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及郑天挺先生,王永兴教授说:“当年北大的经费出入均掌握在郑先生手中,他真正做到了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同事都说‘出淤泥而不染者,唯郑先生可以当之’。大概正是由于如此,所以郑先生任秘书长一任十八年。”郑天挺是接受过新文化启蒙和五四运动洗礼的时代学人,同时也是传统理学塑造出来的笃诚君子。
郑天挺“早失怙恃”,在表兄张耀曾和张辉曾的照抚下长大,少年时代即受张辉曾的理学之教。他回忆说:“我寄居张家时,由张辉曾教我读书。他是搞程朱理学的,律己责人都很严,我思想上受他的影响很大。”王汎森注意到,宋明理学在近代中国思想界具有广泛的影响力,其道德修养部分往往被从原有思想体系中抽离出来,成为近代知识分子人格塑造的重要资源。五四运动前夕,北大内部弥漫着“一股‘惩忿制欲’的理学空气”,陶希圣、罗常培等人均受其熏染,郑天挺时在北大读书,也不太可能置身其外。所以说,郑天挺的理学人格,应该是时代氛围和幼年教育共同参与形塑的结果。
郑天挺为北大和西南联大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其勇毅担当精神和清廉作风令人称颂不已。即便在那个大师云集、传统道德仍获推崇的时代,他那笃诚君子之风也是极为少见的,当然也是我们当代人身上普遍缺乏的。
一
1944年6月16日,郑天挺在日记里写下这样一句话:“昨闻昆明生活指数为战前之一千二百八十倍。”(中华书局2018年版《郑天挺西南联大日记》,以下简称《日记》)蒋梦麟在《西潮》中回忆说:1938年联大初到昆明之时,米价每担(八十公斤)仅法币六元,此后涨到四十元,接着涨到七十元,到了1940年,每担米价突破了百元。昆明物价的疯涨势头,大约从1938年大量人口内迁以后就持续居高不下,屡破纪录,在滇教师的生计变得异常艰难,几乎所有教授的日子都不好过。冯友兰《三松堂自序》说:“因为通货膨胀,物价飞涨,教师们的生活也是很困难的。一个月的工资加到几百万,不到半个月就完了。”战前拿着高工资、生活优渥的陈寅恪,其时写下了《庚辰元夕作时旅居昆明》一诗,其中就有“淮南米价惊心问,中统银钞入手空”两句。他在写给刘节的信函(1940年3月12日)中又说:“昆明米价国币百元一石(米一石有时尚过百元,而云南之一石少于四川之石一半)。联合大学师生皆困苦不堪。若无特别援助或迁川,则将散去。”
为了补贴家用,联大教师大多在外兼职谋生。很多教师选择在周边各高校、中学兼职代课,或者卖文求生。冯友兰《三松堂自序》记述:“教师们多是靠兼职兼薪,以为贴补。大多数的人是卖文,向报刊投稿,得一点稿费。能做古文的人,向当地富贵人家做‘谀墓’之文,这样的生意最好,因为可以得实物报酬……联大的部分教师,曾经组织了一个合作社,公开卖文卖字卖图章,我也列在卖字的之内。可是生意不佳,我卖字始终没有发市。”还有一些教授合股做买卖,开设小吃店、茶馆,甚至摆地摊。
受到通货膨胀、物价飞涨的巨大影响,郑天挺的生活也变得异常拮据,留在北平的五个子女几乎全靠他的收入养活,甚至买一块肥皂都要货比三家。1943年夏,女儿郑雯来滇,需要路费,郑天挺为此到处筹借,“欠校中一万七千余元,欠卢吉忱五千元,而连月每月必亏”(《日记》1943年11月6日),后来还是靠着《清史探微》的出版才还清了这笔债务。对于郑天挺面临的穷迫窘境,就连留在北平的女儿郑晏也不甚理解,郑晏回忆说:父亲因为“自恃清高,摆知识分子的架子,坚决不到校外兼职”。然而,郑晏不了解的是,郑天挺之所以“不到校外兼职”,并非“自恃清高”。当时教师的境遇和生计如此糟糕,兼职谋生无可厚非,担任北大秘书长、联大总务长的郑天挺对此并不抵触,无奈受限于行政之责的规定,不能兼职。而且,郑天挺担任联大总务长以来,对校内师生经济困顿的状况格外关切,规定“必于月底发薪,未尝稍迟”。1943年9月1日,他得知上月薪水尚未发放,“为之大怒”,“责令下午必发”,并在日记里痛心地写道:“今非昔比,同人中盖有不能迟半日者也。”
直到1943年底,联大内部传出流言,学校行政领导每月均有额外补助。郑天挺愤怒难忍,在11月6日的日记里辩白道:
此种谰言,令人闻之愤怒!校中最苦者,莫若负行政责任之人。教授中大多数兼差,且有兼至三四处者。莘田(罗常培,笔者加注,以下同)尝言,闻一多在中法兼课,并有家馆,月修至四千五百元,选译新诗,一次送二万元。唐立厂(唐兰)家馆月修至六千元。又有人在他校兼院长及系主任者,惟在校任各长者绝不能兼。各教授在校任课少者四小时,多者八小时,八小时者为数无几,惟任各长者有一定办公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