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说到，每当改朝换代之际，定国号、推德运、行正朔、改服色，既为建国伊始的头等大事；这些有异于前朝的“诗书礼乐”，也的确营造、烘托出新朝之“万象更新”的文化面貌。然而从本质上言，这些“精神文化”层面的“诗书礼乐”，基本无关实实在在的“国计民生”，盖国家的政务、社会的治理、经济的运行、人民的生活等等，更加紧密联系着的，还是“治国安民”的“制度文化”层面的设计。具体到改朝换代，无论是征伐式的灭亡了前朝，还是禅让式的取代了前朝，新朝建国之初，大多或维新变法或托古（复古）改制；而在新朝宣示天下臣民的语境中，维新变法常常表达了清除“沉疴宿疾”的决心，托古（复古）改制则往往寄寓了成为盛世圣君的追求……

兹题甚大，姑以嬴秦与杨隋的维新、新莽与武周的托古（复古）为例说明之，并就维新变法与托古（复古）改制的思想文化背景稍作分析。

嬴秦与杨隋的维新变法

秦王嬴政二十六年（前221），刚刚统一天下的秦王嬴政，仿佛“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诗·大雅·文王》）似的“咸与维新”。《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

秦初并天下……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等皆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德之数。于是急法，久者不赦。

廷尉李斯议曰：“……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

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更名民曰“黔首”……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

以上种种，如议帝号曰“皇帝”、除谥法以计数、定五德为水德、称庶民为“黔首”，皆属“诗书礼乐”的“精神文化”范畴；至于刚毅戾深、急法寡恩、废分封、行郡县、统一度量衡、车同轨、书同文、徙豪富，就属于广泛关涉“国计民生”的制度施行了。于是这样的秦朝，遂与此前的周朝尤其是西周大相径庭，而其大相径庭的表现，还有地方基础从按血缘划分到按地域划分、官员出身从世袭制到任命制、经济来源从食封邑到领俸禄、思想文化从“敬天保民”到“以吏为师”、社会意识从只知其家其亲到只知其国其君，如此等等，是为学者们习称的“周秦之变”。虽然追根溯源，“周秦之变”离不开秦国的商鞅变法，但其推广天下，则完成于平灭六国后的秦始皇帝嬴政。

与秦始皇帝嬴政结束了春秋战国的长期分裂、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的统一国家类似，接受北周禅让的隋文帝杨坚，同样结束了东晋十六国南北朝的长期分裂，并为显示“万象更新”而定德易服，“诏以初受天命，赤雀降祥，五德相生，赤为火色。其郊及社庙，依服冕之仪，而朝会之服，旗帜牺牲，尽令尚赤”（《隋书·高祖纪》），又为加强中央集权而颇多维新变法：以言行政制度，在中央，改天、地、春、夏、秋、冬“六官”为尚书、门下、内史（即中书，避其父杨忠讳改）、秘书、内侍“五省”（实际中枢机关为前三省），尚书省下设吏、度支（后改民）、礼、兵、都官（后改刑）、工六部，于是魏晋以来处于发展中的中央官僚机构，形成了完整严密的体系；在地方，改州、郡、县三级制为州、县两级制。以言选举制度，彻底废除了过去由长官自行委任的辟举制，改由尚书省吏部铨举六品以下官吏。以言府兵制度，改兵民异籍为府兵全家归入州县户籍、只士兵本人由军府统领。以言赋役制度，将受田并承担赋役的成丁年龄从18岁提高到21岁，丁男服役期限从每年1个月减至20天，户调绢从1匹（4丈）减为2丈。凡此种种，以隋文帝杨坚建立的三省六部制为代表的政治体制，可谓奠定了此后中国历代王朝政权体制的基本特征。

然则如秦、隋两朝这样的针对前朝“沉疴宿疾”的维新、兴利除弊的变法，在中国历史上的改朝换代之际自是屡见不鲜，回看本系列文章，诸如宋朝惩于五代的藩镇之弊而重文轻武，明朝惩于元朝的吏治腐败而铁腕肃贪，清朝把明朝的“宸衷独断”、皇帝集权发展至于登峰造极的程度，都是这样的维新变法吧。甚至众所周知的“汉承秦制”（《续汉书·舆服志》）的西汉初年，其实维新变法也是相当普遍的现象：法律方面，秦朝重刑严罚，汉初轻刑慎罚；治国方面，秦朝相信“暴政”、奉行法家，汉初倾向“仁政”，并逐渐奉行与民休息、“无为而治”的黄老之术；国家体制方面，秦朝全面推行郡县制，汉初则是郡县制与封建制（异姓与同姓诸侯王国）并行。如此等等，可见“汉承秦制”的同时又多有损益，才是秦汉改朝换代之初的真实状况。