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皈佛而为弘一,在当时以至今日,都是能引起人们谈论或思考的话题。他的学生丰子恺1948年曾发表演讲《我与弘一法师》,提出“三层楼”之说,被后人广为征引。笔者以为,丰氏会通艺术与宗教的思路固然深刻中肯,但对于解释李叔同皈佛似仍不够“内在”与“真切”。系统查阅和梳理弘一的文字,会发现:宗教意义上的“灵感”,才是李叔同出家与虔心修佛的重要内驱力。
佛家之灵感,亦可称感应、灵应、灵验,可理解为信众与佛菩萨之间此动彼应的相互关系。作为人与“佛性”之间富有具身性乃至神秘性的“对话”,灵感属于宗教体验范畴,且为其中的核心内容。段德智认为,宗教体验是整个宗教意识的基础。威廉·詹姆斯说,没有个人的宗教经验,就不可能有制度性宗教,例如没有释迦在菩提树下的彻悟体验,就不可能有佛教。回溯两千多年的中国佛教史,对灵感的述说不胜枚举,慧皎、道宣、赞宁、如惺等撰述的僧传设有“神异”“感通”之门,关于菩萨、弥陀或大乘经典的灵感事迹在民间有各种传说。应该说,弘一的灵感述说呼应并汇入上述传统,这里有他的“真实”与“惊奇”,有他的修学、反思、判断与解释,也伴随着某些“激情”,值得梳理与探讨。
首先,李叔同的出家与灵感直接相关,其传奇色彩亦可谓由此而来。“虎跑断食”是李叔同出家的关键事件,《断食日志》多次记述李叔同与“神”的“互动”。关于断食之抉择,李叔同记曰:“十一月廿二日,决定断食,祷诸大神之前,神诏断食,故决定之。”整个断食包括前期五日、正期七日、后期六日。前期第二日,李叔同夜梦做升高跳越运动,腾空飞行,足不履地,灵捷异常,醒来自云至为可异。前期第五日,李叔同记曰:“本定于后日起断食,改自明日起断食,奉神诏也。”正期第一日,梦见自己变为丰颜少年。第六日,李叔同记曰:“是晚感谢神恩,誓必皈依。”此外,在正期阶段,李叔同多次提及“心目豁爽”“头脑爽快”,近乎高峰体验。1936年,弘一口述《我在西湖出家的经过》一文,提到“虎跑断食”是出家的近因,但未具陈其灵感体验,只是说“住了半个多月,但心里却十分地愉快”,年假的时候继续住在虎跑,感觉更有兴味。李叔同的同事兼好友夏丏尊在《弘一法师之出家》亦有记述:李叔同断食顺利,身心轻快;断食回来后,曾访马一浮先生;年假时又去虎跑。夏丏尊回忆,李叔同断食回校时,只看理学和道家著作,未谈到佛学,其皈佛是从二入虎跑开始。综上分析,李叔同之断食固然抱有治愈神经衰弱的功利性动机,但同时也伴随异于日常经验的灵感体验,从他对灵感的体认与判断来看,主要是惊奇与悦纳,甚至暗含期待。“神诏断食”说明“神”对李叔同有所“言语”,断食的高峰体验继续加强和确认“言语”的真实性与威权性。金梅考证,这里的“神”来自一神教“天理教”,而非“佛”,笔者赞同此论。安伦说,诸多宗教信仰都可视为对终极神圣的表达,只是方式不同。《金刚经》说:“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因此,不同宗教之间可以有“信息”的流动,李叔同断食期间的灵感虽与佛家不甚相关,但可启示和导引其悟入佛门。反向推演,没有上述灵感与体悟,可能就谈不上断食的成功,也不可能有后来的弘一。
其次,在剃度以后的修行历程中,弘一亦多次述说其灵感。1922年,弘一致信侄子李圣章,记出家前后,“始终安顺,未值障缘,诚佛菩萨之慈力加被也”。1926年,弘一自述在杭州乡间某小寺过夏,照例持诵地藏菩萨名号,入夜,有贼盗至寺劫掠,唯在弘一所居之室拨门不得,弘一视此为地藏菩萨之灵感。1928年,他致信丰子恺,谈及为《护生画集》作诗之事:“初作时,稍觉吃力。以后即妙思泉涌,信手挥写,即可成就。其中颇有可观之作。是诚佛菩萨慈力冥加,匪可思议者矣。”1931年,弘一致信好友胡宅梵,赞叹《地藏菩萨本愿经白话解》撰述完成,地藏圣像同日寄到,认为这种契合“是实不可思议之感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