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师》8
作者 王景琳 徐匋
发表于 2024年12月

庄子说

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

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之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

今译

不久,子来病重,呼吸急促,就要死去了,他的妻子儿女围在他身边哭泣。子犁前去探望,斥责子来家人说:“走开吧,不要惊动了正在经历生死之化的人。”子犁倚门对子来说:“造物者真伟大啊!它要把你化成什么呢?它要把你送到哪里去呢?它要把你变成老鼠的肝吗?要把你变成虫子的臂膀吗?”

子来说:“儿子对于父母,无论去往东西南北,唯有父母之命是从。造物者对于人,何止是儿子与父母的关系!现在,造物者要我死而我不依从,我就是强悍不顺,造物者没有任何过错。大地承载着我的形体,年轻时,让我操劳,年老时,让我安逸,死时,让我安息。所以说善待我、让我很好地活着的,也一定能善待我、让我很好地死去。如今有一位铁匠在铸造一块金属,金属跳起来说:‘一定要把我铸造成镆铘宝剑。’铁匠一定会认为这是一块不祥的金属。而造化刚刚给了你人形,你就高声叫着:‘我是人啦!我是人啦!’造化一定会认为这是不祥之人。现在,我把天地当作大熔炉,把造化当作铁匠,到哪里去不可以呢?”子来说完,便安然地睡去,又欣欣然地醒来。

说庄子

如果说子祀、子舆的故事说的是真人在现实世界应当如何面对疾病的折磨,那么子犁、子来的故事说的就是人当如何应对由生到死的转化了。

面对将死的亲朋好友,绝大多数人都会感到伤心欲绝,这是人之常情。但有一种人不同,他们视死生为一体。面对濒死或者刚刚离世的亲朋好友,或者像《养生主》中秦失那样,大叫三声死者的名字,仿佛在送别刚刚出门远行的朋友;或者像子犁那样兴高采烈地前来探望濒死的友人,轻松诙谐地与朋友畅谈起死生正在给人带来的变化,还唯恐家人的啼哭打扰了正在经历“物化”的朋友。对秦失、子犁这样的人,人的生死不过是宇宙间道“化”万物的一个小小插曲,丝毫不值得大惊小怪,生死的变化只不过是换了一种生存方式而已。既然人与万物都是道的一种表现形态,鼠肝、虫的臂膀又何尝不是?做人与做鼠肝、虫的臂膀没有任何的区别。真人似乎早就悟出了物质不灭的定律。死生一体,物质不灭。子犁就是怀着这样一种兴奋坦然的心情与子来一起分享“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的“物化”过程,以示与友人之间“莫逆于心”的默契。

每逢事不关己,说起来总是容易。那么,当真人自己亲身经历着生与死的物化,又会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呢?对此,庄子已经在理论上阐释得很多了,但子来的故事,却是第一次以一位正处于生死之变的亲历者身份,现身说法,分享自己的切身体验。子来要告诉人们的是,人的生没得选择,人的死同样也没得选择。“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每个人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有着不同的使命。这,就是人生。生则劳,老则佚,死则息,人无法抗命,也不必抗命。在造物主面前,在命运面前,人没有选择,既然没有选择,为什么要去抗命?为什么不可以顺从自然,听天由命? “金”,不甘心于自己的命运,对“大冶”表示了自己的个人意志,试图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然而,这块“金”究竟将造成什么样的剑,决定权却不在“金”而在于“大冶”。对抗也罢,顺从也罢,“金”都是不可能胜“大冶”的,反抗只会加速自己的毁灭。相信庄子说这话的时候,心应该是痛的。

于是我们看到子来虽然对于死表现得那么坦然,并不等于他对家人就没有任何的牵挂。尽管他妻子儿女的哭声似乎并没有将处于弥留之际的子来呼唤回来,可子犁对其家人的斥责,却让子来开始回光返照。子来的那一大套冠冕堂皇的说辞看上去是对子犁的内心倾诉,其实何尝不是由于放心不下自己家人,借此机会向他们表示自己的牵挂,让他们安心呢?

从《大宗师》中所说的“古之真人”到子祀、子舆、子犁、子来这样的“今之真人”,看上去真人的确“无情”,可这恰恰就是庄子所说的,与其“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原来江湖指的就是死的世界!然而,只要你是人,即便是真人,与人相处,又怎能真的无情!子祀探望病中的子舆,子犁探望即将离世的子来,其中怎么可能没有情的成分在?子祀、子舆、子犁、子来这四位相与为友的真人,为我们揭开了掩盖在面纱之下的真人的真面目。真人,其实就是真实世界的人。他们有家庭,有父母,有妻儿,有朋友,有人与人之间的日常交往,有彼此间“莫逆于心”的友情,有病老终死的遭际,有临终对家人的牵挂之情。在这一点上,真人与“众人”并没有什么很大的不同。要说不同,就是真人心中永远有一块只属于他们自己的心灵净土,这块净土,就是他们的“真知”,这也是为什么庄子要称他们是“真人”。

庄子说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

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莫然有闲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

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

今译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互结为朋友,说:“谁能相交于无心交往之中?谁能相助于无心相助之中?谁能超然于物外,遨游于无极?谁能相互忘了生,也能相互忘了死?”

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于是成为好友。

不知不觉过了一段时间,子桑户死了,还没有下葬。孔子得知,派子贡前去帮忙料理丧事。只见一个人在编写挽歌,一个人在弹琴,两人相和唱了起来:“子桑户啊子桑户,现在你已经返璞归真了,而我们还是活着的人啊。”

子贡快步走向前说:“请问,你们面对人的尸体唱歌,这合乎礼仪吗?”两人相互看着笑道:“我们怎么懂你所说的礼的含义呢!”

说庄子

从子祀、子舆的故事说人的病患,到子犁、子来的故事说弥留之际人的心态,再到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的故事说人死之丧,三则故事的主人公虽不同,内容却一贯而下,叙述了人由生到死必经的三个环节。

“事死如事生”,这是中国传统的丧葬文化之一。尽管说起来,事死与事生地位相同,事实上事死往往胜过了事生。古往今来,有多少对生的庆典能超过办丧事的铺张红火?且不说帝王将相达官贵人的丧礼了,即便生活在底层的草民,亲人死了,家人也会尽其所能将丧事办得风光一些。这样做,看起来是为了死人,其实大半还是为了活人,为了活人的面子,为了不至于让朋友圈的吐沫将人淹死。

然而,这也才最能见出庄子的惊世骇俗!尽管今之真人不失人间烟火气,他们有妻子儿女,也需要友情,但他们终究是与“古之人”时代一脉相传的真人,仍然保留着那个时代的真知,自然他们的丧礼也就与众不同了。

庄子说

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

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溃痈,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覆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

今译

子贡回来后告诉孔子说:“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呀!没有一点儿道德修养,人死了不仅不下葬,反而对着尸体唱歌,脸上没有丝毫的悲戚之情,简直不知该怎么形容他们。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啊?”

孔子说:“他们都是游于世俗之外的人,而我是游于世俗之内的人。这两个世界互不相关。我让你去吊唁,实在是太浅陋了啊。他们是与造物者‘道’相通的人,游于天地自然之中。他们视活着为附赘县疣,死为决肒溃痈。像这样的人,根本不在乎死生先后的差别。他们认为人体不过是假托于物形成的,都是道的体现,无论死生都与道同体;他们忘却了肝胆,也遗忘了耳目;在他们看来,生与死是一个永远反复的循环,不知何时开始,也不知何时结束;他们周游于尘世之外无边无际的自然之中,逍遥于无为的境地。他们又怎么会不胜其烦地去遵循世俗的礼仪,去看世俗之人的脸色、听别人的议论呢!”

说庄子

从子贡一连两个“彼何人者邪”的责问中,不难想象出被搞得灰头土脸的子贡内心的愤怒。孔子当然理解子贡此时的心情,他知道,这第一个“彼何人者邪”是子贡发自内心的质问,他真心搞不懂这究竟是些什么样的人;而第二个“彼何人者邪”,可就是对孔子的怨怼了,您老人家为何非派我去碰这一鼻子灰啊!

孔子毕竟是大师。虽然他游于“方之内”,整天为拯救这个乱世四处奔走,但心中始终留着一扇通向“方之外”的门。在与弟子谈论未来志向的时候,孔子那一声“吾与点也”的赞语,就是来自“方之外”的一缕光亮,也是他内心真情的流露。所以,他一听子贡的汇报,就明白是自己错了。孔子不但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过失,赶紧道歉,承认自己的鄙陋,还耐心向子贡解释为什么“方之外”的人会如此办丧事。

孔子对真人死生观的理解大致上是靠谱的。特别是他说人的生命不过是道的一种表现形式,应该算得上是真人的知音了。孔子理解得没错。在真人看来,今天是人,明天却可以是任何别的东西。形式变了,但作为根本的“道”却没有变。停在一旁的尸体与唱歌弹琴的两个人,只是一方被称作“死”,另一方被称作“生”罢了。死生一体,彼此相通,哪个在前哪个在后又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孔子毕竟是以“方之内”人的眼光来看“方之外”的人的。虽然他能理解孟子反、子琴张这样的“乖戾”行为,自身却并不属于“游于方之外”这个群体,所以提供的信息在推理上还是出了些偏差。孟子反、子琴张的吟唱,所表示的只是说子桑户走得早了些,没有等上老朋友,不大仗义而已,并没有流露出活着遭罪、死了痛快的意思。只是由于子贡的过度渲染,才使得孔子演绎出“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肒溃痈”的说法。就这句话出现的前因后果来看,这只是孔子为了开导子贡随口一说的,没想到从此却成了贴在庄子身上的一纸标签,害得庄子背了两千多年厌生的黑锅。如果仔细读读《庄子》内篇,除了《齐物论》把死亡世界渲染得过于美好,有些矫枉过正的意思外,庄子从来没表示过活着不如死了好。相反,《养生主》《人间世》等都是教人怎么好好儿地活着的,就连子舆病得不成人形的时候,庄子还一个劲儿地鼓励他高高兴兴地活下去。现在,子桑户死了,庄子又怎么会说出“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肒溃痈”这样的话呢?显然,这只是游于“方之内”的孔子对游于“方之外”的真人的误解,原本情有可原,可就是这句话却让庄子平白挨了两千多年的骂。

不过,孟子反、子琴张又怎么会在乎别人甩给他们的脸色?更不用说当面或背后对他们的非议了!真人向来我行我素,该怎么活就怎么活,他们不会在意世俗的眼光,庄子当然也不会在意了。

本文刊登于《古典文学知识》2024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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