计的舞蹈与演出,也让我透过翩若惊鸿的舞姿,有如身临其境,感受了古代宫廷的富丽堂皇与骄奢淫逸,居然也给我带来无限的美感。我当时就觉得,江青作为一个青年演员与舞蹈家,充满了才华,居然在我鄙夷的古装片中,给我带来了赏心悦目的艺术体验,实在很了不起。同时,这也刺激我思考艺术思想严肃性与感官娱乐性的关系,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或许不必相互排斥,也不见得是阶级意识不同所造成的差异,而艺术内容的传统与现代更非针锋相对、抵触龃龉。“雅俗共赏”的难能可贵,也包括了不同文化传统的接纳与融合,正是艺术所展示的包容性。艺术表现的内容深刻与形式审美,可以是合而为一,也可以分别精彩、各美其美。
我与江青相识,是在美国,那时她已经退出影坛,学习现代舞,并融入她古典舞的根底,创作了自己的舞蹈风格,并且通过舞蹈教学,组建了自己的舞团。和她熟稔起来,主要是因为我们都生活在大纽约区的文化艺术圈,文学创作、影剧表演、绘画雕塑,以及喜好文艺的学术界朋友经常欢聚一堂。我们聚会的地点大多在曼哈顿,有时在苏豪区,有时在华埠,有时在纽约大学或哥伦比亚大学附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